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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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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了,整整半个月了。宁采臣数着呢,已经半个月,小刀都没有好好和他说句话了。
他知道是自己不对,小刀自尊心那么强的人,是应该生气的。但他便没有自尊了么,他就以为,他不会生气了吗?
“小刀,还有五十里地就要到京城了,你累不累,我们略歇一歇吧。”
依旧没人回答他。
归海一刀坐在马车里,只听见那书生叹了一口气,似是往树林里去了,不一会,便听见烧火的声音。钱不灵那老鬼虽说狡诈了些,也算有点本事。他自从不理宁采臣以后,心痛症果然好了很多。本不想这样待他的,可每每见到他明明生气还隐忍着不发的样子,他就既难过,又担心。
这书生,大概是真心喜欢自己的吧。
可是那又怎么样,天下无不散的筵席。如今京城近在眼前,他只怕马上又要陷入一场腥风血雨之中,保不保的住性命尚且难说,又怎可害了他。
就像这一路上,为了自己,他受了多少苦,遇见了多少危险。别的不说,就说这一路上的盘缠,药费,还有他现在坐的马车,算起来,根本就不是他一个穷书生负担的起的。可他什么都不告诉他,什么都不和他说,自以为是对他好,殊不知他的担心。
“小刀,喝药了。”
什么喝药,他还好意思提!“宁采臣,你和我说实话,你哪里弄来的那些钱。”
他一介书生,不会偷不会抢,笨嘴拙舌的更甭提去骗人了。他就不信他有这么大的神通,凭空能变出白花花的银子来。
“我、我卖字画换回来的。”
看,都说了笨嘴拙舌了,连谎都不会撒。这一路荒郊野岭,他卖给鬼去啊。“不愿意说就算了,我也不愿意用着来历不明的东西,以后大家桥归桥路归路,你别再管我。”
“小刀!我、我……”宁采臣『我』了半天,也没『我』出什么来,只好实话实说。“在灵泉村,那个给你看病的大夫,他说我的血有净毒驱邪的作用,让我用它抵消医药费,还给了我一笔钱……”
钱不灵!归海一刀几乎把一口银牙咬碎,又心疼又生气,却只得通通发泄到宁采臣身上去。“你要你就给,你做什么这么听他的话,你当自己是血牛啊,每天放来放去很好玩是不是。哪有你这样的,你这不是故意叫我这辈子都还不清你的人情债吗!”
“我没有。”宁采臣见他又气了,也不知该怎么解释。“我说过了,这都是我自己愿意的。”
“你愿意?你可曾问过我愿不愿意。一厢情愿的,自以为对我好,可你从不知道我要的到底是什么。”
急怒攻心,归海一刀干脆拿起佩剑。“从现在开始我们各走各路,我也不必再拖累你,欠你的,下辈子再还就是!”
“小刀!”宁采臣见他面色发白却还要逞强,心里也有些恼了。一把抢过佩剑,将人紧紧按住。
“我知道你怨我气我,可你要杀要砍,要再也见不到我,都等我把你平安送到京城再说!”
这书生居然敢这么吼他……归海一刀忽然发现,自己和这书生在一起待久了,性子竟愈发不洒脱起来了,甚至连面部表情也多了许多。正想更大声的吼回去,却听见外面悉悉嗦嗦的,一阵奇怪的响动。
拦住正要出去的宁采臣,归海一刀一把抢回佩剑,只稍稍挑起马车布帘的一角,向外望去。
是蝙蝠,正是他那时在杨柳村地下秘道中看到的蝙蝠。它们煽动着火红的翅膀,正成百上千的向他们飞来!
不好!在这里不出去绝对是坐以待毙,可是这书生……
“宁采臣,若你心中当真有我,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许出去!”归海一刀心中一紧,这可能是,自己和这书生最后的一面了。“记住我说的话,你一定要到护民山庄,找到段天涯和成是非。”
刚才说的话,竟这么快就要成真了。欠他的,当真只能在来世还了吗?
