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云盈》时音

22、第 22 章

　　到了宝绫处，却发现并不是猜想中的喜悦平和的气氛。底下人等噤口来去，面色肃穆，一声不闻。秦霜收起怒气，疑惑着与刘氏对望一眼，低声问道：“大嫂子，这是怎么了？”

　　刘氏却也是不知，轻轻走近门去，隐约听得有人哭泣，不由大惊起来，扬声问道：“二妹妹在么？”

　　却是茜草出来应门，也是一脸的忧色，勉强笑道：“大奶奶和秦姑娘来了。我们姑娘在里边呢。”

　　刘氏蹙眉问道：“这是怎么回事？不是说二妹妹和临安伯三公子的事快定下来了么？怎么如今你们倒是这个情形？”

　　茜草眼圈儿顿时红了，瞧了瞧秦霜，欲言又止。秦霜看得明白，挥一挥手说道：“我自然也是关心二姐姐的事的，如果真有个什么，日后我也会从别人嘴里听见。你这就说了罢，不必顾及我。左右我和大嫂子都不说出去就是了。”

　　茜草摇了摇头，低声道：“我也说不好，还是让二奶奶与姑娘奶奶说罢。”

　　二人连忙进了内室，却见宝绫正伏案大哭，李氏立在一旁弯腰柔声劝慰。见她二人进来，连见礼都免了。李氏见状，悄悄说道：“早上太太带了二妹妹到家庙还愿，谁知去时半路上马车上的马居然惊了……”

　　“哎呦呦，这还了得？这青天白日的，如何会有这样的事呢！马房里的人都是吃干饭的不成！”刘氏又惊又怒，“难不成二妹妹这是受了伤？怎么不叫请太医来？”

　　李氏摇摇头道：“不是。万幸缮国公家的公子带着人路过，将那惊马几箭给射死了。不过匆忙之间……”李氏咬了咬嘴唇，犹豫半日方说道：“二妹妹叫他碰着了身子。”

　　刘氏也傻眼了：“这、这如何会叫他碰着？”

　　“那惊马拉着马车跑了好一程，车夫和跟车的人都叫甩开了落在了后头。因而那马车停下的时候，唯那石公子跑着马跟在车边上。二妹妹扶着太太下了车，大约是受了大惊吓，难免有几分腿软，那石公子就顺手扶了二妹妹一把。”

　　刘氏想了想道：“不过是扶一把，底下人不也在后头，料想也没瞧清。大家不说出来，彼此只当不知道就完了。”

　　李氏咬了咬唇，恨声道：“谁说不是呢！可那石光珠，愣是抓着二妹妹不放手，二妹妹脸皮薄，不好意思斥责叫他松开，太太那会儿也还没回过神，也没看见，就眼睁睁的叫他抓着手直到底下人追过来！这可不大家都瞧见了！”

　　刘氏愣愣的，半晌才道：“他好歹也是国公府家的公子，如何就这般连脸皮也不顾了？这、这可真是……”

　　宝绫听得这一句，不由抬头怒道：“他若知道‘体面’两个字怎么写，如何会做出这等龌龊无赖下三滥的事来！口中说什么‘无心冒犯’，可不就是故意的！我只怕那惊马之事都是他做出来的也未可知！”

　　诸人听得此言，不由面面相觑，李氏喃喃道：“这、这总不会罢……”刘氏当机立断，唤了春柳过来：“你与我去拘了马房的人来，全都锁到柴房里去，且先给他们饿上两天，到时候再问他们的话。做的机密些，断断不许叫别个知道了！”

　　春柳应了一声“是”，又问道：“那马房的差事先叫谁领着呢？”

　　刘氏想了一想，说道：“你看看二太太陪房里还有谁不得什么差事的，不拘哪个，先叫他领着罢。再从底下家生子儿里头好好儿的选几个小子上来，吩咐德旺务必要挑忠厚老实的，先送来教导着，其他容后再说。”

　　春柳应了，福身退下。刘氏向宝绫陪笑道：“二妹妹这遭儿受了大委屈，若真是府里下人惹出的祸患，咱们断然不能饶他的，定要狠狠的处置了才是。”

　　宝绫冷笑道：“这会子还说这个话做什么？纵是他们贪图钱财做下的，如今便夷平他的三族，事情也挽不回来。大嫂子不如替我想想该怎么办。出了这事儿，一家子走出去都没脸。”

　　刘氏只得苦笑道：“妹妹说的是。”

　　秦霜一直默默听着，这会儿才问道：“那这位石公子，到底图的是什么呢？”

　　诸人一时哑然，半晌李氏才说道：“别是求亲不成，便想出这等法子来罢？”

　　宝绫也登时醒悟过来，愈加愤恨：“这等无赖行径，可是君子所为么？区区小人，如何能是良配？我纵然绞了头发做姑子去，也断断不会从他！”

　　刘氏望了秦霜一眼，苦笑道：“二妹妹，你如今已叫他这般……说句难听的，怕不会有别的人家上门了。”

