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郎归》行舍

7、第七章

　　自从搬来皇宫，李明再也不是那个躲在琉璃水榭和鹦鹉小留自在玩乐的天真少年。他原本单纯的心思，正慢慢被侵蚀，越来越多，有时候厚重的都让这个单纯的孩子喘不过气，但是他只是自己整日没精打采，独自挣扎，不愿意跟任何人说起。

　　其实在外人看来，整个齐王府都被清剿干净，却独独他和母亲活了下来，非但活了，还一步登天，变成当今天子的儿子，这是多么令人羡慕的事。可世人哪里又知晓唐太宗除了分封李明承认了这个儿子的合法地位外，再无更多的举动可以表明他对这个儿子是有别于其他庶子的。而且唐太宗虽然分封了李明，却仍只称杨氏为巢王妃，并未将其列入正式后宫中的一员。如此一番举动，实际上是将杨氏与李明之间的母子关系在礼法上割裂开来了，毕竟一个是唐太宗的儿子，一个名义上是唐太宗的弟媳，在名分上否决了杨氏与李明的母子关系。

　　既然杨氏与李明之间的母子关系在礼法上割裂开来了，虽然母子二人依然住在一起，可在外人面前却不能开口唤一声母亲了。李明在宫城并不是十分开心的，一不开心就越发的爱往掖庭宫跑。这世间再也没有琉璃水榭那样的地方，那么掖庭宫的翠竹园和太极殿的荷花池也就勉为其难的算是偌大宫城他能看上眼的地方。

　　跑的次数多了，李明与掖庭宫翠竹林的吹箫少年渐渐熟识起来。两个少年并未问彼此身份，当然这也不需要问，掖庭宫里的人无一不是犯错臣子的子嗣，而普天之下只有三品以上以及皇室子弟可以穿紫衣，这两个人对于彼此的身份自是心中清明的。既然两个人投缘，自己又需要人陪伴，那就姑且当个能说话的朋友也不错。

　　李明看着这几日明显心思不佳的清瘦少年。问到：阆苑，以前总是来听你吹箫的那个人呢？很久没见过他了。

　　那个叫阆苑的少年，并没有回头看李明，望着天空发呆，好半晌才道：他怕是不会来了。听声音好似要哭出来，脸上的表情却依然并经如斯，看不出悲喜。

　　李明不知道如何安慰，接着又问：为何？我看你们关系很深厚的样子。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阆苑又沉默许久才开口：说个故事给你听罢。

　　很多年前，长安城有一大户人家，历代书香门第。那户人家老爷老来得子，欢喜的不得了。那个孩子从小非常聪慧，生得也俊，但是那孩子是个不足月早产的孩子，自小不爱说话。那年不过八九岁吧，是春天的晚上，他立在自家后花园门口，手扶着一株弯曲的竹枝。那是他第一次听到那么动听的乐声，他还记得那个吹奏出美妙乐声的少年穿的是一件月白的衫子。那个年轻人，同他见过面，可是从来没有说过话的，但他知道那个人姓李，他走了过来。离得不远，站定了，轻轻的说了一声：“想学吗？这个叫做萧。不知道怎么表达时，它是最美好的表达方式”。那个自闭的少年，却没有接话，站了一会，兀自跑开了。

　　故事并没有这样就完了。

　　后来这自闭少年随着父亲去了远离长安的地方生活，先是家道中落，然后是家里弃文从商，经过无数的惊险的风波，那个少年还是记得那个春天的晚上，那个动听的箫声，那个轻轻说话的年轻人。

　　直到那场朝政大变，因为家里的种种，少年被关押在掖庭宫，才又遇到那个吹箫的少年。虽然彼此容貌都已发生巨大改变，那个少年也早已不再吹箫，他们彼此还是很快认出了彼此。

　　算起来他们从八岁相识，到现在也有很多很多年了。你也知道掖庭宫不比外面，受欺负的时间总是很多，每次那个人总是帮助自闭的少年。有一次甚至因为他而被太祖皇上罚跪了好几个时辰。

　　李明看着这个因陷入回忆而显得异常温柔的少年，心情格外复杂，半是为欣慰半是心疼。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人，此刻看上去比自己要老上许多。

　　阆苑没有停，仍旧絮絮叨叨说：他是我在世上唯一的朋友，也是世上最关心我的人。但是我却身在掖庭宫，不能帮他反而会让他陷入困境。所以我们还是保持距离的好些。你明白我说的是什么吗？小鬼！阆苑看着两眼呆滞的紫衣小孩，忽然觉得自己跟这么个小孩子说这些是为什么，貌似这小孩根本没听懂吧！

　　李明忽的从台阶上爬起来，呼了一口气，：你说的我虽然没有完全明白，但是我知道既然你好不容易碰到一个天底下对你最好的人，还是不要放弃的好，那样世上就没有最关心你的人了。虽然我也是你的朋友，但是我最关心的人不是你丫，我有母亲，还有鹦鹉小留，还有，，，总之，你要珍惜那个永远把你放在第一位的人才是。李明说起那个还有时，脑海中出现的是荷花池畔那张俊朗的脸，不过他没有说出口。至始至终，他也没有说出自己已经知道那个总是来听曲的人便是当今太子李承乾。

　　那个叫阆苑的少年，坐在地上仰头看着那个说话的少年，怔住了。珍惜那个永远把你放在第一位的人吗？是不是该努力抓住呢？会不会太贪心？

　　小鬼，你哪里来的那些大道理。来吧，不是想听我吹箫么，今天破例跟你合奏一曲，我可是从来都不跟人合奏的。

　　我的技艺也不差的，你不吃亏。

　　萧声扬起。声调轻怜缠绵，悠远绵长，如微风拂过清荷，四处飘香。那曲子里，吹尽一大一小俩少年婉转心思，丝丝苦涩，丝丝甜蜜。更多的是自己无法掌控的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