难道还要再见他一次,再欠他一次,再误他一次?
迅速在那书生唇上吻了一下,便飞身而去。
若你有心,从此,便忘了我吧。
宝剑出鞘,昔日以一敌百的气魄,霎时归来。
明知是自寻死路,是不可完成的事,却依旧想以性命相搏。当初去杀义父时,有过这样的想法,如今,竟再次出现。
当初是抱着保护天下子民的心,如今保护的,却只是这个书生。
宁采臣,这天下,当真只有你一人了。
归海一刀的剑很快,很利,江湖中能多过他一剑的人,不多。蝙蝠一只只落下,一时间只听得见那畜尖锐的叫声和破空的剑声。可他毕竟是不善用剑的,可自从他自断手臂之后再也没有用过刀,归海一刀,几乎要变成归海一剑了。
他不敢再用刀的原因很简单,因为他怕不再是他用刀,而是刀用他。
话虽如此,可数量实在是太多了,多到他几乎招架不住。这边斩杀了一波,那边又来一波。这蝙蝠嗜血带毒,所以一旦自己体力不支被咬伤,便会成为它们的盘中餐。
可若他们吃饱了,是不是,那书生就有机会得救了?
唾弃着自己的想法,蝙蝠的叫声令他头昏脑胀,却忽然听到一阵清朗婉转的笛声,略清醒了些,一丝不已察觉的血腥味,却在不经意间传进了他的鼻子里。
这书生!
他闻的到,蝙蝠自然也闻的到。畜生不分人,只凭饥饿的本能向自己所认为的食物飞去。只一会,马车上便密密麻麻爬满了蝙蝠。
他竟是想用自己的死,来换取他的生。他归海一刀,什么时候需要人施舍了!
握刀的手,还是握不惯剑的。
“一刀,以后练了武功,你想做些什么呢?”尚还年幼的小海棠托着腮问他。
“我要找到杀父仇人,为父报仇。”
小海棠的嘴嘟了起来,似是不满意这个答案。“学武功,不是应该用来保护自己所爱的人吗?”
兵器在人手中,人觉得它是剑,它便成了剑;人觉得他是刀,他便成了刀。
宁采臣吹着笛,任那钻进的蝙蝠在身上噬咬。外面已经没有了声音,小刀大概已经走了吧,毕竟,他是那么想甩开自己啊。
他不怪他,他只是不爱他,他真的不怪他。
砰!
宁采臣正自怜自艾着忽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马车竟是被一股强大的力道掀翻了。一口血吐了出来,还好他不会武功所以没有强行抵挡,否则恐怕伤的更重。
蝙蝠的尸体落了满地,腥的恶心。宁采臣急忙爬起,却不见归海一刀的踪影。
“小刀!小刀!”如果他没猜错,刚才那一下一定是小刀。可他大病初愈,功力又未恢复,怎会有如此威力?
树林中不断有树木被砍断的声音,宁采臣进入一看,归海一刀俨然已经失去了理智。以剑为刀,正使着一套狠绝的刀法。
饶是他不懂武功,也知道这是走火入魔。咬破手指涂在笛子上,上次那黑山老妖附在陈书生的身上,他就是这么让他恢复良知的。
但走火入魔毕竟与中邪不同。这边宁采臣刚吹响了一个音,归海一刀便凌空跃起,直向宁采臣面上劈去!
“小刀,不要!”
微风过处,落下几片绿叶。
那还沾着蝙蝠血的剑正停在他鼻尖,粘稠的滴在他脸上,只一滴。
他帮不了他。
他终于明白自己的自以为是有多么的可笑。原来,自己从来就没有帮过他,反而一直在拖累。
归海一刀『轰』地一声倒了下来。宁采臣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血,把人背上。
小刀,对不起,原来我所谓的爱,竟是这么愚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