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风云录》穆青松

13、第十三章 割袍断义 你我从此恩

　　季陵关关口吊桥横卧，门户大开。
　　关城内的青砖石长街仍是宽大气派。满地猩红的血迹已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只留下成堆毫无生气的死尸无声的诉说着曾经的残酷杀戮。
　　一队全副武装身披蓑衣的骑兵在城门下一字排开，一个个板着脸孔严阵以待。瓢泼的大雨倾泻在地面上，持续单调的声响充溢着整个天地，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偶尔有马匹烦躁的喷鼻踢踏声爆起，激得人心头一阵颤栗。
　　马队前，沈云枫神色肃然的拢着缰绳，望着长街的尽头若有所思。湿漉漉的鬓发贴在他苍白的脸颊上，显得那清秀的眉眼如墨笔勾勒般轮廓分明。
　　“没想到西北夏季的雨水也会这么丰盛。”华彦斌骑着高头大马与沈云枫并肩而立。可看他的样子却悠闲得很，身处生死相搏的战场，他竟然没带兵刃，只撑着一把精致小巧的油纸伞。也是，以他的身份，根本就不需要自己动手。
　　沈云枫瞟一眼阴云密布的天空，闭口不言。
　　华彦斌却兴致不减：“真是没想到你大哥竟是入云龙萧振霆，他们家的人可都是武林中顶顶有名的人物。你跟他是怎么认识的？”他斜瞄着沈云枫，见他没什么反应，便撇了撇嘴说，“没想到这赤龙令这么好用，只让他们看看就可以放人进来了，我们若是早就有这个东西就不用费那么多精神了。”
　　沈云枫还是不答话，他觉得很不舒服。其实他昨日喝的酒虽并不多，但仍是超了量，现在脑仁里仍是一阵阵的抽痛。坐在马上等得太久，他的衣衫都被雨水浸透了，湿嗒嗒的贴在身上。虽然他一向很有耐心，可这一次他的耐心已被消磨殆尽。而华彦斌在耳旁唠叨那些事情，让他的情绪变得更加糟糕。他不愿让华彦斌发现这一点，只有装作没听见。
　　也不知过了多久，长街的尽头跑来一大群人，须臾便到了沈云枫的马前。那些人一个个头戴斗笠，短衣劲装。为首一人向沈云枫抱拳躬身道：“禀大人，属下率人搜查守备府和军营，按名单抓获大小将校及其家属共二百七十三人，已确定名单上的三百五十八人于攻城时亡故，余下四十六人待查。”
　　沈云枫点了点头，问道：“齐世昌呢？”
　　那人迟疑片刻，答道：“没有找到，也不知是生是死。”
　　沈云枫蹙眉沉思着。
　　华彦斌却勃然大怒：“抓那些人有什么用？最重要的是要抓到齐世昌！再回去找！找不到你们都别想有好日子过！”
　　那人瑟缩了一下，看着沈云枫犹豫着。
　　华彦斌瞪着那人，吼道：“你还在等什么？还不快去？”
　　“等一下。”沈云枫终于开口了，他抬手制止了华彦斌，转而问那人，“所有的地方都查过了？”
　　那人点点头。
　　“齐世昌的家人呢？”
　　“他的妻子鲁氏和一双儿女，还有他的亲弟弟齐盛昌都已被擒获。”
　　沈云枫沉吟片刻，对华彦斌说道，“齐世昌应该没有走远，只要他的家人在我们手上，我自然有法子让他回来。”
　　华彦斌哼了一声：“既是如此，就先按我的法子来。”他冲那人说道，“你去把他们押过来。”
　　沈云枫一皱眉：“你要做什么？”
　　华彦斌阴阴的笑了起来：“打仗你在行，审讯犯人我在行。既然你那么肯定齐世昌就在附近，我不信我找不到他。”

　　沈云枫听着齐盛昌一声声惨呼，看着皮鞭落在他赤裸的胸膛上，留下一道道纵横交错皮肉翻卷的伤口，随后又眼见着那些鲜红的印记被雨水冲刷着变成淡淡的肉色。他端坐在马上，脊背挺得笔直，可脸色却白得吓人。