　　宝绫一时更觉烦郁，冷笑一声道：“怎么这家里怕还养不起我不成？我到家庙里修行，总碍不着底下妹妹们寻人家罢？是人总得有几分气性！要我这么受他的胁迫，不如抹了脖子来的痛快！”起身推她们道：“都出去都出去，我这会子不要见你们。”

　　三人无法，只得由她推攘了出来。刘氏低声向李氏问道：“二太太这会子倒在做什么？”

　　李氏苦笑：“一回来就说心口痛，在床上躺着叫请太医来，二妹妹道‘太太不想着与我瞒下，还要叫外人来家不成？’与太太闹了一场，气得哭去了。西厢这下倒也太平了两分，安知不是在等着看笑话。”

　　刘氏道：“这档口还看笑话，可知她是不成事。须知二妹妹此事，几个姑娘们都有干系呢。若有话传出去说咱们家女孩儿闺誉有亏，那可是几辈子的老脸都丢尽了，连大姑奶奶都要受牵连。我看这事还得赶紧知会老夫人知道，给老人家通个气儿，别到时候猛地知道，受不住就不好了。”

　　李氏道：“可正是呢。老夫人经的事多，咱们还要老人家拿主意也未可知。只是我们太太那个样儿，我也不好自作主张就这么报给老夫人的。”

　　秦霜微微一笑：“这倒不妨。二嫂子你只说大嫂子也知道了，二舅母必会自己赶紧去说给老祖宗的。不过这会儿三姐姐五姐姐都还在老祖宗跟前，倒是不便，不如我且去叫了她们远远的避开，你再和二舅母过来便了。”

　　李氏想到自己婆母的一向性情，不由红了红脸，点头含混应下，三人各自散了，秦霜自去寻宝绢宝纨两个到郑缙处说话，用过晚饭才回来郑母处。却见一屋子都静悄悄的，仆妇丫鬟等俱都屏声凝气，不复平日热闹喜悦之气氛。心下当即明白，先进了西耳间，轻声问围坐着做针黹的丫鬟们道：“这是怎么了？”

　　众丫鬟们见是她来了，忙笑先见礼让座，一个年纪较长名唤珍珠的便笑回道：“午间二太太二奶奶来见老夫人，屏退了我们说了好一会子话，不知怎的就引得老夫人动了大气，素日最爱的一个成窑的茶盅都砸了，把我们都唬的不行。还指着二太太骂了好一阵子。这不晚饭都没动，还生气呢。”

　　秦霜微蹙一蹙眉，又问：“现在是谁在里头伺候？”

　　这回是另一个叫金钗的回话：“回姑娘，是琉璃姐姐、翡翠姐姐还有琥珀姐姐。”

　　秦霜点头说句“知道了”，自出了西耳房直入内室。果见郑母瞑目歪在贵妃榻上，琉璃捶腿，琥珀奉茶，翡翠捧香，也都低头垂目，半声不闻。秦霜叫了一声“老祖宗”，便一头扎进郑母怀里撒起娇来。郑母素来最是疼她，虽然心情不好，也满手满脸摩挲抚弄她，一长一短的问她去了何处、与谁做伴、说了何话、晚饭吃了何物等语。秦霜一一答了，又觑着她的脸色小心翼翼道：“老祖宗今日怎么没吃晚饭？”

　　郑母笑道：“又是哪个碎嘴告诉你的？我不过身子不爽快，懒怠吃饭罢了。哪天不吃上三顿，如何就差这么几口了。”

　　秦霜不依道：“俗语说，‘民以食为天’。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不吃饭呀。何况如今入秋，正是一天比一天寒凉的时节。晚风吹的身上尤冷。若晚饭不吃，如何扛得住。”

　　郑母笑向三个丫鬟说道：“听听，你们秦姑娘竟也会说起这些大道理来了。”

　　秦霜拨弄着郑母青金色十样锦妆花大袄上的盘扣，小声嘟哝道：“还不是三哥哥。我晚上不过没什么胃口，只吃了几口饭，就被他一顶顶大帽子扣下来，说得我连话都没了。不在老祖宗这儿找回个场子来，我怎么甘心！”

　　一席话说得郑母哈哈大笑。翡翠也凑趣笑道：“也是机缘凑巧。若不是今日，秦姑娘还出不了心中的这口气呢。老夫人也别恼秦姑娘，要恼啊，只管恼三爷罢！”

　　郑母不由更乐，连声问：“缙哥儿在哪儿呢？与我叫他过来，我倒要问问他都说了些什么，竟这么惹着了他秦妹妹。”

　　“母亲叫缙哥儿做什么？”

　　软帘一掀，顿时泄进几许秋夜凉意，秦霜微微哆嗦了一下，抬眼望去，见进来了一个穿着杏黄团花绸衫的男子，年约二十四五上下，身材修长，肤色不似寻常京城公子白皙，而是健康的小麦色，面目虽然生的秀美，然而眉宇之间却是英气勃勃。秦霜连忙下榻行礼：“给三舅舅请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