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风云录》穆青松

14、第十四章 雷霆之怒 那桌角整个

　　景元纪一九零年六月初二，南梁麓州都督张瑞铎派兵攻打季陵关，历时一月有余，仍是久攻不下。
　　景元纪一九零年八月十七，南梁郡马沈云枫率兵攻下季陵关，拿获一干谋反之人，独余主谋季陵关守备齐世昌一人不见踪迹。
　　景元纪一九零年八月二十四，沈云枫率兵离开季陵关，押着一干人犯返回南梁京都庆丰。张瑞铎则带兵回到麓州。
　　景元纪一九零年九月初三，麓州都督府失火，整个府第被烧得一干二净。麓州都督张瑞铎一家大小七十三口，包括仆役护院，无一人生还。经麓州衙门的仵作验尸得出结论，张家满门皆是被人用利刃杀死，随后焚尸以毁尸灭迹。皇帝得知此事大为震怒，责令麓州方面要尽快查清此案，捉拿凶手归案。
　　这些是自齐世昌通敌谋反之事被宣扬出来之后，最新流传于南梁各城镇酒楼茶坊间的火爆消息。尤其是张氏一门被杀之事，以最令人惊异的速度传遍大江南北。人们众说纷纭，都在猜测那凶手到底是什么人。而榆县悦来客栈作为商贩广聚人流不息的客旅落脚之所，同样也不例外。
　　悦来客栈大堂中，一个身着小褂腆胸叠肚的壮汉正坐在一张八仙桌前，手把着茶碗，跟人口沫横飞的胡侃郡马沈云枫大破季陵关之事。他的身边围了七八个游手好闲的年轻汉子，正聚精会神的听着。此时，那壮汉正说到郡马爷如何神勇，将季陵关的大小将领一一斩杀马下，讲的活灵活现，如同他当时就在战场上一般。他的嗓门颇大，引得邻座几张桌子的客人个个侧目相望。
　　那壮汉左前方的一张桌子前，坐着一个英挺的黑衣男子。那男子年纪虽轻，衣着也很简朴，可他安静的坐着却自有一派沉稳的气度。附近的那些人聊得热火朝天，一个个兴奋的拍桌子叫好，可他却好像什么也没听见，只是埋头在吃饭。他吃得很专心，每一口菜每一口饭他都认认真真的细嚼慢咽，然后再吞下去。
　　那壮汉讲得口干舌燥，仰头灌下一碗茶刚想歇歇，斜眼便瞟见那人。他心中奇怪，这客栈大厨的手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了，那黑衣男子竟吃得这样津津有味。他一时兴起，便唤小二上了几个跟那人一样菜。哪知等菜上了桌，他抄筷子夹了点放在口中一尝，那味道比从前更差。他噗的一下全吐了出来，冲那人骂道：“他娘的，你小子饿死鬼投胎的么？这种东西也吃得那么带劲？”
　　那人头也不回，只是一心一意的在吃饭。
　　“喂，叫你呢！穿黑衣服的那个！”壮汉拍着桌子大叫道。
　　那人仍是不回头。
　　壮汉见他不搭腔，气得一肚子火。他腾的站起来，撸袖子便要上前。他身边的那几个年轻人哄笑起来：“豹哥，别费劲了，那人怕是个聋子吧。”
　　壮汉见那人还是一动不动。心想，莫不真是个聋子？他哼了一声，心头火气消了一些。他摸着滚圆的肚皮刚想坐下，突然瞥见那人腰上悬的一件物事，便哧的笑起来：“这世道，是个人都喜欢在身上挂把剑充大侠。”
　　那几个年轻人不明白壮汉在说什么，纷纷询问。
　　那壮汉也不解释，只大笑道：“豹哥我今天心情好，再告诉你们一件事。赤龙庄你们听说过吧？”
　　那几个年轻人七嘴八舌的答道：“赤龙庄谁不知道啊！那可是我们南梁第一武林世家。”
　　那壮汉嘿嘿一笑道：“赤龙庄确实是人才济济财大势大，不过要担得上第一武林世家的称号，光凭这些可不行，还得看掌庄之人的名号响不响亮。”他左右看看，那几个年轻汉子正全神贯注的听着，他心中得意，咳嗽了一声继续说道，“依我看，赤龙庄现任庄主萧振宇还是很不错的。他的武功虽然没有他老爹赤髯龙王那么厉害，可在年青一辈武林好手中也是数一数二的。最难得的是，他不但将赤龙庄旗下钱粮捐给驻守边关的军兵，还组织自己的义军队伍去前线抵抗北齐军队。这样的人才能称之为为国为民心系百姓的大侠。”
　　那几个年轻的汉子听了纷纷大声附和。
　　可那壮汉话锋一转，又说道：“不过萧庄主的那个兄弟就不怎么样了。”
