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云盈》时音

23、第 23 章

　　来人正是郑母的幺儿郑廷，先给郑母请了安，才叫秦霜起来，摸了摸她的头笑道：“你是不是又在老夫人跟前给缙哥儿绅哥儿下舌了？”

　　秦霜顿时不高兴地鼓起脸颊：“我才没有呢！我是学三哥哥的样儿，给老祖宗讲道理来着。舅舅这么不分青红皂白就来问我的罪，以后肯定当不了刑部的官儿。”

　　郑廷大笑道：“不当就不当，谁耐烦成天坐着去升堂。又要背律法，我才不费那个脑子。”又问郑母，“我瞧外头他们的神色都不很好，可是家里出什么事儿了？”

　　郑母本来看见儿子，正是一片欢喜，听了这话不由就沉了脸色不说话。琉璃察言观色，先望了望秦霜，又看郑母，见她不说什么，便小心翼翼把事情告诉了出来。郑廷当时大怒，就说道：“石家小儿实在欺人太甚！当我家无人了不成，竟敢这般大胆地欺上门来。看我不去他家拎他出来，好好收拾他一番！”

　　郑母沉声道：“这是什么光彩的事儿，你这般大喇喇闯将进去，还不招摇的满京城都知道！到时候咱们家的女孩儿还怎么做人！”

　　郑廷忙道：“儿子自然知道其中干系，断不会草草出手的。”

　　郑母这才点了点头，眼中微露狠色：“石家着实是看我郑家太低。一个不成器如今只袭了三等男的国公府，不过端着往日里的臭架子罢了，当老子的宠妾灭妻，内宅无度，做儿子的更是无法无天！别打量我不知道那小子打的什么主意，不过是以为壮着胆子来这么一下，我们就会为了名声把二丫头许给他了……做他的春秋大梦去罢！不给他点苦头吃，他还真当自己就得了意。”又看向郑廷，微微叹了口气：“你大哥为人迂腐，不通庶务，老二就更不用说。你姐姐最是像我，聪慧通达，却是个女儿身，偏又命苦，纵是嫁了个好人家，也没过上几天舒坦日子，只余下霜儿在这里可怜见的……”

　　秦霜埋头在郑母的怀里蹭了蹭，低声唤道：“外祖母……”

　　郑母摸着她的脑袋笑了笑：“好孩子，困了罢？你去跟翡翠琥珀她们顽一会子。你上回输了那么许多，难道不想赢回来？”

　　秦霜知道她有话不欲自己知道，便点了点头，拉着翡翠琥珀的手顺从地出去了。内室只留了琉璃一个人服侍，她默默地换了一盅茶来放在郑廷旁边，只听着郑母缓缓说道：“你还记得你姐姐罢？”

　　郑廷点点头：“自是记得的。我记得那会儿二哥老犯糊涂，惹得父亲大发脾气，母亲忙着管教二哥，劝和父亲，那时候带我的，都是姐姐。”他的目光下垂，望向手中的官窑甜白瓷茶盏，细腻洁白的瓷面，就好像长姐侧颊如雪的肌肤。幼时他尤是懵懂，每每因不见母亲而哭闹，乳母都劝不住。而丫鬟们都去叫来姐姐，让姐姐将他抱在怀里柔声劝哄。少女的笑颜甜美而温柔，声音也是呖呖动听，娓娓说起山海经里的神奇故事，让他忘却了不见母亲的烦躁。就连一开始启蒙，都是姐姐念《三字经》，《幼学琼林》与他听，又手把手教他执笔写字。姐姐出嫁时他年纪不大，却也知道女孩儿出了阁就是别人家的人，再不能日日厮见了。

　　郑母叹道：“霜儿这孩子活似她母亲，看着什么都不往心里去，其实最有主意不过。偏性子又犟，心思又细，打定了主意，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她如今在咱们家住着，虽说大家都看着是一团和气，可是有的事情不过是不说破，只是心里知道罢了。我如今还护得住她，等什么时候我闭了眼，谁知你两个嫂子会待她如何。”

　　郑廷忙陪笑道：“母亲这话是怎么说的。外甥女毕竟是县主，虽无实封，到底也是在圣上面前挂了名号的。何况母亲不是也打算要她进咱们家的门？我想不拘缙哥儿绅哥儿他们哪一个，定是都会好好待她的。母亲又何必愁到这个上头？”

　　郑母道：“这事我自是愿意，有我在一日，你两个嫂子也没话说。只你也说了，她是御口亲封的县主，又时常进宫走动，和公主们走得也近，在太后皇后面前也有几分脸面，安知她的婚事由得我们做主？若真有那一日，她出了咱们家，嫁妆什么的虽是不愁，她娘家可就真无人了。但凡做媳妇的娘家没个得力的人，哪个不在婆家受人欺侮？你大嫂是个无利不起早的，只顾面上情，岂肯与她出头，你二嫂更不用说，人还无用。这番自家闺女受了这等奇耻大辱，她居然想装不知道……亏她还是个当娘的！”

　　话既说到此处，郑廷自然也就明白了：“母亲放心，我必会好好照看霜姐儿的。”

　　郑母叹道：“我的儿，我也不要你起什么誓，不过今日二丫头之事出来，叫我惊心罢了。咱们家各房的女孩儿自有自己的父兄疼爱，唯我的霜丫头是个无依无靠的……”说着就滴下泪来，“ 廸娘这孩子就是犟，若她知道自己辛辛苦苦养下来的女儿日后这般情状，我看她还会不会那么不管不顾！”

