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云盈》时音

6、壮胆鼓气拒入宫

　　慈安宫广阔深闳，金砖上另铺就了成州所贡织花厚毯，精致程度足以跟波斯地毯媲美。侍立的女官皆是六品以上品秩，静幽的殿中唯见女官软金冠上垂翅颤颤，却是鸦雀无声。因皇太后素上了几分年纪，时常吃斋念佛，所以殿中所置的四只紫金九龙百合大鼎俱都焚了檀香，淡白若无的轻烟直散入殿堂深处。自虬龙紫檀雕花长窗间望出去，天色阴霾，云意沉沉，似正酝酿着一场春雨。但秦霜知道不会下雨，因为这是康王府与永昌侯府一起细心择出来的吉日，入宫觐见刚好，下雨，那就不必了。
　　“秦妹妹，不要怕。娘娘们都是极和善的人，自是会怜惜你的。”
　　严妆盛服的康王妃郑宝缘容色明艳，顾盼之间自有身为上位者的气度风华。秦霜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笑吟吟地回答:“有大姐姐和老夫人夫人在，我自是不怕的。”
　　康王妃得了这句话，心内十分满意，遂转过头同侍立的女官说起话来。秦霜低头盯着贡毯上富丽精致的牡丹花样，脑中回想起之前在史书上得到的信息。
　　这里自夏商周以来以至于明朝一应俱全，独独少了满清鞑子。因此秦霜非常仔细地研读了明末那一段历史。崇祯上吊……嗯，有的；李自成……嗯，有的；努尔哈赤破关……嗯，这也是有的……诶？等等，明明有努尔哈赤啊，明明也让他破了山海关啊，怎么到头来没他什么事儿了？
　　历史在这里神奇地拐了个弯儿，一位名叫屠儆珹的年轻人横空出世，带着一干子弟击溃满人兵马，待收复半壁江山，统一全国之后，自立为王，建都长安，以金陵为陪都，封四王八公并侯伯子男诸爵。传承三世，是为当今。这也就罢了，第三代皇帝一般来说都还算靠谱，即使不算明君，也不会落得江山易姓，天下大乱的局面。但是………为毛这里会有宁国公荣国公这种存在啊啊啊啊！
　　当秦霜看到这一段后，苦苦纠缠了郑母三天，几乎是一字一句地确认贾府家谱。从贾源到贾兰，秦霜悲剧地发现，这跟《红楼梦》中的人物一字不差。
　　奶奶的，老娘居然穿来了《红楼梦》的次元！
　　经过再三确认，秦霜发现现今还处于《红楼梦》剧情的开始阶段。具体她不清楚，但是秦可卿还没死，贾元春还没封，这个绝对没错。
　　好吧，说不定她还有机会可以看看宝姐姐和林妹妹呢。反正她没穿在贾府，郑家也未必就会被抄，她怕什么？
　　“怎么这么久了？”
　　康王妃仿佛是在低声喃喃自语，眼睛望着殿门，眼中也露出一丝焦灼之意。秦霜估量了一下，就普通请安来说，时间是仿佛长了点。但是皇太后皇后要留人，谁也没话好说不是？秦霜低头装没听见，众女官也默然无对，只有一个接口笑道:“皇太后一向记挂着永昌侯老夫人，多说几句话也是有的。”
　　康王妃望了那女官一眼，随即笑起来道:“原来是贾女史……到底还是你知道皇祖母的心意。”
　　那女子抿嘴一笑，微微抬起头来，却是一张端庄而不失娇艳的面庞:“不敢蒙王妃夸奖。不过听太后平日提过几句罢了。”
　　贾女史……秦霜猛地一激灵，登时反应过来:贾元春没封妃之前，可不就做的女史？想到此处，她不由更仔细地打量起那女子来。她的目光并没多做遮掩，贾元春与康王妃都发觉了。两人对视一眼，康王妃便开口笑问道:“秦妹妹，怎么了？”
　　秦霜道:“这个姐姐生的好看，一看就有福气。”
　　在场人都诧异了，康王妃好笑道:“你这小丫头，什么时候竟会算命了不成？”
　　秦霜作天真状:“真的呀。她出身一定是极好的，日后的福气更是不可限量。大姐姐，你信不信我？”
　　康王妃这时倒真有几分惊奇了。宫中女官虽多，出自国公府这样的人家却确在少数。她端详了一脸震惊的贾元春一眼，不由笑道:“她小孩子家，口无遮拦的，你别见怪。”
　　元春忙笑道:“县主美言夸我，我正该谢谢县主，哪里还有见怪之理！”
　　秦霜依然是小孩子的样子，撇了撇嘴，把目光掉开，仿佛是百无聊赖。
