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二部‧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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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志龍已經無所事事的盯著他整整有十分鐘了。
何天佑知道，志龍除了在彈吉他以外，並不是怎麼專注的人。這回他竟然雙腿交叉，煞有其事地坐在門階上盯著他做復健，若有所思轉動右手戒指的模樣令他有些不安。他瞥一眼撿來的時鐘，已經十五分鐘了。總之，他感到非常的不自在。
他踩著規律穩健的步伐，跑步機的傳輸帶不停的向後轉。他任由汗水下滑，很享受汗水淋漓的感覺，像是淋浴般，洗刷掉體內的髒污。
第二十分鐘時，他終於忍不住嘆了一口氣，停止步伐。「志龍，你一直盯著我，我沒辦法專心跑步。」
志龍不以為然的做了個鬼臉。「我就行啊。」
「蛤？」
「你之前啊，」志龍倏地站起身，步步逼近一臉茫然的和尚，後者身體明顯地往後一縮。「有事沒事就一直盯著我，我就可以很專心做自己的事。」
何天佑啞口無言，他壓根沒意識到自己有多常盯著志龍看，才導致對方發覺，這種習慣儼然成為一種本能反應。心臟莫名地加速跳動，但他不予理會，故作鎮定的走下跑步機，與志龍站在同一水平線上。
「有嗎？什麼時候的事？」他微微一笑，防禦似拿起掛在一旁的吊嘎，迅速穿上，盡可能地若無其事。純白的布料立即吸收所有汗水，緊緊黏貼他的肌膚，呈半透明狀。等等冷氣一裝上八成會著涼，他無關緊要的想。所以還是去沖一下澡好了，不過還得先設法克服眼前的難關。
李志龍勾起嘴角，儘管對方已經竭力克制情緒，他仍將細微的神情變化盡收眼底。
「麥裝肖仔，我是在認真的跟你說話。我一直很想知道，到底有什麼好看的你可以看這麼久。」
何天佑立刻斂起笑臉，頓時感到無所遁形，宛如獵物，深陷蜘蛛密織的網，動彈不得。志龍到底想做什麼？他想要他回答什麼？
他以為志龍根本沒注意到他的視線，他一直以為這種司空見慣的芝麻小事志龍絕對不可能察覺的到──志龍一直以來都有注意到的嗎？
李志龍逼視著他，他既無法直視亦無法撇開眼。
「沒什麼，沒什麼大不了的。」他敷衍道，努力想撐起一個微笑化解尷尬氣氛卻徒勞無功。
「沒什麼你看什麼看？」
「真的沒什麼，或許只是你的錯覺，其實我可能根本沒在看你啊。」他打趣的說，「不是常常這樣嗎，總覺得背後有視線，轉頭過去才發現原來是自己的錯覺。」
「騙肖仔，何天佑你現在當我李志龍是白痴喔？你到底在看什麼？快說！」
「我說了，沒有。」
「我再問你最後一遍，你到底再看──」
「那你又在看什麼？」何天佑忍不住脫口而出。「你看著我整整二十分鐘，又看到了什麼了？」
話一出他立即就後悔了，果不其然，志龍明顯一愣，瞪大眼，像是受到冒犯般。他不該又把話鋒扯回來才是，他只需要繼續裝傻撐過去，為什麼非要變得如此爭鋒相對不可？他們之間距離不到幾吋，何天佑緊張的抿嘴，字字句句像散在空氣中，橫在他們之間，無法收回，他單有後悔莫及的份。
他懼怕必須說出永遠不該說出口的話語。
「那你呢？」志龍沉下臉，語氣驟然凝重，「哩之前攏看到啥？」
何天佑艱難的吞口口水，「真的沒什麼，你想太多了。」他故作冷靜的道。
「那你到底是在看三小？」李志龍突然岔怒的咆哮，洩憤般地重推何天佑，使他踉蹌向後。「沒什麼你是在看三小？你以為甚麼事都只有你知道嗎？少瞧不起人了！我可是你大仔！」
何天佑眉頭緊蹙，那一推彷彿將他推向懸崖邊，距墜落僅一步之遙。
「說啊！你什麼都不說，你以為甚麼事只要你知道就好了嗎？」志龍一頓，咬牙切齒的直瞪對方幽暗痛苦的雙瞳，「你為什麼，憑什麼，都把我當……」語氣摻雜一絲憤怒的絕望，顯然也找不出適當的詞彙表達，他惱怒的緊咬下唇。「都把我當作……」
