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第二部‧第七章 ...
-
第七章
那時，周以文尚未意識到那空氣中瀰漫的火藥味會是往後一切曲折的導火線。
這不能怪他，說到底，他們倆人之間的事從來沒人理解過，況且，他壓根不算了解和尚。
好吧，其實也沒想像中的那麼不了解他。
周以文很清楚，只要和尚願意，他就能成為貼心到無微不至的好友。賠他溜溜球只是個開端，此後，和尚像是摸清他底細似的不時送他一些想要的漫畫或玩具公仔，然而每當他受寵若驚的連忙道謝時，和尚僅是帶著一貫的笑容說：「不用客氣啦，這些都是志龍不要的，放著也是浪費。」誰都知道志龍對漫畫是一丁興趣也沒有的，哪會去買『最新一集』的七龍珠和聖鬥士星史。
有一次，他無意間得知和尚的生日將至，作為兄弟，送禮是應盡的職責。直到這時，他才猛然驚覺自己完全不曉得和尚的喜好。說也奇怪，他們明明一起混了好幾個月，對方的喜好早該摸透了才是，周以文卻無從下手。
他不想送沒用的敷衍性質禮物，什麼相框啦、杯子啦、存錢筒啦，千篇一律，下場都是丟角落當垃圾在堆。
這可是和尚的18歲生日耶，當然要來點實際耐用又特別的。
絞盡腦汁，依然選不出適合的禮物，不是太貴就是太不實用──基本上，禮物這種東西，貴就是不實用，周以文自暴自棄的得出結論。
無奈之下，他求助於黃萬伯。
對方挑眉思考了一會，丟下一句「你去問白猴啦，他認識和尚比我久。」便不負責任的低下頭去繼續看漫畫，擺出一副你沒看到我很忙嗎別來煩我的態度，好像動腦足以要了他的命似的。
周以文只好摸摸鼻子，跑去找侯春生。
老樣子，白猴正在幫他外公顧店，多種藥草的氣味層層堆疊，濃郁卻清新的香氣使他身心放鬆，通體舒暢，所以他才頻頻往白猴家跑。
「和尚喔……」侯春生摸摸下巴，背靠著櫃台，沉思道。「…錢包…不行，志龍大仔去年送過…鞋子…也不好，平常都有在買…小說…算了吧和尚怎麼可能愛看小說…」他自言自語了一陣，歪歪頭，聳聳肩，而後，一臉理所當然的說：「直接去問志龍不就好了？他們五歲就認識了耶！」
似乎挺合乎邏輯，要比誰認識和尚最久，當屬他們的志龍大仔。但不知怎地，周以文卻從沒考慮過詢問他。走出青草店，他抓抓脖子，皺著眉深思熟慮一番。
後來，他還是沒去問志龍。
何天佑生日當天，太子幫先一起去看電影，沿路吃吃喝喝，由於壽星不太願意去舞廳，最後改成上卡拉OK，順便慶生。
瓶瓶罐罐散滿桌面，熱炒搶食一空，桌面正中央覆滿鮮奶油的蛋糕幾乎沒被動過，上面潦草的插個蠟燭數字18，菸灰缸滿到快溢了出來。包廂內相當昏暗，菸酒摻合的濃烈氣味薰得周以文昏昏沉沉，如果不是隔音效果極差的牆壁後面傳出的轟隆噪音以及黃萬伯高亢走音的刺激，他絕對會癱在沙發中昏睡過去。
黃萬伯拖完一個顫抖的長音，旋律終於接近尾聲，掌聲稀稀落落的響起，周以文如釋重負的呼口氣。
「和尚，18歲生日快樂！」李志龍放下酒杯，醉醺醺的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扁扁的黑盒子遞給坐在身旁的何天佑。
周以文清醒似的猛地揉揉眼睛望向手錶，正值午夜11點，再一小時和尚的生日就過了。白猴跟阿伯丟下麥克風探身過來湊熱鬧，任由下一首曲目播放。
何天佑連忙跟著放下酒杯，畢恭畢敬的收下禮物，簡直笑得合不攏嘴：「這麼晚才送，還、還以為你忘記準備勒。」
邊說話還邊吃螺絲，這樣的和尚對周以文來說可新鮮了。他看著和尚雀躍溢於言表的神情，摸摸自己口袋中的紙包裹，得找個適當的時機拿出來才行。