　　华彦斌看着他笑了笑：“你怎么了？打仗杀人也没见你这么紧张。”
　　沈云枫咬了咬牙，扭脸看向别处。
　　华彦斌沉下脸对那行刑的兵丁说：“给我狠狠的打，打到他开口为止。”
　　沈云枫身子一抖，这句话好耳熟，他不由自主闭上眼睛。然后便听着那皮鞭声一刻不停的响着，齐盛昌的哀号一声高过一声，直至嘶哑，最后被雨声掩盖成一片静默。
　　不久，那南梁兵过来禀报，齐盛昌一直说不知道他哥哥的下落，现在受刑不过，已经晕过去了。
　　华彦斌不耐烦的说：“这也要我教？把他弄醒了接着打。”
　　那南梁兵嗫嚅着说：“这个……他怕是不行了，怎么叫都叫不醒。”
　　华彦斌骂道：“没用的东西，让我来。”说着他作势要下马，可手中握着的油纸伞倒弄得他不知怎样才能让自己不被雨淋湿。他换了几个姿势都没从马上下来。
　　沈云枫坐不住了。他翻身跳下马背，旋风般冲到齐盛昌近前，拔剑便斩了下去。待他收剑退后，齐盛昌的头颅骨碌碌滚落一旁，那尸身的一腔子血喷出老远，随后又被大雨冲得干干净净。
　　华彦斌吓了一跳，失声叫道：“你为什么杀了他？”
　　沈云枫将剑刃在尸体上擦了擦，淡淡的说道：“这个人留着也没用了，还不如杀了他倒省笔事。”
　　华彦斌气得张口结舌：“你……，我还没问呢？你怎么知道这人没用了？”
　　沈云枫冷着脸将宝剑还鞘，回头刚想说话，却又硬生生的闭上了嘴。他看见了一个人，一个此时他最不愿见到的人。
　　华彦斌见沈云枫神色异样，循着他的目光望去，看见关城的正门口立着一人一马。人着黑衣，马匹黝黑。若不是那人脸色青灰，坐在马上摇摇欲坠，整个看来倒有点像墨汁中捞出的一尊木雕。华彦斌嗤的一笑，堂堂的赤龙庄少主落到这步田地也够瞧的了。
　　而那人此时正瞪着沈云枫，双目几欲喷火。
　　沈云枫握剑的手一抖，随即又镇定下来。他冲那人微微一笑：“大哥，你怎么来了？”
　　萧振霆撑着颤抖的双手从马背上慢慢的下来，一步一步的走到沈云枫面前，指着齐盛昌的尸身颤声道：“我若不来，怎么看得到你做的这些好事？”
　　沈云枫咬了咬牙没说话。
　　华彦斌却轻笑起来：“萧大侠可不能这样说。齐盛昌可是通敌的反贼之一，郡马爷杀了他当然是做了件好事。”
　　萧振霆怒道：“就算你们怀疑齐世昌谋反，也不该杀了他的弟弟。何况齐世昌并未过堂审讯定罪，凭什么处决他的家人？”
　　华彦斌沉下脸来：“这么说萧大侠想要打抱不平了？齐世昌犯的可是通敌叛国的重罪。皇上有旨，与他有关的人都要拿下。但凡有违抗的，一律格杀勿论。萧大侠给他讲情，可是有同谋之嫌的。来人啊！”他一挥手，身后马上站出几个侍卫，看那样子便要上前拿人。
　　沈云枫见势不好，急忙叫道：“等一下。”他冲华彦斌一拱手，“我担保我大哥与谋反之事无关。还请华大人给我一个面子，不要追究了。荣我跟他单独讲两句，等会儿他自会离开这里。”他顿了顿，又说，“别忘了我们昨晚的约定。”
　　华彦斌阴恻恻的一笑：“知道啦。郡马爷的面子我当然是要给的，二位请便吧。”他冲身后的人一挥手，带着那些兵丁又退了下去。
　　沈云枫拉着萧振霆走了老远，估摸着华彦斌听不到了，才说：“大哥，你不该来这里。”
　　萧振霆铁青着脸说：“我想知道那两个侍卫说的话是不是真的。”
　　沈云枫一愣，随后便笑了：“大哥果然厉害。我本想让那两个人看着你，没想到反被你制住了。”
　　萧振霆只觉得一阵眩晕：“这么说，真的是你在我们昨晚喝的酒里下了蚀骨软筋散？”
　　“是。”
　　“是你拿了我的赤龙令？”
　　“是。”
　　“用赤龙令诈取季陵关也是你的主意？”
　　沈云枫微微一笑：“大哥既然知道了又何必再问？”
　　萧振霆深吸一口气问道：“我要知道这是为什么？”