　　“这话怎么说？”有一人问道。
　　那壮汉道：“萧庄主的兄弟萧振霆人称入云龙，这人虽然和萧庄主一奶同胞，可做出来的事情却让人不敢恭维。听闻当日季陵关守备齐世昌谋反之时，萧振霆曾夜闯平乱大军的连营，目的只为进关城去见齐世昌。你们想，他这样偷偷摸摸的与齐世昌见面能有什么好事？当然是想要谋反了。”
　　“哎，豹哥，说话要小心啊。”另一人插了句嘴，随后他左右看看，又小声说道，“谋逆可是死罪。你说赤龙庄少主萧振霆谋逆，可有证据？”
　　那壮汉嗤之以鼻：“豹哥我是什么人？没有证据我怎么会乱说？自然是有确凿证据的。”
　　那几个年轻人更感兴趣了，急急的问道：“是什么证据？”
　　那壮汉得意洋洋的说道：“证据便是那麓州都督张瑞铎全家被杀一案。”
　　他这话一出口，四座皆惊，就连那黑衣男子平静无波的面容也变了颜色。他呆愣片刻，坐直了身子，慢慢将手中的筷子放在桌上。
　　有人小声嘟囔了一句：“麓州都督张瑞铎全家被杀？真的假的？谁能有这么大的胆子？”
　　那壮汉转头四顾，眼前的众人一个个瞪大眼睛望着他，他嘿嘿一笑：“这可是衙门里的小四告诉我的，消息绝对可靠，而且就是前几天刚发生的事。而且他们家大几十口人死得那个惨啊，不但被人砍了脑袋，尸体还被烧成了焦炭。”
　　众人听了一片啧啧之声。
　　那黑衣男子头也没回，仍是手扶桌角坐得笔直，可他的脸色却青的吓人。
　　那壮汉接着说道：“我敢打保票这案子是齐世昌做的。你们想想，那张大都督将齐世昌谋反的事情上报了朝廷，还领兵攻打季陵关，那齐世昌还不怀恨在心杀了张瑞铎全家来泄愤？”
　　周围的人纷纷点头：“有道理，有道理。”
　　其中一人叹道：“这齐世昌够厉害的，做得这么绝。听说他手下的人不是被杀就是被抓，这么大的案子他一个人是怎么做到的？”
　　那壮汉猛一拍桌子：“对，就是这个问题。这么大的案子他一个人是怎么做到的？先不管张瑞铎那么一大家子人，怎么一声不吭的便被杀得一干二净。就那都督府的大门是那么好进的？不干掉十几个侍卫恐怕连张大都督的面都见不着。除非齐世昌是绝顶高手。可惜他不是，所以他一个人绝对做不到。”
　　“你的意思是有人帮他了？”有人问道。
　　那壮汉冲那人一点头说道：“这位兄弟说得对。依我看，肯定要个颇有能耐的人帮齐世昌才行。”
　　另一人颇不以为然：“谁会帮齐世昌？他不但是个叛国贼，现在还是个通缉犯，没人那么傻吧？”
　　那壮汉斜瞄着问话的那人说道：“怎么没人？那萧振霆不就是个现成的帮凶。早前萧振霆能够偷偷摸摸的与齐世昌见面，难道他就不能偷偷摸摸的帮齐世昌杀人？”
　　那壮汉的一番话说得颇为自得，可赞同他的人却不多，听他说话的那伙人中倒有一半的人立时便嘘了起来，其中一人说道：“豹哥，你就别吹了。你这都是猜测，哪能算是证据？萧振霆是赤龙庄庄主的弟弟，他怎么可能背叛他哥哥去通敌谋反？被他大哥知道还不一掌劈了他？再说萧振霆也不过是一个人，他就是想帮齐世昌也很难做到的。”
　　那壮汉的脸颊有些发红，他高声道：“猜测怎么了？他就是可疑。你们偏袒他，不就是因为他运气好，摊上个有能耐的大哥？若没有他大哥，他便什么都不是！”
　　“不过我听人说，入云龙的名号在宛地一带很有名，那人不但行侠仗义，而且剑法也很厉害。只是没想到他竟然是萧庄主的……”那人话还没说完，突然发觉那壮汉恨恨盯着自己，目光好像要杀人，于是他便飞快的闭了嘴。
　　众人一时鸦雀无声，正尴尬间，突然听见小二大声叫了起来：“这是谁啊，把桌子弄成这样，这叫人以后怎么做生意？”
　　众人闻言回头去看，只见小二正苦着脸站在刚才那黑衣男子坐过的那张桌子前，桌上摆着一锭银子，而那黑衣男子早已不见踪影。
　　有那好事的问道：“怎么了？”
　　小二指着那桌角道：“你看这里。”
　　众人伸脖子看去，只见那张桌角歪歪扭扭凹进去一块，形状怪异，很像是半个手掌印。问话那人好奇的伸手去摸，只听噗的一声，那桌角整个掉了下去，落在地上，成了一堆木屑。