「哇係大仔耶，怎麼可能會忘記小弟的生日！」志龍不滿的嗆聲，「廢話少說，快點拆禮物啦，不爽拿就給我還來！」
「好啦我拆我拆。」和尚保護似的縮手，生怕志龍真的把禮物搶回去。
在多雙眼睛的注目下，和尚小心翼翼的打開黑盒子，志龍湊得更近，幾乎整個身子掛在他身上。
即使在包廂內昏暗微薄的燈光下，鑲入盒內絨毛墊中的打火機仍藉由接收到的一點光源而熠熠生輝，閃耀高貴輝煌的色澤。取出打火機，四周響起一連串羨慕的驚呼，侯春生更是火上加油的吹起口哨。金質的表面浮凸一條龍，龍身盤據整台打火機，與頂蓋的銜接處則鑲著一排幽暗卻絲毫不混濁的紅寶石做為點綴。
「安怎，喜歡嗎？」良久，李志龍得意的欣賞壽星目瞪口呆的臉。
「當、當然！」何天佑回了神，連忙答道，指腹不自覺地來回描繪打火機上精細的紋路：「我的打火機剛好壞掉了，謝謝！」
「──哇賽！超豪華的！」黃萬伯跨過桌緣，乾巴巴地死盯著何天佑手上發亮的物體，眼球都快黏到上頭去了。「欸，志龍大仔，你都沒送過我這麼***的生日禮物耶！」
「你又不是和尚，別肖想有什麼高級的禮物啦。」一旁的侯春生氣定神閒的翻閱目錄，準備增加歌曲。
「等你18林北也會送啦！」志龍笑著說，身體依然掛在何天佑身上。
「咦？可是蚊子的18歲生日你也沒送禮物啊！」黃萬伯哀號，「對不對，蚊子？」
周以文嘴角笑僵了，自和尚打開盒子的那一剎那，閃爍的打火機顯現的那一剎那，讚嘆與驚愕交織，他扯扯嘴角，肌肉組織便凝固在那個位置。
打火機。
在他口袋裡被普通禮品紙包裝起來的就是個打火機。是個極其平庸，毫不出眾的打火機，至少跟志龍送的國際名牌比起來。
即使如此，他也花了不少慢慢累積出來的零用錢，和幾個下午的時間挑選禮物，並自認為這是世界上最適合和尚的打火機。然而，它是那麼地不堪比較。
與和尚手中高級華麗的禮物相比，口袋中的東西顯得多麼卑微。周以文下意識的握緊它。
一開始禮物無從挑起，周以文於是決定仔細觀察和尚，從小細節下手，絕對能找出和尚需要的東西。
距離和尚生日不到十天，倉庫裡談笑之中，和尚很自然的拿起兩根菸，含在嘴裡，另一手打開打火機的蓋子要點燃，大拇指壓第一下，打火機僅冒出一閃即逝的火花；第二下，火花照樣迸出，也只維持了一秒。
那迸出的零星火花，彷彿周以文腦中的靈光乍現，他雙眼發亮的看著和尚微微皺眉，第三次，菸終於順利點燃，他將一根菸遞給志龍。
於是，周以文自以為聰明貼心的決定送何天佑一台新的打火機。
沒想到，志龍也有相同的想法。
他暗自嘆息，好不容易挑了禮物，不可能不送。更何況，不送禮物不夠義氣，在怎麼丟人現眼，為了友情，他只得硬著頭皮送出。
「那個……」周以文結結巴巴的開口。
「安怎？」黃萬伯看他ㄧ臉痴呆樣，歪頭問道。
「那個，和尚…」一聽到自己的名字，何天佑又從沉浸狀態恢復過來，笑笑的轉過頭來看周以文。「…我也有禮物要送你。」
一鼓作氣的，周以文把禮物遞到壽星面前：「生日快樂！」
何天佑略顯訝異，隨即笑著收下禮物：「謝謝喔！」
一旁的阿伯、白猴一點也不驚訝，倒是忙著催促壽星拆禮物。志龍也加入看好戲的行列，好奇地盯著那未拆封的禮物。周以文見狀，嚇得冒出一身冷汗。
「等一下！」他突然大喊，眾人茫然的望向他，何天佑也停止手中拆封的動作。「可不可以等你回家再拆……」
何天佑一愣，看看手中的禮物，又看看周以文，眼中閃過一絲笑意，聳聳肩：「喔，好啊。」
「小氣欸，」黃萬伯不滿的叫道：「都不給人看的喔！」
「他會害羞啦！」侯春生咯咯笑，「說不定A.書！」
「幹哪有那麼小的A.書啊！是手工的齁？」
他們笑成一片，周以文惱羞成怒的叫他們閉嘴。
打鬧歌唱之中，有人昏睡，其他人接著唱；有人休息，其他人繼續點歌，不知不覺，已經隔日清晨了。
