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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一部‧第三章 ...


  •   第三章

      一陣陣刺鼻的鐵鏽味刺激他的感官神經。濃郁的腥味宛如煉獄,讓他不由得憶起小時候Geta滔滔不絕的講述著的傳說故事。

      ──做壞事的人會被打入十八層地獄。

      當時他死命的攥住何天佑的袖口,單純的希望做過很多壞事的他被打入地獄時有人陪伴。

      看穿他心思的何天佑對他搖搖頭,張嘴對他訴說了一句誓言後,天真的他囂張的笑了。

      他囂張的笑了,即使不理解其中更深層的含意。

      *

      李志龍艱難的睜開眼,任由日光燈刺激習慣於黑暗的眼球。

      他的大腦因麻醉劑像失去動力的機器般難於運作,混沌的不聽使喚。他忽然覺得口乾舌燥,血腥味在他的喉嚨底部燃燒,對於側腹的疼痛反而沒什麼知覺。

      約幾十秒後,他才隱約想起自己置身於萬骨叔家。

      正當他試圖支起身子時一個朦朧的身形出現在他面前。

      「志龍大仔麥動啦!」那個人影慌忙的扶住他。「傷口會裂掉!」

      彷彿有道鴻溝似的,外界的聲音斷斷續續的難以傳進他耳裡,但眼前人影的輪廓逐漸清晰,黃萬伯戒慎恐懼的表情一覽無遺。

      他壓抑住嘔吐的不適感,竭盡所能的控制肢體動作,加上阿伯無可奈何的幫助下,暈眩伴隨肉體的絞痛,他終究順利的坐起身子。

      緩慢的,雙眼的能見度漸漸拓寬,辨識出他所處的空間是萬骨叔專門給受傷較嚴重的傷患的房間。他側頭,周以文躺在他身旁的病床上,右手臂扎了幾隻滴管,依舊昏迷不醒,不過他稍有潤澤的臉色說明他的情況並無大礙,不久後應該就能甦醒。

      「……和尚呢?」志龍沙啞的問,他訝異於自己的喉嚨尚有餘力發出聲音。

      阿伯臉上閃過一絲倏忽即逝的複雜情緒,答道:「萬骨叔還在搶救,不過你和蚊子已經沒事了,不過等麻醉劑退了之後傷口可能會更痛…」

      志龍眼神失焦的模樣讓阿伯不禁有些憂心,平時總是假鬼假怪,逗人開心的他瞬間喪失幽默感,只能無助的任憑愈來愈低迷的氣氛蔓延。

      一切都支離破碎的令人氣餒,他不懂到底是哪個環節出了差錯,非得要他們付出如此代價。

      李志龍緘默不語,更多原因是無法開口。

      他想不起來小時候何天佑信誓旦旦的諾言,只有畫面中一開一闔的嘴唇,不符合年齡的深沈溫柔──這一幕幕回憶與倉庫中何天佑舉槍對他傾訴的話語相互交疊。

      何天佑說,他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他。

      電光火石間,他再度體認到自己既殘酷又自私。

      他早就注意到何天佑看待他的眼神過於深邃;他早就注意到何天佑趁他半睡半醒之際撫摸他的臉龐;他早就注意到何天佑竭力隱藏對他無數任的女友敵視的目光;他早就注意到每回何天佑替他扛罪時堅定不移的信念。

