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不悔》宜蓁

2、第二章 落落浮生似如梦【修改版】

　　太子大婚，多日以来的准备和布置，皇宫上上下下忙得人仰马翻。
　　大清早，我便被鸾凤宫召去伺候新贵主儿。
　　听说是皇后娘娘的恩宠，新娘娘从鸾凤宫出嫁。
　　踏入鸾凤宫内殿时，隔着一袭大红色的纱幔，里面是那风情缭绕的倾城绝色。轻风，扬起纱幔，那双妩媚妖娆的眸子慵懒睁开，仿佛仙子下凡红尘梦醒的那一刻，夺人心魄。
　　凝视着她的脸，我忽有一刹那的失神。
　　蓦地，她缓缓抬头，看到我的那一瞬间，微微怔然，眼底闪过一抹难以捉摸的神色。转眼间，她宛然一笑，浅浅道：“芷诺妹妹，多年不见了！”
　　我低头，垂眸，嘴角不禁逸出一抹苦笑……
　　相见，不如不见……
　　“芷诺，你过来……”姐姐温柔地笑着，朝我招了招手，示意着我上前。
　　如今的姐姐，是我的主子……
　　我小心翼翼来到她的面前，福身请安：“奴婢参见慕容小姐。”
　　眼珠子溜了一圈儿，姐姐笑着温和道：“六年不见，妹妹与我生份了。这一声‘姐姐’竟让妹妹为难了？”
　　她眼里的笑意温存，可是她的语气……
　　迫不得已，我只能硬着头皮，嗫嚅地喊了一声“姐姐”。
　　“扑哧——”姐姐轻笑了出来。
　　我有些茫然，只觉自己是那扯线木偶，任由旁人玩弄于股掌之中。
　　“乖……”她伸出手拍了拍我的手背。
　　她每每拍打一下，我的心儿跟随着胆颤地抖了抖。
　　旁人望去，我俩是久别重逢的亲姐妹。可实际上，我感受到的是那笑容背后无形的压力。
　　“好妹妹，跟随十七殿下在宫外的这些日子，苦了你了！”她似是感同身受般叹了一口气，怜悯地看着我，“还好，你终于回来了。芷诺，回到姐姐的身边吧，总比去伺候别人来的好。”
　　一听之下，猛地一惊，我下意识地退开她的气息范围。
　　姐姐眯着漂亮的眸子，冷冰冰地瞅着我。
　　“我……奴婢……”一时间，我无从反驳，心里又急又气，雾气缓缓升上眼底。
　　姐姐深深地看着我，良久，幽幽道：“你不愿便罢了！”
　　我“扑通”一声双膝跪下，颤声道：“我……”
　　忽然，姐姐哈哈大笑，指着我道：“瞧你这模样，难不成姐姐还会为难你？若你真不愿，我便随了你的心儿。不过，我可得提醒你……”她那高傲的容颜透出肃杀的神色，“芷诺，你是慕容家的女儿，你的终生大事轮不到自个儿做主！”
　　我微愣，安静地看着她。
　　姐姐抬起冰冷绝色的眸子，伸手随意地在梳妆匣子里挑了一个镯子，拉过我的手，轻轻一握，另一只手顺势把镯子一圈一圈地往里套了进去。
　　“妹妹这雪白的肤色，配这羊脂玉镯子，那是极好的。”姐姐嘴边的笑意更浓，“同样地，妹妹的夫婿，也必须是极好的。不然，配不上我慕容家的女儿。”
　　语毕，姐姐拂袖甩开我的手。
　　我丢了魂似的坐在了地上。
　　姐姐朝身后的人吩咐道：“绿泠，还不赶快把慕容家的二小姐扶起！”
　　名唤“绿泠”的俏丽小宫女笑着把我扶起，在姐姐的点头示意下，她又把一把梳子塞到我手里。
　　“芷诺，你今儿个来该不是只是来跟姐姐打个照面吧？皇后娘娘应该委予你重任吧？”姐姐似笑非笑地盯着我，眼波流转，声音柔腻。
　　我勉力微微笑着，走到她的身后，一手拿起梳子，一手顺着黑发。
　　姐姐从镜子里看着乖巧顺从的我，嘴角微微牵起。
　　***
　　快要入夜时，我替姐姐利落地完成了挽发、上妆、穿衣。
　　一身大红嫁裳穿戴整齐，姐姐立于落地铜镜前，宽大裙幅逶迤身后，优雅华贵，腰肢婀娜一扭，娉婷原地旋身，容貌明媚照人，眉宇间风情旖旎，凛然有不可犯之色。
