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云盈》时音

24、第 24 章

　　“你外祖母在给你三舅舅看亲事？”

　　永安公主手中闲闲剥着一颗葡萄，浅浅的紫色汁液沾到手指，被她漫不经心地放到口中吮去。动作固然算不得文雅，偏偏由她做来，自有一种意态风流。秦霜也是百无聊赖的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手中钧窑缠枝莲花茶碗的盖子，口中答道：“是啊，这几日带着大舅母四处走动。我懒怠瞧这些事，索性躲到你这里来。”

　　永安公主来了几分兴致道：“我听说你三舅舅倒也算是京中有了名的年轻俊俏子弟，家世好，人也上进，怎么耽搁到现在？”

　　秦霜道：“开头我外祖父没了，有三年的孝，自然没说亲。后来倒说了黄家的女儿，正预备着下定呢，偏生我家的事闹出来，黄家也叫牵扯进去，这亲自然也退了。后来我外祖母四处瞧着，总也没几个能入她老人家法眼的。这不今年正赶上百官入京考绩么？自然是要给三舅舅好好相看相看的。”

　　永安公主笑道：“京里恁多贵女，郑老夫人如何一个也没取中的？”

　　秦霜道：“左右不过是咱们瞧上了的瞧不上咱们家，有意跟我们结亲的，我外祖母又觉得不般配罢了。这世上事，本多是如此。”

　　德清长公主掩口笑道：“你们一个两个的都不害臊，说起结亲什么的连个磕巴都不打。还有这一个，小小年纪，倒仿佛活了多少年似的，白叫人笑话。”

　　秦霜微微一笑，并不答话。德清长公主却自己轻轻叹了一口气：“不过细想起来，你这话也很有几分道理。像咱们这些人，挑人家的时候可不就是如此么？”

　　永安公主道：“可不是。当初阳城姐姐出降的时候，吴贵妃原是拣中的户部赵尚书的大公子，可是不过刚刚透了个风声出来，人家便火急火燎的就许了亲事了，分明是不想尚公主。虽则我也知道，真正有出息儿郎自然不愿白白做个驸马都尉，生生耽搁了前程，可是……”

　　秦霜宽慰她道：“那等要科试谋出身的人自然不愿尚主，可京中毕竟还有许多公侯子弟，他们有的是不愁前程的；抑或又是武将们，也是不愁这些的。你又素不爱那些文弱书生，可还愁什么呢？”

　　永安公主微微抿嘴，摇了摇头，也不再言语。秦霜待要再说，却被德清长公主轻轻拉了一下衣袖，自然也就缄口不言。永安公主之贴身宫女莲心见了，趁着换茶的功夫，笑道：“咱们公主昨儿晚上没睡好，今儿就有些子犯懒，长公主和县主大人大量，可别跟我们主子计较。”

　　说的几个人都笑了。永安公主不由啐道：“偏这小蹄子话多。怕风不闪了你的舌头。”

　　德清长公主笑道：“她这都是一片心为了你，你饶不领情，饶要说她，我却替她不平。莲心，你过来，我问你，你主子这样待你，你也很不必服侍她了，左右落不着好来，不如来我宫里如何？”

　　莲心佯作犹豫：“这……奴婢毕竟是皇后娘娘拨了来的，若是贸然应了长公主，只怕惹祸呢。”

　　永安公主忍不住笑骂道：“你只惦记着母后这一层，就不曾想我这些年怎么待你的？没良心的小蹄子，你再看我从此还疼你不疼了。”

　　如是说笑几句，皇后打发了人来叫永安公主，德清长公主和秦霜便也顺路告辞出来，德清长公主又邀秦霜去她殿中坐。因是慈安宫中，少不得先去拜会了皇太后。皇太后精神看着并不很好，系着一条金平纹链坠石青色珍珠软绸抹额，斜倚在榻上歇息，四周宫人环绕，一个穿着明橘色蜀锦遍地绣宫装的丽人正端坐椅上，缓缓念着经文。听见内侍来报，皇太后忙命止了经文，只说：“快让进来罢。”

　　二人先向太后行了大礼，德清长公主起身一看，笑指了那宫装丽人向秦霜道：“这是皇兄的凤藻宫尚书，加封了贤德妃的贾妃娘娘，你也来见见。”

　　秦霜心中一凛，心知这是贾元春了，连忙行了面见皇妃的大礼。贾妃却笑道：“县主何必多礼。我们也曾是见过的。”

　　皇太后不由问道：“几时见过的？哀家如何倒不知道？”

　　贾妃忙笑回道：“就是县主初次进宫的时候。那会儿县主与康王妃在外殿等候，臣妾便是那时见着的。县主还说臣妾是个有福的呢。可不是么，臣妾服侍了太后一场，如今又在万岁爷和皇后娘娘身边伺候，如何不是个有福的。”