      只是他都佯裝視而不見。

      自私的享受何天佑對他付出理所當然的一切;殘酷的利用何天佑為他的付出以滿足內心深處的醜陋。

      是他豢養了這樣的瘋狂滋長。

      他不是不瞭解外省幫與廟口之間的利益衝突,作為Geta的兒子,一切他都默默的看在眼底。他知道老爸不接受與外省幫合作,即使往後外省幫會對廟口不利。

      所以何天佑選擇殺了廟口的老大與文謙、外省幫聯手,這麼做都是為了保住艋舺、保住──

      即使如此,何天佑殺了他老爸,後果咎由自取。

      無論如何,沒有人會原諒何天佑,就連他也不行。

      「…志龍?」

      他沒回應。

      阿伯見狀,尷尬的乾咳一聲。

      「你還沒醒來之前萬骨叔叫我打電話給何爸,所以他大概過不久就會來了。」

      志龍明顯因『何爸』這個詞瑟縮了一下。

      「…為啥要叫何爸來?」

      「萬骨叔說至少要找個人來交待一下,現在局勢危急不行叫你阿母來,蚊子的媽看到一大堆血一定先昏倒,最後就決定找何爸來了。」

      「……幹。」志龍煩躁的咬牙,萬一被何爸知道真相了怎麼辦?不,他得冷靜,如果阿伯不說溜嘴的話何爸一輩子都不可能知道自己的兒子出賣廟口,甚至殺了他老爸。

      更重要的是,何爸不會知道就是他,李志龍,把何天佑捅的氣若游絲,只剩半條命不到。

      「等一下不要把和尚的事說出去,一個都不要。」志龍語氣散發出一種渾然天成的氣魄,是廟口老大Geta的唯一繼承人最好的證明。

      雖然不認同志龍的命令,但志龍的轉變讓阿伯心中的敬畏油然而生。

      或許稱不上是轉變,這些氣質一直存在於志龍體內,不過由於志龍太過年輕及被過度保護,以至於一直沒有機會發揮領導人般的天然本質。

      或許,擁有領導氣質的李志龍與最俱領導實力的何天佑,會在不遠的未來領導全艋舺、甚至全台灣最大的□□勢力也說不定。

      「災啦。」

      *

      外頭傳來一道道細碎的交談聲。

      志龍心裡一涼,何爸應該已經見到和尚的傷勢了吧?

      片刻後,何爸推開門走了近來,體態一如往常的疲憊,眉頭十年如一日的深瑣,皺成一條條歲月的橫溝。

      「你嘸卡好麼?」何爸看著志龍纏繞繃帶的腹部問。

      「還、還可以啦。」

      一陣沉默,何爸繞過志龍和阿伯走到蚊子床邊,不發一語的觀看著。從他們這邊的角度看不到何爸的表情,一會後,志龍以眼神示意阿伯去搬個板凳給何爸坐,別讓長輩站著。

      阿伯會意後從角落拖來一張木椅。「何爸請坐。」

      「多謝。」何爸離開蚊子的病床,坐上擱置志龍病床旁的椅凳。

      「唉……」何爸無預警的嘆息讓志龍心頭一驚,略為惶恐不安的等待長者開口。

      「我災影阮兒子對廟口做出啥款憨代誌,我先替他道歉,」何爸以睿智但不失溫情目光凝視被突如其來的話語震懾的不知所措的志龍。「也請你免介意刺天佑的事。」

      「為、為啥你災影這麼多?」阿伯瞠目結舌的問,明明何爸之前都還待在家裡沒出門的啊,難不成何爸早就料到事態的發展?

      坐在床上的志龍尚未從震驚中恢復。

      何爸喟然,好比對事實真相的的無奈,「剛才萬骨告訴我天佑的肚子被刺了十來刀,如果是文謙的話不可能會手下留情,一定一刀斃命。而且,如果不是你李志龍刺的,他一定有機會還手,不會傻傻的等人殺。」

      志龍嚥了口口水。的確,一般人被連續刺這麼多刀不可能不會還手;而攻擊的一方亦不可能以如此迂迴、破綻百出的方式攻擊尚有回擊能力敵方,不夠狠,也不夠快。

      原來如此,他下意識的手下留情了啊。

      「文謙也不是省油的燈,你們各個掛彩,伊不可能抓不到你們,除非你們在還沒受重傷之前就逃走了,文謙才會到現在還在到處放風聲找你們。」

      不愧是和尚的老爸,智商一樣高。黃萬伯啞口無言,由衷的敬佩。

      「…你怎麼知道和尚出賣廟口,殺了阮老爸?」

      「對啊對啊,你哪可能災影!」阿伯附和道。

      「外省仔來艋舺找Geta談生意,伊不答應,Masa聽Geta的,生意自然沒談成。文謙野心大,外省幫算準了這一點,想辦法說服了文謙。」何爸雲淡風輕的說,「後壁厝的阻礙沒了,唯一的障礙就剩下廟口,必須想辦法找一個人合作才能併吞艋舺。整個廟口有欠過後壁厝人情的大概只有天佑,文謙利用這個人情找機會說服他。」

      志龍沉下臉,靜靜的聽何爸的分析、呈述。

      「很明顯的,外省仔要讓艋舺兩大勢力的小弟親自解決頭頂上的老大,自己坐享其成。Masa是文謙殺的,為了確保文謙不會動到廟口的繼承人,天佑選擇……」

      阿伯一時語塞,心中明明有一籮筐的問號卻問不出個所以然。

      「接著是這個周以文,」何爸頓了一會,瞥向昏迷中的蚊子,眼神流露出愧疚與惋歎。「太子就他尚敏感,也因為是新來的,不會像你們港款對事情毫無保留的信任。我想,是他揭發了事情的真相,身上的傷八成是天佑弄出來的。」