　　顿时，宫女、太监跪了一地，恭敬道：“奴才（婢）们恭贺太子与良娣良缘喜结、白首偕老、永结同心。”
　　姐姐动人一笑，眼角眉梢，皆是喜悦。
　　我悄然隐退人群之中，身后是贴了双喜的大门，外面正奏响着迎亲的喜乐。
　　喜娘上前替姐姐盖了红盖头，一左一右搀扶着姐姐，跨出房门。
　　众人连忙站起，紧随姐姐身后。
　　晚风幽幽吹袭，桌上的喜烛火光摇曳，弥弥漫漫着红色的影姿。
　　我垂眸，低头不语，手指捏紧了衣摆。
　　一股香味子袭袭而来，一抹大红经过眼前，借着与我擦肩而过，姐姐伸出手轻轻握了握我的手腕，低声道：“好妹妹，可别忘了姐姐今儿个给你的提醒。”
　　我压下心底泛起淡淡的苦涩，低首默了一会儿，然后无能为力地点了点头。
　　姐姐妩媚一笑，眼角眉梢百媚千娇，一张俏脸骄傲地一扬，在喜娘的搀扶下，傲然地终于踏出了房门。
　　我只觉像是一场机关算尽的步步为营，落得满身疲惫，心力交瘁，心里盘算着太子东宫这会子多的是宫女太监争着伺候新主子，该是没有我插脚的地方，借着那些贵妇女眷来道贺的态势，提着裙摆一溜烟地跑了出去。
　　一路张灯结彩，灯火相映，香烟缭绕，鼓乐声喧，有着说不尽的富贵风流，淌着道不完的吉祥如意。
　　良辰美景，花好月圆，这会子，晚风正盛，独我孑然一身，踽踽独行。
　　“砰——”
　　“啊——”
　　稍不留神，脚下一绊，迎头撞上一堵温暖厚实的肉墙。
　　那身上淡淡的馨香萦绕鼻息，我顿时怔住了！
　　是他吗？
　　“砰、砰、砰”，心房那边传来了一阵又一阵死灰复燃的心悸。
　　这股熟识得即使闭上眼睛也能辨别出来的独有馨香，是属于我记忆深海里最难以忘怀又最沉痛恨绝的人——宇文泽同，尊贵无比的十三殿下！
　　“芷诺……”
　　“小诺……”
　　耳边立时传来两个焦急的声音，唤醒了我片刻的留恋和失神。
　　指甲深深掐入指腹中，借着痛楚，我逼迫自己退开他的气息，朝他们恭敬行礼道：“奴婢见过两位殿下。”
　　十三微顿……
　　十七绕过十三，走到我的身旁，搂着我的肩膀，轻轻扶起，忧虑地打量着我，低声道：“可有受伤？”
　　我沉默摇头。
　　十七微微舒了一口气。
　　十三眯着漂亮的眸子凝视着我良久，半晌，他幽幽叹了一口气，上前倾身道：“刚才看你脚步匆匆，可是有要紧之事？”
　　我稍稍后退了半步，浅声回道：“回禀殿下，奴婢鲁莽了，望殿下恕罪！”
　　十七站在我身边，眼底是关不住的关切。
　　十三见我这般冷淡，一颗因久别重逢而喜悦的心，渐渐冷却……
　　他朝十七吩咐道：“十七弟，你且先去太子东宫，我稍后便来。若是太子问起，你就说我被一些事儿耽搁了，过会子便过去。”
　　“十三哥，我……”十七欲要拒绝，却在十三不怒而威的眼神示意下，压下了心底各种措辞，懊恼地挠了挠后脑勺，担忧地看了我一眼，心有不甘地转身离去。
　　夜风，在我和十三之间辗转徘徊……
　　他的目光是那样的深刻沉痛，我终是忍住开了口：“赶紧过去吧，只怕太子殿下怪罪！”
　　他微微一笑，牵动了俊逸的嘴角，“芷诺，你这是在担心我吗？”
　　我沉默不语，心底已是伤痕累累，一片冰凉。
　　人世荒唐，前尘过往，转瞬沧桑。事到如今，还能说甚？
　　我和他，除了恨意，似乎再无其他……
　　十三再度逼近了一步，伸出手抬起我的下巴，“你可是在担心我？”
　　我又下意识地退却了一步。
　　十三见状，大手一捞，紧箍着我的腰肢。我避而低头，轻咬嘴唇。
　　他伸出手轻触垂在我两侧的长发，然后抬手放在嘴边细吻，浅笑道：“六年不见，我的芷诺，已到了亭亭玉立的年纪了。母妃若是得见，定会心感欣慰。”
　　说到“怡妃娘娘”，我终是忍不住湿润了眼眶。
　　一滴…….