　　皇太后想了一想，笑道：“哀家记得那会子你还是在哀家身边，怎么这孩子就瞧出你有福了。”招手唤秦霜道：“昭成你来，你瞧瞧我身边这些人，还有谁是有福气的？”

　　秦霜暗暗叫苦，慢慢挪将过去，只红着脸拈弄衣带不言语。四周宫人们都吃吃笑起来，有一个女官便笑道：“想来贾妃娘娘的福分也不是谁都能有的，左右咱们的福分够长长久久地服侍太后下去，这也就是了。太后何必为难县主呢。”

　　皇太后微微一笑，拉着秦霜道：“哀家就是喜欢昭成这性子，心思实诚，有一说一，不像有的人，嘴上一套心里一套的。”又唤人道：“叫传了好点心来送到西配殿去。前儿进上来的那面点果子就好，样子好看，又不油腻，味儿也好。”转脸笑向德清长公主道：“知道你们年轻女儿家在我这里受拘束，这就放了你们去快活如何？”

　　德清长公主抿嘴笑道：“就知道母后疼我们。母后放心，我们就说一会儿话，不会像上次差点误了时辰的。”说完福了一福，就拉着秦霜走了，竟是不将贾妃放在眼里的架势，大不似平日里待人的客气。

　　秦霜心里疑惑，到了西配殿方问了。德清长公主眼睛瞟了瞟侍女绿荑，绿荑撇了撇嘴，说道：“她原是慈安宫伺候太后的女史，在太后跟前颇是受宠的。后来有一日万岁爷来向太后问安，不知怎么的倒看中了她，向太后要了人，转日就封了妃，满口子夸她贤良有德，还要她帮着皇后娘娘协理后宫。皇后娘娘只道是太后抬举她来跟自己打擂台的，跟太后都生分了不少。太后自然生贾妃的气。”

　　秦霜“唔”了一声，也不多言。德清长公主叹了口气，说道：“皇兄本就与母后不大和睦，毕竟不是亲生母子。皇嫂原还能在其中周旋一二，这事一出，只怕连这个助力都没了。这会子父皇还在，陈太妃自然还是太妃，日后……母后自然更是难做。”

　　秦霜自然也陪着嗟叹了一回。

　　皇太后是太上皇在位时的正宫皇后，只是皇帝的嫡母，膝下成人的只有一位公主，偏尚了人不久就去世了。皇帝的生母乃是居于寿康宫的陈太妃。这位陈太妃原来也极是受宠，太上皇在位时被敕封为皇贵妃，六宫之中仅次于当初的皇太后。有这样的一位生母在，皇帝自然不会与嫡母有多亲近。皇后世家出身，处事周全，平素从中多有转圜，而今若皇后对皇太后生隙，自然会致使皇太后与皇帝之间关系更恶。

　　德清长公主又叹道：“陈太妃毕竟是有福气的，皇兄时时都肯孝敬她，四皇兄屡屡也进些新鲜东西到寿康宫里来。我母亲……”

　　绿荑忙唤道：“公主。”

　　德清长公主摇一摇头：“不妨事。昭成不是外人。”

　　秦霜低声道：“纵我不是外人，这毕竟也是慈安宫，好歹是皇太后的地界儿，你让太后老人家知道了怎么想？”

　　德清长公主咬着唇道：“我自然知道母后是一片心待我好的，可是我毕竟为人儿女，岂能不想到她？上回我偷偷与晴儿到太嫔们住的宁寿宫看了，那样冷冷清清的地方，我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我心里也难受。”

　　秦霜道：“你心里若这般想，不如直接回了皇太后为是。我看太后是真心将你当做女儿疼，听了你这话，也只会感叹你大了，说你孝顺。太后今日不是说了么，喜欢身边人有一说一的。你若这般遮遮掩掩，反而更打人眼呢。皇太后是什么人，岂能看不出你心中有事无事？若知道你为这事心烦，还道在你心里她便那般，更伤母女情分了。”

　　绿荑也道：“正是呢，我也是这般劝的。谁知公主只是不听。如何？这会子县主也这么说呢。”

　　德清长公主依然是犹犹豫豫的样子，秦霜不由也带了几分的气，口中只道：“你好好想一想罢。天色也不早，我该回去了。”

　　德清长公主这才恍然回神，连忙起身拉住她的袖子，神色间也颇有几分赧然：“我、我知道你为我好，只是你知道我心里这总是别扭。毕竟要同母后说那些话，我、我张不了口……”

　　绿荑见秦霜微微拧眉，而自家公主却依旧是迟疑不决的模样，不由心里也暗暗叹气，心想这县主倒也是一片真心，不枉主子那样待她。正待要打个圆场再行劝说，却猛听得殿门口内侍报道：“十四爷十七爷来看公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