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郎归》行舍

4、第四章

　　自上次出府后，李明又很久没有出过琉璃水榭。

　　齐王府里除了杨氏外，还有齐王李元吉的几位夫人以及李明的五位哥哥。他们一直不太理李明母子，甚至几次差点害死李明，杨氏就十分注意李明的行踪将他固在身旁不容许出琉璃水榭半步。李明怕母亲担心，就十分乖巧的待着，即使他经常在水榭最高的阁楼观望着长安城外熙攘的人群，听着墙外各色的吵杂声，一听就是整个整个的下午。

　　母亲告诉他在他2岁时，被大哥他们偷偷丢进厨房的谷物中，浑身未穿片履，等杨氏他们找来时，已经浑身红肿，哭得脸色涨红，喉咙嘶哑。在他4岁时，在府中花园被他们陷害在假山上摔落，在床上整整卧睡了大半年。母亲每次说到这些，总是眼睛红肿，仿佛随时都会掉泪。李明反而不记得这些，只是不太跟府里的哥哥们亲近，看着了远远的走开。

　　李明记忆力记得分明的两次事情却不是他们的哥哥们，而是父王李元吉。李元吉很疼母亲，对自己的儿子可不会太宠溺。打骂拳脚相加是他唯一的教育方式，不仅仅是对李明，对其他哥哥们也是。

　　记忆中某次，李元吉来琉璃水榭，在庭中豪饮，开心中送了杨氏一管很是名贵的萧。杨氏的萧吹的是极好的。一般李元吉来，李明都会躲开去，这日不知怎的，李元吉忽然想起这个孩子，愣是叫人找了来，想看看自己的孩子有没有遗传母亲的天资。李明锁着眉，吹起萧，虽不及杨氏，却也十分动听。李元吉分外高兴，哈哈大笑就搂着杨氏亲昵起来。李元吉与杨氏欢好亲昵时常都不避讳下人的，李明十分讨厌这一点，蹙着眉，又不能随便离开，看着那个面色涨红奇丑无比的父亲，不自觉冷哼出了声，这一出声李明自己也吓了跳，看看李元吉果然停下动作看着他这里。杨氏赶忙拉着李元吉劝他莫动气，酒醉之人那里还能控制，飞一脚就将李明踢下了水榭。那时已寒冬时节，四周的水早已结出厚厚的冰冻，李明愣是将水面砸了个冰窟窿。被人救上来时，已冻的不省人事。

　　李元吉有个本事，今天发生的事，再过几天可以当没发生。李明被丢进冰窟窿后不久，李元吉又来琉璃水榭，却又对李明拉拉抱抱，仿佛并没有伤害过这个儿子般。李明总是想着如果自己是个只有母亲的孩子可能会更让自己满意。

　　李元吉喜欢在床第间玩些刺激花样，每每来水榭，第二日杨氏总是下不了床，最起码要卧床几日才会好转。这时，李明总是阴沉的看着李元吉的背影，希望着那个人死。面对母亲时，又换上了天真浪漫的笑脸，偎依着杨氏，说着小孩子天真的话语。

　　皇家的日子又这样在不平静的平静中流逝，转眼到了第二年，也就是武德九年。这一年李明已满7岁，该是去学堂念书的正式年纪。纵使杨氏再舍不得，也拗不过自家王爷和皇帝的意思。李明也就随着自家的哥哥们一起去宫中同别的皇子皇孙一起开始了求学路。

　　李明可以名正言顺每日出府了，相比母亲的忧心忡忡，李明是半恐惧半期盼着的，他需要除了齐王府以及琉璃水榭以外的天空，又怕那个不熟悉的陌生的世界有伤害。

　　此时正是暮春三月，长安草长，杂花生树，群莺乱飞。这长安三月的阳春烟景如同江南一般，古往今来，不知曾迷倒了多少骚人墨客、公子王孙？何况是甚少出琉璃水榭的人，在这“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的醉人季节里，自然是要着迷的了。

　　这一位鲜少外出游玩的人，是个十一二岁左右的少年，有着一副孩子气的脸孔，也有着一股孩子气的心情，此际正在繁华热闹的长安街上游目四顾，在墨绿四人轿内抓着轿帘心道：“怪不得丫鬟仆人在府里的时候，日日都想回家，原来外面真是个好啊，长安街真好啊！”

　　抬轿子的家丁和长安街的忙碌百姓自是不知道这个少年雀跃心思的，家丁自顾往皇城奔，回头齐府大小夫人还等着用轿子呢！脚程不快点回去又得挨批。轿中的李明却只希望轿子再慢些再慢些，最好停下来让他看个仔细。

　　说话间，皇城已到。轿子是进不去了。李明是头一次来学堂，自家的几个哥哥不可能带他，好在皇城门下早已有小内侍在俯首等待。待见着李明，请了安，就引着李明往学堂走去。

　　自上了学堂，李明的世界变得宽广不少，学习之余，他欢喜四处溜达。自然这些都是独自一人悄悄去，又悄悄回的。杨氏交代过，这皇城是皇帝爷爷的地方，每处都不是他能随便去得的。可有些时候小孩子的好奇心，是荏什么话都听不进去的。

　　偌大的宫城李明独独偏爱占据一小角的掖庭宫。听宫里小太监们说，这是专门关押犯罪的朝廷官员子女的地方。在李明看来，犯罪子女的生活也不是想象中的那般凄惨。经他几日观察，他们在这里也是学习技艺，读书识字而已。与自己过的也并无不同之处。而让李明这般留意掖庭宫却是因为那一方翠玉通透的翠竹园，因那里有他无意撞见的一个秘密。

　　掖庭宫的翠竹园在四月天分外美丽，那一日，李明善不知有那一片竹林，只是闻得一阵悦耳萧声，技艺之高丝毫不输自家母亲。要知，天底下能超过母亲杨氏琴艺的人屈指可数。李明循声而去，在竹林深处，绿树白花的篱前，一对白衣少年在相视无言，高壮的那个只是盯着另一个吹箫少年。三曲完毕，那少年便停下来，与高壮少年莞尔一笑，随即二人俱挥手道别。以后每日此时，李明都会在远处看到那个吹箫少年，有时另外一个高壮的会来，有时仅是那少年一人，不管那人来不来，吹箫少年总是不多不少，吹上三首曲子,那曲子轻怜 ，缠绵，如山风拂过百合。微风拂过时，便化作满园的翠竹清香，扰乱了另一个偷窥少年李明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