　　此时，那黑衣男子正骑着一匹高壮的黑马在官道上飞驰。虽然那马已跑得如同风驰电掣一般，可他仍是嫌慢。他抡着马鞭抽了一下，那马便加快了速度，可没多久，又渐渐的慢了下来。
　　黑衣男子心中一凛，伸手在马背上一摸，湿乎乎的全是热汗。他叹了口气，勒紧了缰绳。等那马停了下来，他便跳下马背拍了拍马脖子说：“老伙计，辛苦你了。”
　　那马像是听懂了似的嘶鸣了一声。
　　黑衣男子笑了笑，牵着马缰绳在官道上慢慢的走着。他神色已恢复平静，可心中仍是一团乱麻。
　　这黑衣男子正是萧振霆。
　　自萧振霆那日与沈云枫决裂后，他一气之下便离开了季陵关回了赤龙庄。他到了庄里才知道，他大哥萧振宇也去了季陵关，可自己与大哥并未碰面，想是两人错过了。可当他想到沈云枫与萧振宇有可能碰面时，他就心神不宁。
　　萧振霆恨极了沈云枫骗他，那日眼见沈云枫在季陵关的所作所为，真想当时便杀了他。可他知道自己的大哥萧振宇从来对奸佞之徒都是下手狠辣，决不容情。若是沈云枫与萧振宇碰面，不小心激怒了他，万一弄出个三长两短，萧振霆实在是心中不忍。
　　想起那日二人深夜对饮，沈云枫醉态醺然的举着酒杯说，永远都会他当大哥，萧振霆当时真的很感动。可第二日，那人便背叛了他。世人都说酒后吐真言，可又有谁知道沈云枫那晚所说的话是真是假？
　　他的夫人阮竹筠见他满腹心事坐立不安，便问他怎么了。
　　萧振霆将季陵关发生的事告诉了她，随后长叹道：“云枫真是让我失望透顶。”
　　阮竹筠听了半晌无言，随后说：“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他也有自己的难处。身在官场的人多半不是自由身啊。”
　　阮竹筠这话一出口，倒让萧振霆很是意外：“夫人今日格外的通情达理。”
　　阮竹筠柳眉一竖：“竹筠一向通情达理，只是夫君没有发现罢了。”
　　一句话堵的萧振霆面红耳赤，表情甚是尴尬。
　　阮竹筠见他那样子，噗哧一笑：“你这个人呐，就是不会说话，好好的话到了你嘴里就成那个样子了。”她面色一正，接着说道，“言归正传，我之所以会这样说，是因为我有个表叔曾为官多年，他谈起自己的经历便常说，那官场里约定俗称的规矩不是一般百姓所能想象的。”
　　萧振霆点头称是，可随即他又愤愤不平：“那是云枫他自找，我都说让他不要去当官了，可他就是不听。”
　　阮竹筠摇头笑道：“你啊，什么事情都想管一管。你是不是骂他骂得很厉害？”
　　萧振霆皱着眉头想了想：“好像是。”
　　阮竹筠叹道：“关心则乱。以前老听你唠叨，说你这个兄弟多么好，宝贝得跟什么似的。如今两人历经大劫后重逢，反而不能推心置腹心平气和的谈一谈，这又算是什么呢？”
　　萧振霆无语，良久，他颓然道：“可他明知道齐世昌是冤枉的，还那样做……”
　　阮竹筠蹙眉道：“这一点他确实做得太过分。可依你所讲，当日他又全力保你。他会不会有什么难言之隐？不如你下次碰到他好好的问问，不要再与他争吵了。”
　　萧振霆点头道：“夫人所言甚是。”
　　阮竹筠沉吟片刻又说：“可是——，人心难测，夫君还是要有心理准备的好。”
　　萧振霆闻言默然不语。
　　数日后，萧振霆接到萧振宇的书信，说是他正护送齐世昌去京都庆丰穆王府，若萧振霆已回了庄里，便让他去穆王府与之会合。
　　原来萧振宇凑巧在季陵关被破之日到了。他见大势已去，只好偷偷接走了齐世昌。安顿好齐世昌后，萧振宇本欲寻机会去军营找萧振霆，可几次都无功而返。自关城被破后，南梁军队对那一带的监管越来越严。萧振宇担心齐世昌被人发现，只好带他离开了。
　　萧振霆接到大哥的信后，即刻便启程上京。可半路上却听说张瑞铎全家被杀之事，萧振霆下意识的便怀疑是沈云枫下的手。可沈云枫为什么要这么做？若是为了要报往日的旧仇，杀了张瑞铎一人便可，为什么要杀掉他的全家？难道沈云枫真的丧心病狂到这种地步？萧振霆越想越心慌。他现在只想早点到庆丰，快点弄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