何天佑望在眼裡，紊亂的情緒衝擊他的胸口，難受的瞇起眼。
他下定決心似的張口想說什麼，卻被巨大的撞擊聲打斷。他們肩膀一縮，紛紛望向門外，停了幾秒，決定不予理會，一同轉回頭互視，劍拔弩張。
「靠北蚊子你勒衝三小！」隨之而來的是黃萬伯的慘叫聲。這時僵持的倆人終於肯放開對方的視線，一前一後疾步出去搭救樓梯間的黃萬伯。
＊
「幹蚊子都是你啦，我的背都髒了，白色衣服很難洗耶！」黃萬伯大呼小叫的扭過頭，將背後骯髒的布料往前拉，果真灰了一片，他繼續慘叫。以前是不在乎區區一件衣服骯髒與否，畢竟每天打打殺殺，肯定會一身髒的回家，就像勝利的勳章，反正衣服又不是他在洗，反觀現在，食衣住行樣樣靠自己，怎能不斤斤計較？
「又不是故意的，誰叫地板濕濕的……」周以文抓抓頭，聳聳肩做個『干我屁事』的臭臉，毫不愧疚，對阿伯的碎碎念充耳不聞，逕自蹲下幫忙拆解包裝冷氣的大紙箱。
待他們倆人衝出門外時，只望見黃萬伯仰身跌在樓梯轉角處，動彈不得，上頭壓著一台未拆封的冷氣機，冷氣機上頭疊著背對他們的周以文。他們趕緊下樓搭救，何天佑把蚊子拉起，志龍使力抱起冷氣機，獨留黃萬伯在地上哀號。
志龍像是小孩拿到新玩具般，捧著冷氣雙眼閃閃發亮，好似忘記方才的怒氣，何天佑看見志龍這種自然流露而出的喜悅，一時之間竟也忘了剛剛憤怒悲傷交雜的情感。
「你當然不是故意的，我看你根本就是有意的…走路都不走好……」不知道阿伯又在低咕個什麼勁，呶呶不休，於是大夥決定無視他的抱怨，分工合作照著說明書指示開始安裝冷氣。
由於經費問題，冷氣只夠買一台裝在客廳，就在電視機的斜上角，門的另一頭，冷氣比較不容易流掉。
固定、栓螺絲、銜接電線，到頭來幾乎都是何天佑在鑽研，周以文幫忙遞工具，李志龍負責觀看。步驟一、二、三……逐步完成，安裝成功。大家抹抹汗，感動地仰望那四方型機器，連一直不停碎碎念的黃萬伯都安靜下來──總算有冷氣可以吹了。
正式告別酷暑。
『總算』有冷氣可以吹了，追根究底還是得怪罪李志龍，要不是志龍把來到高雄第三天收到的『生活費』全拿去買把新吉他的話，他們的生活還不至於那麼拮据，靠粗茶淡飯度日。雖然有益於各個身負重傷的年輕人們，但那段落魄的日子仍令黃萬伯耿耿於懷──唉，話也不能這麼說，畢竟那些錢本來就是志龍家的，他們純粹是白吃白喝，根本沒有不爽的餘地。
後來幸虧志龍媽的過度溺愛，動輒幾萬幾萬的匯錢過來，確保他們衣食無缺，他們才得已陸陸續續購買新冷氣、電動遊戲等等的『民生必需品』。
志龍迫不及待的拿出盒子裡的遙控器，裝進電池，他忽然停格了一會，想到什麼事似的，頭也不回的劈頭道：「你先去沖下身體吧，不然會感冒。」
周以文愣了一秒，那個『你』是指誰啊？除了志龍本人外，他們三個全都滿身大汗的。還在困惑，一旁的和尚就默默的點點頭，拿了掛在跑步機上的毛巾遂走向浴室，冷淡的很刻意。
他眨眨眼，氣氛不太對，和尚的態度尤其明顯，但他無法明確說出哪裡奇怪。他偷偷瞥一眼隔壁的黃萬伯，同樣一臉狐疑，視線來回穿梭兩人之間，驗證的自己的想法──連一向粗神經的阿伯都察覺到了，一定不是自己的錯覺。在他們出門去買冷氣的期間肯定發生了什麼，卻不像吵架，否則志龍不會主動開口。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和尚說錯話？志龍終於誤觸了和尚的底線？
可能都是。
──彷彿某種詭異無形的平衡崩塌了。他想到了這麼一句言情小說裡的句子。
志龍按下開關的那一剎那，思路應聲中斷，搖搖頭，揮散無意義的胡思亂想，周以文興奮的一屁股栽進沙發裡，不顧身上的汗水，享受冷空氣徐徐吹來。
TBC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二部‧第六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