　　两滴……
　　三滴……
　　泪水顺着脸颊滑落，一股冰凉落在他的手背。
　　十三敏锐地察觉到了，哑声道：“你哭了？”
　　“宇文泽同……”我终是忍不下了，用力挣开他的手，连连退开，“莫要再试探了！我慕容芷诺再不济，也不会再跌入你精心策划的圈套了。”
　　十三冷笑了一声，眼底是遮不住的伤痛，“你终于说出你的心底话了……”
　　我捏紧垂在两侧的拳头，痛恨地盯着他。
　　这一刻，我仿佛觉得自己如同一只被困在囚牢里艰难挣扎的猎物，如此狼狈，如此无力……
　　六年前，他亲手把我推入十七的马车，与十七一起被送出了皇宫，开始了六年茫茫无尽的宫外生活。
　　没有任何解释，没有任何理由，他就这样丢弃了我。
　　他说过的承诺，在那一刻，终成了一场无望的空话。
　　“流水落花意，今生言非离。此情烟花碎，生死怎相随？”泪水渐渐迷茫了我的双眸，声音颤抖道，“如此，怎教人不痛、不怨、不恨？”
　　“芷诺……”十三伸出手欲要替我抹去脸上的泪水，我轻轻侧身，毫不留情地躲开了他的手。
　　“芷诺……”他沉痛地缓缓放下手，眼珠变得黯然幽深，“你是该恨我的！”
　　我吸了吸鼻子，低声道：“你是天上的月亮，本来就是可望不可即。是我痴心妄想了，怎可贪心拥有呢？”
　　“今夜太子大婚，月色当下，良辰美景，奈何奴婢身体不适，先行告退，请殿下多多担待。”我行了礼，欲要退下。
　　十三眼明手快地拉住了我，微微用力，掰过我的身子，坚定地凝视着我，温声道：“芷诺，你就不能听听我的解释吗？”
　　我回头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六年的时间还不足以殿下作出一个解释，芷诺早就认了这命！殿下不曾只言片语，如今，芷诺也不愿洗耳恭听。”
　　“芷诺，你不懂……”
　　“我当然不懂！”我抢了他的话接道，“我如何能懂？你可有给机会芷诺去懂？殿下想要什么，芷诺很清楚。但是，芷诺想要甚，只怕殿下给不起！”
　　“我如何给不起？”十三怒道。
　　“弃却江山，终身只我一人，殿下可给得起？”我挑衅地笑道，心里却是不断蔓延的苦楚。
　　“你……”十三震惊地盯着我，连忙捂住我的嘴巴，低声道：“此乃皇城深宫，你这番话，当真不要命了？！”
　　我带着笑意抬头，“怎么？殿下给不起吗？怕不是殿下给不起，而是不想给！乾坤独断，朱笔在手，生死在握，你们这些皇子殿下怎会愿意轻言放弃？天下美人比比皆是，只要君临天下，何愁一个微不足道的慕容芷诺？”
　　十三面色沉静，可是眼底尽是心疼悔恨，“难道，你还不懂我的心意……”
　　我忍着心疼，推开了他，婉转一笑。
　　“芷诺，我只要你！天下之大，我只要你！”
　　我垂眸闭眼，他的话隐去了三分。皇宫禁院，他谨慎了，即使在我面前，也舍不得透露心底那份最渴望的。
　　天下之大，只要我，只怕那都是在容华谢后，君临天下之后的事儿了。
　　我的心，忍不住颤抖，忍不住悲凉……
　　自古谁曾为情种，徒一场空月悲风，落落浮生似如梦，刻一段有始无终。
　　罢了，罢了，道不同不相为谋，他心之广，如何只装下一个慕容芷诺？
　　我潸然泪满脸，朝着十三恭恭敬敬地福身道：“那么，奴婢祝福殿下早日夙愿得偿！”
　　“芷诺……”他再度朝我伸出手，奈何，晚风吹拂，我的衣袂与他，翩然擦肩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