      死寂的的沉默縈繞著他們,彷彿有千斤重的巨石壓在志龍和阿伯心頭,窒息而難受。腥風血雨的殘殺經由何爸的嘴平穩的流瀉而出,平淡的很不真實,如電視劇的情節般乏善可陳。

      蚊子逼問和尚的大吼依然在他們腦中迴盪,宣告著天真的時光支離崩解。

      「至於為啥天佑到最後會和文謙撕破臉,你應該心知肚明。」

      阿伯困惑的目光在長者與志龍之間徘徊,完全不解其意。

      志龍垂下眼,這是他一直刻意欺瞞自己的事實。當文謙朝他砍過來而他無能為力閃躲時,和尚嘶吼的奔來,毫不遲疑的砍下盟友的耳朵,文謙扭曲的臉上盡是詫異和憤怒,他亦記得自己如何膽小的逃跑,獨留何天佑跟文謙的手下搏鬥。

      「現在外頭情勢危及,一點風吹草動都能搞得人仰馬翻,文謙不會輕易放過你們太子幫,尤其是你和天佑。」

      「等幾類啦何爸,文謙跟和尚撕破臉是什麼意思?和尚不是已經和文謙合伙了嗎?」阿伯忍不住大聲質問,文謙在追殺和尚?怎麼說也說不通啊!

      「……和尚為了救我砍掉文謙的右耳。」志龍語調生硬的出奇。

      「蛤?」

      和尚砍掉文謙的右耳?他到底在搞什麼,為什麼要出賣廟口後反咬文謙一口,那樣豈不是前功盡棄,兩邊都不成了嗎?

      阿伯深刻體悟何天佑腦子的運轉非一般人能理解。

      也難怪文謙還像瘋狗一樣在街上亂吠。

      也難怪志龍會衝回那條巷子去救和尚。

      他此時又想到了蚊子的怒吼,一個疑點乍現,「志龍大仔,但蚊子說我們根本上不了船,根本到不了菲律賓,後來和尚又開槍打蚊子,根本說不通嘛!」

      志龍剎時噤口,無法反駁。

      阿伯的一席話粉碎了志龍心中所以為的何天佑──難不成是他一廂情願的相信何天佑的所做所為都是為了他?

      恐懼瘋狂的吞噬他的思緒。

      情同手足的何天佑、殺了他老爸的何天佑、舉槍射殺蚊子的何天佑、對他流淚的何天佑,打算眼睜睜讓太子幫送死的何天佑──

      到底哪個才是真實的何天佑?到底哪句話才是真實的?他該相信什麼?

      「我不──」

      「關於天佑的事你要安怎做?」何爸深邃的目光彷彿能看穿志龍的心思,讓充盈恐懼的他無所遁形。

      「一旦天佑殺了Geta的事被傳出去,加上侯春生還沒洗清罪嫌,廟口不僅會更加混亂,往後也難以在道上立足。」

      「我…我不知道……」志龍茫然的抬眼,對上何爸的注視,隨即撇開眼。

      「最好的方法是立刻跟文謙談好條件。現在艋舺很亂,剷除文謙,接管艋舺只會惹禍上身,如果能和解後各自成派,至少能換來一陣子和平,好好的整頓勢力。」

      「可是文謙那摳瘋狗見人就咬,哪會乖乖的坐下談條件啊!」阿伯一想到文謙神經質的扭頭就渾身不自在,忍不住哆嗦。

      「可以先試著和灰狼聯繫,雖然伊跟文謙是同夥,但畢竟他是以利益為重,如果我們開得條件夠好,外省仔一定會倒戈。」何爸瞥了一眼蚊子,「加上…剛才灰狼動用條子翻遍廟口,想找到周以文。」

      「蚊子?灰狼想幹麻?」

      「…聽天佑說灰狼認識周以文的阿母,灰狼也很在意伊,也許灰狼金簡單就可以解決。」

      蚊子媽跟灰狼?志龍蹙眉,之前和尚問蚊子時蚊子就一臉大便,或許以前蚊子媽跟灰狼真的有過一段也說不定。

      不過灰狼幹麻暗算他們後又找條子找周以文?外省幫不是已經跟文謙談好合夥了嗎,看什麼大費周章的將人推入火坑後又拉回來?

      「看你們決定了,要去,還是不去?」

      黃萬伯與李志龍面面相覷,內心下了各自的決定。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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