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不悔》宜蓁

3、第三章 千载相逢如初见【修改版】

　　按老祖宗定下来的规矩，婚后的第二天便是家礼。
　　太子的生母出身卑微，位不及妃，从小便交由恪淑妃抚养成长。因而，太子的家礼便交由恪淑妃一手操办，设在了其寝殿泉阳宫举行。
　　十七是小叔子，自然是要去道贺的，但奈何家礼设在泉阳宫，他既怨且恨，却不得发作，一大早起来就没了个好脸色，连跟随他多年的小太监小唐也吓得不敢多言，更遑论旁人。
　　我自是懂得他的委屈，更怕他迁怒其他不知情的人，便只得起了个大早，亲力亲为替他梳洗穿衣一番。
　　“小唐，你是从小随殿下的。殿下的性子脾气，你最是清楚。过会子，你随殿下去泉阳宫贺喜时，千万要小心伺候，凡事留些个心眼儿，别让主子丢了脸面，知道吗？”我偷瞄了一眼屋里的人，对小唐吩咐着。
　　“是，请芷诺姑娘放心，奴才明白的。”小唐机灵地点了点头，然后在我的示意下退了下去。
　　我转身摸着门框，看着里面的人，情不自禁地叹了一口气，摇摇头，终是跨了门框进去。
　　十七见我进来，脸色稍霁，但放在桌上的早膳却碰也没碰过。
　　我瞅了一眼，温声问：“膳食不合胃口吗？要不，我再去弄其它过来。”说着，转身便要出去。
　　十七连忙出声阻止我：“没有那么多事儿，我吃便是了。”然后，在我的注视下，他硬着头皮喝了一小碗芙蓉清粥。
　　我拿起帕子替他擦了擦嘴角，叹气道：“若你不愿去，那便不要去了。你这般愁眉苦脸的，哪是去道贺，依我看像是上刑场。”
　　十七夹着糕点的手微微一顿，“啪”的一声放下了筷子，转头认真地盯着我：“我倒宁愿是上刑场……”
　　我连忙伸出食指止住他，“呸”了一声，责怪地看他：“一大清早，这么大的人了，说话还是没轻没重的。”
　　十七甩开我的手，轻哼了一声：“小诺，你可别忘那泉阳宫是个什么地儿，里面又是住了个怎么样的人！”
　　我弯着嘴角“哦”了一声，笑道：“知道你委屈了，一会儿我陪你去，如何？但是，我可先说明了，我只管陪你到门口。”
　　本听说我要陪他去时，十七的眸子顿时一亮，但听到后边的半句时，他的脸色又“唰”地一下子黯淡了下去。
　　眼珠子转了一圈，他贼贼一笑，讨好地往我伸着脑袋，说：“今天可是太子的家礼，太子良娣可是你的亲姐姐。论情论理，你都得去！”
　　说到“亲姐姐”时，便想起了昨天的事儿，我蓦地浅笑道：“泉阳宫那位还是你亲娘啊！”
　　十七终于忍不住了，“砰”的一声，凳子掉地，他整个人跳蹿了起来，“亲娘？你见过这么狠心的亲娘的吗？冰天雪地任由自己的孩子跪在门前不闻不问大半天！我病得死去活来时，她又在哪里？送我出宫时，她倒是挺身而出，大义灭亲了！”
　　我抬头看着十七，眼珠里透露着前所未有的平静，缓缓站起，缓缓转身，摸着门框走到门前。
　　“小诺……”十七终于想起了什么，立刻走到我跟前，愧疚道：“对不起，小诺。我不该忘了……”
　　我苍白着脸色抬头看他，勉力笑着摇了摇头，“快去准备一下吧！过会子，我随你过去泉阳宫。”
　　十七咧嘴一笑，神采飞扬：抓着我的手放在嘴边轻轻吻了一下，“小诺，别怕，刀山火海，我也和你闯。”
　　看着他坚定的眼神，我含笑点头。
　　***
　　随他来到泉阳宫时，恰好遇见皇后身边的大红人莫嬷嬷。
　　“十七殿下吉祥。”莫嬷嬷福身恭敬道。
　　十七浅笑道：“嬷嬷请起。很久不见嬷嬷了，嬷嬷身体还好吗？”
　　六年的分别后，莫嬷嬷终于见着了十七，眼里氤氲着湿气，红着眼眶点了点头。
　　往昔，皇帝怜怡妃娘娘失子之痛，便把刚出生的十七从泉阳宫抱至怡安宫，交由怡妃娘娘抚养。皇后也指派了身边的莫嬷嬷给十七做了奶娘，因而十七与她感情极为亲厚。
　　恪淑妃眼见此，便更心生恨意。她与皇后暗斗，与怡妃明争，终把自己十月怀胎辛辛苦苦诞下的亲骨肉成了别人的孩子，自此，她与十七便没了母子情分。
　　“嬷嬷这是要去哪里啊?”十七不解道。
　　这虽是泉阳宫主持的家礼，但皇后到底是这后宫之主，母仪天下，太子的家礼，岂能不尽一点点心？！莫嬷嬷是皇后宫里的人，来泉阳宫从旁协助，便是皇后的心意。
　　莫嬷嬷笑道：“这泉阳宫里会做糕点的人不多，先前也没向皇后娘娘请旨增添人手。到了这会子出了这纰漏，怕失了太子脸面，奴婢这就赶着去御膳房借人。”
　　十七点了点头，想了想，伸手把我推至跟前，说：“嬷嬷，你看我宫里这丫头如何？她可会做得一手好糕点，要不，先让她随你帮了这忙，免得失了皇家面子。”
　　莫嬷嬷正要笑着点头说好，忽然瞧见我，微微一愣，“这……”
　　十七挑了挑眉，问：“怎么，嬷嬷觉得不好？”
　　我低着头，嗔怪地偷睨了他一眼。
　　莫嬷嬷连忙赔笑道：“怎会，怎会！殿下宫里的人，自然是千好万好！只是，这姑娘看着眼熟，看她一身行头，不像是普通宫女啊！”