　　沈云枫又笑了笑：“不为什么。我有皇命在身，自然要想办法完成。如今城关已破，赤龙令还是完璧归赵的好。”随后他从怀中掏出赤龙令递给萧振霆。
　　萧振霆双目炯炯，眼中的怒火几乎能把沈云枫烧成灰烬：“那你从前说要帮齐世昌的话都是骗我的了？”
　　沈云枫避开萧振霆的目光，看着雨幕后一片朦朦胧胧的黑影说：“我只知道，如果此次能够拿获齐世昌，我回京之后便能官复原职。可我若是救了他，便要平白放过这大好的机会。”
　　萧振霆气得直哆嗦：“你，你简直是鬼迷心窍！当官对你来说真的那么重要？”
　　沈云枫冷笑：“大哥忘了吗？当官本来就是我自小立下的誓愿，大哥当日还说过要帮我的。”
　　“我是说过要帮你，可是我不能由着你这样任意妄为。你，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我怎么变成这个样子？”沈云枫冷笑着，“因为我受够了仰人鼻息的日子。我要出人头地，我要手握实权！”说到这里，他突然激动起来，“你记不记得当日，就是因为我们无权无势才会被那张瑞铎欺辱。若没有你我二人拼死拼活，恐怕他连脑袋都保不住。可如今他是功名利禄抱满怀，又有谁记得我们？”
　　萧振霆长叹道：“你还记着这事？可我觉得只要做到自己心中所想，保得南梁百姓一时的安宁便可。谁记得谁不记得又有何关系？至于那功名利禄更是不值一提。”
　　“我知道大哥不在乎那些，可我在乎！我不想再受那窝囊气。何况以如今这局势，只凭单人匹马，能做的又有多少？若真的想要做大事，只能凭着权势一展所长！”
　　“可你不能这样不择手段。你有没有想过，昧着良心做这些事，就算权势到手，那时的你跟张瑞铎又有何区别？”萧振霆忍不住高声质问。
　　沈云枫无语，雨声簌簌，四周静默一片。良久，他幽幽的低声道：“有时候为了得到一些东西，就必须放弃一些东西。”
　　萧振霆听了却更生气了，他怒道：“那也要看值不值得！你怎么能用这一城无辜军民的性命和齐世昌的清白来换取功名？你有没有想过帮助张瑞铎的后果？你放过他，则南梁危矣！”
　　沈云枫眉梢一挑，突然笑了起来：“大哥过于危言耸听了。张瑞铎是否通敌，说来说去都是大哥从齐世昌那里听来的一面之词，那些证据也不知是否可靠。我不可能为了这么个虚无的理由，去放弃那大好的前程吧？”
　　萧振霆死死的盯着沈云枫，似乎想将他的脑子盯出个洞来，良久他点了点头道：“我明白了，归根到底你不过是舍不得你的官位。既然这样，我也不再勉强你，毕竟人各有志。”说着他突然抽出了宝剑。
　　沈云枫带来的的那群侍卫远远的见萧振霆拔剑，一个个惊慌失措，直叫着：“郡马爷小心。”
　　沈云枫却波澜不惊，他冲身后摆了摆手，那些侍卫又安静下来。
　　萧振霆视若无睹，他撩起一片衣襟，剑光一闪，便将那衣襟削落于地：“从今日起，我便不是你的大哥，你我从此恩断义绝。”
　　沈云枫仍是笑着，只是脸色有些发白：“萧大侠既如此决定，云枫岂敢不从。不过，既然已不是兄弟，那我们俩也没什么可说的了。只是有一点要提醒萧大侠，此地并非江湖人能插足的地方，还是请萧大侠尽速离去的好。”
　　萧振霆虽是怒火中烧却也无可奈何，季陵关大势已去，留在这里也没什么用处。他愤然道：“此事我不会就此放手。你若再妄杀一人，我必诛你于此剑下。”
　　沈云枫抹了一把脸颊的水珠，笑答：“好，我等着。”
　　萧振霆冷哼一声，转身上马离去。
　　黑沉沉的天空中划过一道闪电，映着沈云枫的脸一阵青白。滚滚雷声震天动地，那雨下得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