　　她想得很明白，看看《红楼梦》就知道，这里的女儿在家中对真正的重要决策是没有话语权的。而她以后想要为自己争取到权利，必须就要显示出她自己与众不同的能力。哪怕是装神弄鬼，她也认了。总之，她不能接受盲婚哑嫁服从分配这码子事。
　　“宣康王妃、昭成县主觐见。”
　　二人整肃仪容，随那些内监女官入了正殿。秦霜尚未反应过来，已见康王妃在前头矮身行礼。她心头默记着入宫之前被教导的礼仪，肃然行了大礼。
　　“好孩子，抬起头哀家瞧瞧。”
　　便依言缓缓抬脸，眼睛无知无畏地望出去，上首坐着两个宫装贵妇。皇太后望之不过五十许人，笑容温文慈和，皱纹亦不明显。皇后三十多岁的光景，虽无十分颜色，然而风致端严，自有一番过人之处。皇后端详了她一会儿，转头向皇太后微笑道:“礼数规矩都周全，人物品格也好。”
　　“别的都也罢了，这孩子的眼睛生的好，明亮澄澈，足见心地干净。”皇太后慢慢点头，向郑母微笑:“你会教女儿，你的女儿也会教女儿。这很好。”
　　郑母却无多少喜色，不过笑了一笑。皇太后心里明白，叹息道:“我知道你舍不得女儿……我何尝没见过她？是她自己选了这条路。只可怜了这孩子。”招手唤秦霜道:“来，到哀家这里来。”
　　秦霜望了望郑母，方才一步步走了上去。皇太后细细端详着她，含笑道:“你外祖母的祖母隆昌大长公主一手将太祖爷拉扯大，是太祖爷最亲的姑姑，被太祖爷视作亲母。你外祖母当初就是时时入宫的，便你母亲，我也见过许多回。你也算是我的孙女辈了。这宫里孩子不多，女孩儿更少，你既投哀家的眼缘，不如就留在慈安宫陪我如何？”
　　秦霜不用回头，也知道郑母等人一定脸色大变。她却顾不得这么多了，心念急转，便低下头小声说:“陪伴皇太后，我自然是愿意的……可是，老祖宗怎么办呢？我答应过妈妈，要替她在老祖宗跟前尽孝的……我、我不能答应你，我已经先答应妈妈了。再说老祖宗已经没有了我妈妈，不能再没有我。所以、所以……”
　　她嗫嗫嚅嚅了半日，小手绞着衣角，终于抬起头正视皇太后，目光清亮，神情坦然:“臣女万分感激太后抬爱，然，臣女委实不能从命。”
　　听闻此言，满殿的人脸色不由都古怪了起来。不得不说，秦霜的话相较之常人的驾前奏对，实在是不怎么恭敬。然而更令人惊奇的，却是她的回话内容。郑母等人本是心中惴惴，既欣喜于秦霜得圣人青目，又恐她未见过这等场面驾前失仪，更不知她是否会贸然答应进宫——毕竟，皇家威仪对于许多人来说还是极具吸引力的。平心而论，郑母一点都不希望外孙女儿蹚皇宫这趟子浑水。但见秦霜为了祖孙情分，谢绝入宫，顿时又觉得感动异常，想起早逝爱女，更不觉心口大恸，一把老泪几乎夺眶而出。
　　而皇太后皇后这边，在宫中见惯了勾心斗角翻脸不认人，为了利益罔顾情义的，乍然见这么个小姑娘，为了亲情与信义，竟断然放弃光明前程（在她们看来，进宫=前途似锦），自然也觉得心头震动。
　　“好孩子，真是好孩子！”皇太后缓缓拍着秦霜的手，眼中终于有了一丝真实的笑影，“虽说忠孝节义，忠字当先，可若是连个孝字也做不成，更不用指望他能尽忠了。女儿家虽说不用和男子一般讲究，可你有这份心胸气度，自然是更好了。皇后，你说是不是？”
　　皇后欠了欠身，微笑得无可挑剔:“母后说的是。这孩子极好，该赏。”说着便从手腕上除下一只白玉钏来，示意秦霜近前。皇后的指尖微凉，莹白若春葱的手指温柔地抚过秦霜的手，将玉钏拢上她的腕。玉钏对于大病初愈的秦霜来说明显过于宽松，皇后蹙了蹙眉:“怎么这样瘦？”
　　梁夫人忙恭恭敬敬地答:“回皇后娘娘，县主才养好了病，身子还虚着。臣妇日后定好生照拂县主。”
　　“唉，这孩子确是吃了不少苦。小小的年纪，难为她了。”皇后语带怜惜，回头向皇太后低声道:“明明同阿琳晴儿一般大小，她却是……偏偏皇上还……”
　　皇太后皱了皱眉，有些责怪地看了皇后一眼，向秦霜的语气却更慈爱了:“以后只管进宫来，好歹陪我这老婆子说说话。是了，德清和永安与你是一样年纪，总念叨着宫里无人陪她们玩耍，你们既同龄，想来也能玩到一块儿去。”说着微侧过头:“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