　　我在心里腹诽道：恐怕在您眼中，是您家十七殿下千好万好！
　　十七笑着点头，赞赏道：“嬷嬷好眼力！这正是慕容芷诺，慕容将军家的二千金，太子良娣的嫡亲妹子。从小进了宫，成了女官，是母妃在世时，最疼爱的。”
　　莫嬷嬷了然点头，又转头深深打量着我。
　　十七朝我微微一笑，眼底闪着一丝狡黠。
　　那一瞬间，我算是明白自个儿又被他算计了，心里那个气啊！
　　莫嬷嬷眼看时辰将至，赶忙道了谢，二话不说领着我往小厨房里走。我紧随身后，心里不断腹诽那个狡猾的十七！他就是不愿意看着我自个儿先回茗璟轩。
　　“芷诺姑娘，过会子你做一些简单点儿的糕点即可，无需太复杂的工序…….”莫嬷嬷在前头自顾自地吩咐着我，全然不知我根本就没有把她的话听进去，“所以……啊……奴婢参见太子殿下。”
　　被莫嬷嬷“啊”了一声，吓得我连忙收起思绪，再听见她喊“太子殿下”时，一时没反应过来便随莫嬷嬷跪了下来，不轻不重地磕在冰冷的石块地板上，一股麻痛猛地从膝盖蹿了上来，我的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前倒了倒。
　　突然，一双修长的手轻托着我的双肩，正要抬头说道谢时，撞上了一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
　　“芷诺……”莫嬷嬷低声提醒道。
　　我一慌，连忙挣开太子的手。太子微微一怔，神色复杂。
　　幡然醒悟刚才自己的鲁莽，连忙叩头道：“谢太子殿下出手相助。”
　　太子一言不发，我只觉是被他看得头皮发麻。他轻笑一声，伸手抓住我的胳膊，微微用力，把我拉了起来。
　　“谢太子殿下。”我又低头细声道。
　　“怎么，见到本宫就这般羞涩，还是不屑抬头看本宫一眼啊？”太子调侃道。
　　听他的语气如此轻浮，我心里有些愠怒，但不好发作，只得抬头，与他四目相对。
　　太子也是长得一副好模样，但是他与温润儒雅的十三、丰神俊朗的十七不同，他有一张比女子还阴柔俊美的脸孔，目若春桃，眉如细柳，薄唇嫣红，可眉宇间偏凝聚着一股男子英气。
　　太子转头对着还跪在地上莫嬷嬷道：“嬷嬷请起吧！良娣那边正缺着人手伺候，听说这位正是良娣的亲妹子，便随本宫过去替你姐姐梳妆打扮吧！”
　　“喏。”莫嬷嬷躬身道。
　　太子笑了笑，拉着我便走。
　　我回头看着侧身退开的莫嬷嬷，她的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神色难辨。我张了张嘴，终究不敢喊出来。
　　太子拉着我转了几趟长廊，我虽不熟泉阳宫的地形，但也知这并非去寝间的方向。
　　我连忙问道：“太子殿下，您要带奴婢去哪里啊？”
　　太子脚步一顿，停了下来，但依然没有松开我的手。
　　我淡淡地看了一眼那只明黄色衣袖里的握着我手腕里的手，又抬头平静地看回他。
　　太子看了我一会儿，面带微笑道：“你不怕我？”
　　我不着痕迹地从把手从他的掌控中抽回，淡然笑道：“太子殿下这是希望奴婢怕您，还是不怕您？”
　　他看了一眼我微微颤抖的指尖，似是察觉我的防范，温雅一笑，说：“你怕我！”不是疑问，而是笃定的语气。
　　我浅吸了一口气，努力压下心中的惶恐，平静回笑道：“初次得见太子殿下勃发英姿，奴婢自然害怕！”说着，我朝他福了福身。
　　太子眼珠澄净，古怪地盯着我。
　　被他看得发毛，我本想掉头走，但想到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怕是难以逃脱他的五指山，便不敢莽动，心里盘算着如何静观其变。
　　他轻声笑道：“闻说慕容家世代骁勇善战，连女子也是英姿飒爽，巾帼不让须眉的丰姿。怎么慕容芷诺此举此话抹了慕容家的门楣啊？”
　　我微怒，他这是拐弯抹角地嘲笑我胆小如鼠。
　　太子笑意不减，走前了半步，伸出食指挑起我的下巴，啧啧道：“慕容芷诺，勇敢如你，此刻为何还不出言自保啊？”
　　“你……”此番侮辱，如何哑忍？
　　“太子殿下，原来你这里，让臣弟好找啊！”
　　忽然有人出现打断了我俩的对话，我有些感激地回头看去，谁料……
　　来人竟是十三！
　　果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吗？
　　太子不露痕迹地放开我，挡在我的面前，笑道：“十三弟何以这般焦急？”
　　十三也是笑得不显山不露水，恭敬道：“吉时已至，淑妃娘娘找殿下找得心急啊！怕是，良娣那边也是不平静啊！”
　　太子微微一笑，轻轻拍了拍十三的肩膀，说：“谢了，十三弟！”
　　十三看了一眼被拍的地方，眼皮子轻轻闭了闭，又是一脸温和笑意。
　　太子回头瞅了我一眼，终是似笑非笑地翩然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