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云盈》时音

4、一些关于下人的

　　冬日午后，日光迟迟，只在窗棂中透出一星半点，洒落在炕桌上。秦霜半躺在炕上，靠着一个秋香色锁子锦靠背，手中捧着成窑七彩泥金小盖盅，一小口一小口地呷着参茶，低垂着眼并不言语。乔嬷嬷一篇话说出来已有半日，只不见她回应，不由急起来说道:“姐儿，这可是要紧的大事。我也经历过半世了，从来只听说过宫里宣命妇说话，可没听见有几家的姑娘小姐有这样的恩赐。恕我托个大，在这里跟姑娘说一句大逆不道的话，这侯府到底不是姑娘自个儿家，便有老夫人侯爷护着，架不住那一起小人虎视眈眈的。你得攥紧些什么，才不会叫人轻易看轻了去。”
　　秦霜依然是不动声色的样子，慢慢咽下了最后一口参茶，将盖盅随手搁在竹语手中的海棠花式雕漆填金流云百蝠茶盘上，橘言忙上前递了清茶服侍漱口，又捧过几碟蜜饯果子在炕桌上。秦霜拈了一枚青梅慢慢吃了，这才欠身微笑说道:“嬷嬷一片心为我，我岂有不知的，又怎么敢辜负呢。只是如今我到底是寄人篱下的，嬷嬷也说了，不过是仗着老夫人的情分度日罢了。旁人瞧着，只会说我‘不想着如何孝敬老夫人，倒念着攀高枝儿去了’，这岂不更是叫我难堪？我如今初来乍到的，难不成平白给人留话柄去？何况这是宫中圣人们的恩典，我们只有守着等的，哪有自己起心思琢磨的？嬷嬷说说，可是这个道理？”
　　乔嬷嬷讪讪地笑了笑，道:“我这一把年纪了，竟还没姑娘想的周全，说出去真是打脸。”
　　秦霜笑道:“嬷嬷一心为我，便一时想不到也是有的。谁又敢为这个怪嬷嬷不成？”又道:“听说嬷嬷家里刚添了个小孙女，我没什么好给的，压箱底的小物件倒还有两样。”说着便唤:“珊瑚姐姐，把昨儿寻出来的那对小金钏儿给嬷嬷罢。”
　　珊瑚应了一声，走去取来。乔嬷嬷往她手里瞧了一眼，只见那对金钏虽小，却也是黄金灿烂，宝石润泽，精巧夺目。秦霜笑眯眯看着，说道:“我记得珊瑚姐姐家同嬷嬷住的倒近，不如我也放你一日假，你回家瞧你爹娘去罢。也代我瞧瞧嬷嬷的小孙女儿。”
　　珊瑚闻言，喜之不尽，忙忙的先谢过了秦霜，又央乔嬷嬷等她一会儿，自收拾东西去了。
　　待二人去后，秦霜只觉周身都放松了不少。翻身往炕上一扑，把整张脸都埋入那连云锦红萼梅花枕里，像只小猫般磨蹭个不休。竹语正端了茶走来，在一旁瞧得好笑，吓唬她道:“老夫人来了。”
　　秦霜一动不动，脸依旧埋着，只哼哼了两声道:“少哄我了。今儿老夫人要去庙里还愿的，你当我傻呢。”
　　“是是是，咱们姑娘最聪明。”竹语忍着笑，弯腰将炕桌上的东西收拾归置好，口中道:“今天姑娘怎么把珊瑚姐姐和乔嬷嬷都放回家去了？光我和橘言两个，怎么服侍的过来？”
　　秦霜翻了个身，仰望天花板:“怎么服侍不过来，我又不要你们去替我杀人放火。”左手随意摸过去，捞到一只橘子，正要剥，已被竹语一把夺了去:“咳嗽才好了些，又想着吃这个。前儿眼错不见给你吃了一个，葬送的我挨了嬷嬷半日的骂。今日可再不能了。……少做出这副模样来！等你好了，有多少老夫人不尽着你吃的，倒在这里跟我歪缠。”
　　秦霜哼了一声，不去理她。竹语换了副口气，柔声笑道:“好姑娘，起来罢。成日歪着也不是个话。虽才吃了药，也该疏散疏散。便看看姊妹们去，也好过这样懒懒的。”
　　秦霜摸摸鼻子，爬了起来。橘言笑道:“怎么样，我就说姑娘是吃软不吃硬罢？你语气放和缓些，她一准顺着你。”
　　秦霜瞪了她们俩一眼，掌不住也笑了，眉梢微扬，瘦弱的小脸上竟有一股明媚飞扬之意，语声却依旧慵懒，带了一丝顽皮:“哎呀，能吃软，谁肯吃硬？不过是有时形势比人强，不得不为耳。”
　　竹语想了想道:“姑娘是说乔嬷嬷吗？”
　　秦霜很想打个响指说声“Bingo”，可惜她不敢，只是苦笑点头:“是呀，乔嬷嬷没有坏心，她只是想着郑家多过想着我罢了。本来么，我也不是她正经主子，也怨不得她。只是不得不为自己多思量些。”
　　她的确无奈。在这里，她没有亲爹娘，有的只是外祖母。外祖母毕竟不是祖母。贾母再疼林黛玉，到底抵不过自己的亲孙子贾宝玉。她有自己的家族，而外孙女儿只不过是个外姓人。平时也就罢了，一到关键时候，若与家族利益相较，孰轻孰重，一目了然。亲外祖母尚且如此，更不用说底下的奴才。他们的身契、家人都在郑家人手中，说白了秦霜只有他们的使用权，而没有所有权。他们即便背离了她，也称不上背主的叛奴。真正到时候吃亏的，只有秦霜她一个人。
　　所以，秦霜把热切的目光投向了竹语橘言。只有她们俩，是真正意义上，完完全全地可以算是她的人。她们是秦家的家生子，自幼生活在秦家，由秦夫人身边的得力嬷嬷训练，从六岁起入秦霜屋里当差，几乎是与秦霜一同长大，父母仍在秦家的产业上管事，情分自然非比寻常。即便有人收买，相信她们也不会背叛。唉，可惜两个人年纪实在小了点儿，虽然橘言心思够细腻，到底欠缺在经验不足。想到这里秦霜又愤愤了。丫的我到底是做了什么孽要穿到这里来啊？老天爷你也忒对不起我了吧？！
　　竹语橘言被自家姑娘一忽儿沉重，一忽儿热切，一忽儿悲愤的目光看得心里面直发毛。竹语战战兢兢地开了口:“姑娘，没关系。你若觉得乔嬷嬷靠不住，还有我和橘言，还有珊……哎哟！你做什么？”
　　竹语吃了橘言一记胳膊肘攻击，刚想竖起眉毛就地反抗，瞧见橘言的眼色，不过一愣，马上也就反应了过来，脸色懊恼，咬着嘴唇望了望秦霜，不说话了。
　　橘言却依旧笑得温柔和气:“是呀，还有我们呢。我们虽不是聪明的，也还能服侍姑娘，只要姑娘不嫌弃我们就是了。”
　　“橘言说的对。姑娘，你还有我们呢。”竹语连忙接口，“好歹太太也教导过我们几日，我还记着呢。”
　　秦霜看着两张稚嫩却显得认真、努力向她微笑的脸，突然觉得，老天爷其实也没那么对不起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