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郎归》行舍

8、第八章

　　转眼，李明就迎来了第一个在宫中度过的端午。

　　唐朝的端午较之历朝历代都隆重、热闹和繁华。唐皇有端午招请群臣宴饮、颁发节日礼物、推恩及众的惯例。

　　圣人虽然是马上皇帝，却酷爱书法，特别喜欢王羲之垂范千古的草书。太宗有一个业余爱好，就是特别热衷传而久之的书法“飞白书”。这种书法是汉朝文学家蔡邕发明的，他从工匠用扫把蘸石灰刷墙得到启发，独创了黑中隐白的笔道，这就是“飞白书”。唐太宗习练这种书法达到了很高的境界，可是这李世民却有个顶顶古怪的脾气，天下的名家法帖他恨不得都尽数搜罗，可他自己写的书法作品却绝少轻易与人。

　　宫里纷纷传，这次太宗的礼物可是亲笔写的飞白书，据说长孙无忌和杨师道已经收到圣人赠的扇子，又有人说重要的其实不是扇子，而是扇子上的飞白书，这实际上寄托了唐太宗对大臣弘扬古风、以增美德的希望，而不是人们所想像的只是为了降温和杀毒。也有人说的更玄乎，说这二位大人其实是知道圣人痴迷收集名家法帖，于是费尽心思用王羲之的珍品换得圣上墨宝的。

　　不管传言真假，希望在端午收到圣人墨宝的和眼巴巴要送圣人名人发帖的不在少数。就连李明母子都不例外。

　　虽说这二人在宫里安静少事，李明自幼乖巧，杨氏也不是有心争宠之人。可偏偏杨氏是极爱太宗，这样普天同庆的日子，送一件自己心爱人喜欢的礼物似乎也不为过。但因杨氏尴尬的身份，不太方便在宫里到处行走，于是便托长孙皇后带着李明给太宗送去自己临摹的一幅飞白。要说杨氏也是极端聪慧的女子，一手漂亮的飞白要是不说，绝对看不出是出自女子之手。

　　李明去前殿送完母亲的礼物后，并没有直接回去。长孙皇后想着这个小娃因是后来进宫，又不常走动，跟宫里那些皇子公主生疏的很。又想着圣人几次三番要自己多照顾这母子二人，便带着李明往皇子们聚会的地方去。让李明在这里跟自己哥哥们熟悉熟悉，又交代几位年长皇子后才放心走开。

　　因太宗喜爱舞文弄墨，故那些皇子无一例外都会些书法技艺。庭院内，李明和李恪两人再次相遇。

　　李恪正坐在偏厅一角，斜斜倚在椅背上，看着桌前闹的正凶的几个皇子，依然面无表情，不过眼神却是温和的。原来早先圣人已经来过，说谁能绘出他所带来的屏风，就转送一幅自己的真迹。几个皇子无一不跃跃欲试，在案前吵吵嚷嚷。只有太子李承乾和李恪没有加入，而一旁的李泰早已绘好，等着太宗前来观赏，几个兄弟中，李泰的画技向来是拔尖的。

　　少顷，太宗就大跨步来到了这里，身后跟着几位教习先生，有几位李明以前在宫城学习时还教过自己。但这次圣人进来看了一眼却说：这次不是让你们画画，而是让你们写屏风上的飞白。

　　几位皇子都愣了，要知道写飞白是非常讲究技巧和气势的，哪一个皇子不是挖空心思练飞白，好讨圣人欢心，可是能写好的着实没几个。

　　圣人看着自己几个表情各异的孩子，笑笑，转头对一旁的李明说：明儿，你母亲的飞白在女子中也算翘楚，你写来看看，看看有没有你母亲的天分。

　　李明本就不是扭捏之人，听罢，上前，挥笔而就。片刻功夫，只见洁白宣纸上的字墨迹实有似无，笔过处如枯丝飞行，笔尽处如浮尘甩出，实在是难得一见的好字。以十三岁的年纪，写得这手好字，连太宗自己都被惊到了。

　　太宗和身后的几位师傅连连点头称赞，太宗拿着李明的飞白，问诸位皇子此飞白的意义。

　　皇子们七嘴八舌，总结出来这画，这词是表现王室的权威。

　　李明的那副飞白是临摹屏风上的题字，那个屏风题字一看就知道是出自太宗之手。屏风上画的是墨色山水，层层叠叠，到处是瀑布流水，高山大川，而山林深处流水尽头，隐藏着一个不易察觉的小茅屋。提的字是唐教坊里的一个曲《阮郎归》。怎么看，李明都觉得这幅画实在是情意绵绵，与皇室权威无半点关系。

　　于是，当太宗问他时，他不假思索的脱口而出，“思念，孩儿看到的是思念。”太宗听完这个孩子的话，着实讶异这个孩子的聪慧，丝毫不比他母亲差。这幅画，就是当初杨氏在庙里的小屋等待自己时所画，而字是自己离开时亲自题的。

　　一直站在旁边面色平静的李恪，听到那个温润少年说出思念的时候，忽然生出了一种探究的心绪，这到底是什么样的一个少年？似乎真的很有意思。

　　那天太宗似乎非常开心，带着众皇子去了玄武门。圣人今日在此设宴款待三品以上大臣。

　　在吃饭期间，唐太宗提笔写飞白书。大臣们看了十分赞赏，乘着酒兴争着从唐太宗手里夺取墨迹。散骑常侍刘洎跳到皇帝的龙床上抢到了飞白书。众大臣都说刘洎踩了龙床，冒犯了皇上，罪该万死。唐太宗笑了笑，很风趣地说：“过去只听说嫔妃找借口坐皇上和皇后的车子，今天我却亲眼看见常侍大臣跑上皇帝的龙床！”

　　太宗今天真的很开心。

　　而那些皇子们此时正以是否有诚心为由，叫李明喝下一壶酒，因为心情不好，李明毅然喝下整壶酒，顿时全场目瞪口呆。这个只有十四岁的弟弟，今儿是怎么了，难道是因为父皇夸他聪慧开心至此？看表情也不太像啊！

　　终于在李明快要摔倒时，李恪出现了。众人在话中他们听出了李恪和李明早就认识，大家又都沉浸在酒水中，只有李明醉倒在李明胸前，这个沉稳强健的胸膛，和一下一下有力的心跳，让李明感到莫名的安心，便垂下眼帘，兀自睡着了。

　　酒宴未完，李恪禀明圣人，带着李明走了。在回去的路上，一直抓住李恪的手臂。囔囔轻语：你知道吗，我娘就是在那个亭子里怀上我的。。。。呃，，，，，我是个不应该出现的人，，，，，我让母亲很痛苦，，，，，呃，，，，，为什么要是我，，，为什么，，，，

　　李恪一直紧皱的眉又加深了几分，拉下怀里的人胡乱抓的手，用力将他抱紧。伸出头，对着抬轿的人吩咐，还是往吴王府去吧，又转头对轿边侍卫道，你去知会巢王妃一声，说李明跟我回府游玩两日，叫她莫挂心，又吩咐那人客气些。

　　那侍卫不是别人，正是当年秦王府的侍卫长。听到自家主子这么说，虽然诧异，还是面色平静的吩咐其余侍卫好生保护王爷，就转身去办了。一面走一面暗称：自家冷面王爷，什么时候对无关的人这般上心了，怪事，怪事。

　　然后看着怀里因为饮酒过度的人，眼里溢满温柔。不自觉腾出手，一下一下抚着那人的背，居然成功止住了怀里乱动的人。

　　月色如水，软轿轻行，似乎也蒙上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