　　郑廷忙劝道：“母亲，你这又是……”

　　他素不善劝人，只得拿眼睛不住的望向琉璃。琉璃会意，上前柔声说道：“那会儿姑太太想必是心痛姑老爷之死，又恨那等奸人无状，这才一时激愤。老夫人如今说这个话，姑太太在地下还当老夫人不管秦姑娘了，岂不是叫姑太太不得安心？再者说了，便是宫中贵人们要给秦姑娘赐婚，老夫人毕竟与太后娘娘相熟，又是秦姑娘的长辈，贵人们还能不看老夫人的意思？老夫人只管把自个儿身子骨将养的好好的，看着秦姑娘出了阁生了儿子，到时候有了子嗣傍身，秦姑娘又是个聪明的，还怕在婆家立身不住？老夫人此时又操这个闲心做什么？倒叫三老爷和我们听着心里难受的紧呢。”

　　郑廷也忙道：“这话说的是。母亲不必多想，这等事就由儿子们操心，母亲只管带着姐儿享享清福便了。”

　　郑母不由笑道：“你个笨嘴拙舌的，连句好听话也不会说，日后怎么哄你媳妇？”

　　郑廷唬了一跳，脸上顿时涨的通红，忍不住瞧了瞧琉璃，吃吃艾艾道：“母亲……母亲给儿子看好亲事了？”

　　郑母满面含笑：“之前给你老子守孝，后来你姐姐家又出了事，倒把你的亲事耽搁了好几年。我这几年里与别家走动，冷眼看将下来，倒是看中了几家的姑娘。也不知你更中意哪一样的？”

　　郑廷红着脸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儿子只知道听母亲的吩咐。”

　　郑母呵呵笑道：“又不是大姑娘，还这般羞涩，倒叫我好笑。”笑了一回又道：“你这亲事也是该定下了。一则你年纪不小，二则二丫头出了这样事，我们话虽说得硬气，总不能真叫好好儿的姑娘家当姑子去，只得将她许与石家。有你的亲事遮盖着，也把事情做得好看些。”

　　郑廷只低着头：“全听母亲吩咐。”

　　郑母笑了一笑，只说身上乏，又觉肚饿。琉璃见状，忙唤金钗银环进来，命她们与老夫人捶腿揉肩，自己自出去吩咐小丫头传膳。郑廷见郑母无话，便也慢慢退了出来，却并不走远，只从郑母正房后门出去，往右略走几步，见四处无人，便进廊下一间小小厢房里坐了。过了一顿饭时分，果听房门“咿呀”一声开了，有个苗条身影一闪进了里间，桃红色绫袄，青缎掐牙背心，月白撒花棉裙，杏眼桃腮，乌浓头发，不是琉璃是谁？

　　琉璃咬着嘴唇慢慢挪到郑廷跟前，福了一福，低声道：“给三老爷请安。”

　　郑廷一把拉起她，急切道：“你如何与我竟这般生分了？你自幼在母亲跟前服侍的，母亲还让你服侍过我几日，那会儿咱们不是说的好好儿的？”

　　琉璃挣他不过，只得低着头道：“廷哥儿，你是要说亲事的人了，若再与我这么逾矩下去，万一叫人知道了，你如何说的上好亲事呢？我一个下贱的奴才，自然不怕什么，所虑者唯有你的前程。老夫人一向疼我，若叫她知道了，岂不伤心。咱们……还是就这样罢。”

　　郑廷道：“大家子里头谁不收几个房里人，偏我使不得不成？我向母亲讨了你来，你先委屈着做个通房，日后慢慢的抬举了做姨娘。你又是老夫人处出来的，谁还敢多说你不成？”

　　琉璃忙抬头道：“这可使不得！不论通房姨娘，到底是驳将来三太太的面子。更何况我瞧着老夫人看中的有一家小姐就是翰林院韩学士的女儿，他家最是家风端严见不得侧室的，你若娶了她，我再过来，岂不是叫你夫妻不和么？”

　　郑廷冷笑道：“既说家风端严，那他家女儿自然更明白何谓妇德。妇人善妒，如何使得！再者说了，事犹未定，我就必定娶他家女儿不成？你且放心，我既说了要你，就必不会食言。”

　　琉璃闻言，却也不见喜色，只慢慢垂了头，露出一段白皙腻滑的颈子来：“只我心里仍是不安。你房里兰香，我自小便与她一块儿大的，如今却……我只怕她心里怨我。”

　　郑廷叹道：“你就是心肠太软。我成亲前就打发她嫁了人如何？虽然咱们这样人家没有这样先例，只我听说那些仕宦人家家里有的是在成亲前打发通房丫头走的，一则给新妇做脸，二则也怕新妇进门与她们为难。我若开了这个口，母亲断没有不依我的道理。到时候我再说新妇不称我心意，向母亲讨你过来，母亲难道还会驳我不成？自然只有依我。你看这样如何？岂不也成全了你与兰香的情分？”

　　琉璃低低唤了一声“廷哥儿”，一双眼睛早已红了：“你这样一片心为我，却叫我、却叫我如何回报与你！”

　　郑廷伸手将她揽入怀中，微微笑道：“只要你欢喜，我自然也就欢喜了，又何谈回报呢？你好好在母亲身边服侍她，照顾好自己，比什么都强。”

作者有话说

　　默默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