翌日下午，他們才剛補完眠，又晃到倉庫殺時間。
一如往常，他們打電動，玩球，聊天打屁，何天佑自然而然的拿出兩根菸，另一手從口袋中抓出打火機，周以文警覺性地一瞥──都不是，不是志龍送的，也不是自己送的，更不是之前那台奄奄一息的打火機，是另一台素面的，甚至比他送的還普通的打火機。
李志龍皺眉，不爽地一把搶過打火機。
「欸，幹麻不用我送的？」
周以文又冒起冷汗，他擔憂的目光投向何天佑。
面對志龍的質問，和尚只是笑著伸手拿回打火機，志龍也沒緊握著手不讓他拿回去，只是惡狠狠的瞪著對方。和尚推開打火機，點燃含在嘴裡的兩根菸，抽出其中一根，給仍死瞪著他的志龍。
「你送我的打火機太珍貴了，是一生一次的18歲生日禮物，我想好好的保存，可以珍藏一輩子，當藝術品供奉。」
志龍眨眨眼，沉默一秒，忽然裂嘴一笑，顯然心情極好的接下菸，塞進嘴裡。
那時，莫名的感動湧上心頭，周以文感激的看著與志龍交談甚歡的何天佑。他從小到大都沒有交過真正的朋友，所以不曾體會過友情的感動，如今，何天佑的善解人意真的讓他慶幸自己當初加入了太子幫，即使被媽媽責罵，即使被退學──一切都是值得的。
交談之中，何天佑偶然瞥向他，他門相視一笑，和尚繼續和志龍聊天，他則低下頭繼續在廢紙上塗鴉。
這是他心中最為溫暖的回憶之一。那時雖然背負著狗仔孩的死，他們仍舊相信，時間會沖淡一切不好的回憶，並以樂覆蓋之。誰知道，情況未得好轉，宛若骨牌效應，慘劇接連發生，被時間洪流沖散的，反而是他們的歡笑。
話題扯遠了。
他只是想表達，和尚其實並不難理解。因為所有事情都會有徵兆，有著特定的開端，他們都曾親眼目睹過，在一些瑣碎細微，看似不起眼的小事件中，卻誰也不曾留意。
隨著認識相處的時間增長，經歷了血腥風雨，他漸漸懂了，不，是當頭棒喝般的懂了，何天佑對李志龍到底是怎樣的情感。
同性戀一詞，他曾天經地義的以為離自己很遠，說毫無干係也不為過。
它是男同學間的玩笑話，是大家的耳語，是能公開嘲笑而不能公開討論的話題。一如白猴、阿伯，故意做猥褻動作，逗樂大家，他也是其中一員，會因而開懷大笑。他沒注意過，當他們倆人玩笑般摟摟抱抱時，和尚看在眼裡作何感想。
事實上，的確是毫無實質交集，除了六班吳同學的事件外。
吳同學是校內著名的娘娘腔，喜歡做手工藝，穿著打扮與眾不同，說話跟女生一樣黏答答的。一開始大家只把他歸類為『怪咖』，但自從傳出吳同學暗戀同班的曾同學後，流言蜚語接續不止，如滾雪球般越滾越大，吳同學走在路上，迎來的只會是口水、不友善的目光和一句句『人妖』。
AIDS，是同性戀的疾病，政.府加強宣導，媒體大肆渲染，學生對同性戀的態度愈發排斥，表面上譏笑，私底下是噁心和鄙視。
自然而然，平時就看吳同學不順眼的同學藉機百般侮辱他。有一次，甚至把他拖去廁所，強行拉下褲子做『健康檢查』，確認吳同學到底有沒有『鳥』。
這些八卦，是周以文從黃萬伯那裏聽來的。當時他不以為意，聽聽就算，如同阿伯之前滔滔不絕告訴他的無數八卦。幾個禮拜後，他才從其他同學口中得知，吳同學轉走了，去了哪裡沒人知道。從此以後就沒了消息，沸沸揚揚的傳聞終於逐漸止息，埋沒於下一堂無聊的國文課亦或是下課後的籃球玩樂。
如今，周以文再度憶起這件位於記憶深處的陳年往事，是由於今天下午，志龍突然找他出來單獨談談，為的是他跟和尚之間總該說破的矛盾。
TBC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二部‧第七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