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云盈》时音

21、第２１章

　　虽然一筹莫展，但并不表示秦霜并不为之做出任何努力。她先是命橘言找出年里秦永送进来的两罐新茶，仔细看过了，便带上来至刘氏房中。这会儿刘氏刚歇了中觉起来，正倚着一个石青色锁子锦靠枕醒神儿，外间一干来回事的婆子媳妇们都肃立等候。听见秦霜来了，忙命丫鬟小心迎了进来，口中笑道：“你不找你几个姐姐妹妹们顽去，怎么倒想起我了？”

　　秦霜笑盈盈坐下，一面说道：“瞧大嫂子这话说的，我什么时候不把嫂子放心上了？哪一日我不在老祖宗面前念嫂子的好儿？”

　　刘氏眼尖，一眼便看见了橘言手中小匣子，不由笑道：“来就来了，还带礼做什么。我有什么缺的，也不能问你要。”

　　秦霜只睁大了眼睛，一脸无辜：“什么礼？我何曾给你带了什么礼？”又四面环顾道：“礼在哪里？我怎么瞧不见？”

　　刘氏笑道：“你这促狭鬼，就晓得捉弄我。喏，橘言手里的是什么？要不是给我的，看我不扣了你一屋子丫鬟婆子的月钱，到时候叫她们找你闹去。”

　　秦霜笑道：“好嫂子，我知道厉害了。这是我外头家人孝敬的新茶，知道你是雅人，才特特留了给你。”

　　刘氏出身彭城刘氏，世代郡望，族中子弟素好风雅，对于茶饮之道十分讲究。春梨见刘氏微微颔首，便自橘言手中接过匣子揭开，奉至刘氏眼前。刘氏不过瞧了一眼，但见那锡制茶罐精巧锃亮，上头镂花细密，点着翠蓝，不用开封，便知是极上等的好茶。心下微微一动，不由抬头笑道：“这礼可送的贵重，可是有什么求我的地方？”

　　秦霜一直留心她的神色，这时便也笑道：“可不是有那么几件须得劳烦嫂子。我也知道嫂子是爽利人，便把话说敞亮了罢——我屋里这两个丫头的月钱，就不必让府里发了，我自手中有钱，这两个丫头又是我从家里带来的，不是府里的奴才，自然也不好叫你们出钱供着她们两个的。”

　　刘氏闻弦知意，忙问道：“好妹妹，可是有哪个不服管教？你告诉我，我管叫拿了他们去，再不在你面前现眼。却再不要说这样话，没的看低了亲戚间情分，听的人心寒。再者说了，你年年送来的那五千银子，还养不起你这两口人不成？”

　　秦霜便叹了口气：“实不能再瞒嫂子，怕是今年也没五千了。我听秦婶子说，我家里未云庄上那块地面，今年只怕是一分出息也没了，旁的庄子上的收成只管够铺子里腾挪周转，实是有些艰难了。”又咬了咬唇，小声问道：“嫂子，我一个人一年的花费，两千也就够了罢？”

　　刘氏忍不住一怔。

　　秦霜这两年送的一万银子进来，实实在在让郑家的账面轻松了不少。郑延虽是永昌侯，但不过在中书省挂了个虚职，进项不过是官俸，连冰炭敬的银子都不多。郑建一个六品员外郎，自然也更是如此。倒是郑廷，九城兵马司指挥佥事，现在虽只是正四品的衔，然而毕竟是个实职，又是武将，冰炭敬也是少不了的。只是他年轻手松，平日里呼朋唤友的花费就不少。小一辈的也没一个任实职的，老祖宗并梁夫人胡夫人的嫁妆虽多，都是牢牢把持在她们自己手中，家里田庄铺子每年出息也至多不过一万，就算刘氏壮着胆子放过几次利子钱，仍旧是进出持平。好不容易得了秦霜的这个进项，她如何肯轻轻放过？难不成拿自己的嫁妆去填补？

　　心念既定，刘氏连忙笑道：“你那个庄子，我记得也有我们家的人看着，如何就到这步田地了？等我叫他们来，也好问个清楚。”说着就问：“春柳，秦妹妹这个庄子，是咱们家谁给管着的？”

　　春柳望了刘氏一眼，低头答道：“是王树登。”

　　刘氏想了一想，这个王树登却是郑府积年家仆王嬷嬷的幺儿，最是嗜酒好赌无赖不成器的一个人，全仗着老子娘的脸面在府里混日子罢了，连正经差事都不曾有过一件。秦家事刚出来时，府里骤然多了好些个缺，王嬷嬷特特的为小儿子在梁夫人面前求了情，这才开恩叫他管了这一摊子。原是想着他是个无用的人，不会像旁人一般有自己的想头，逆着秦家的意。谁知不成器到了哪里都是不成器，终仍是坏事。于是道：“叫前头账房把这庄上的帐与我取来，再看这个王树登人在哪里，若在庄子上呢，叫他明儿起早来见我，若是在城里，叫他趁早儿过来，别仗着主子仁厚，以为自己就得了意！”

　　春柳急忙应了，自出去传话。一时回来，身边却还跟着个老嬷嬷，腰杆挺得笔直，脸上并无一分笑意，就是王嬷嬷了。刘氏知道府里规矩，积年服侍过老主子的奴才，比年轻主子还有几分体面的，连忙命人让座，看王嬷嬷告了座，往绣墩上坐了，这才听春柳回话：“到王树登家里看过了，只一个小丫头子在家，也说不清他身在何处。又去邻居家问，说昨夜还看见他醉醺醺回家来了，放倒头睡到午间才又出的门，可巧遇见王嬷嬷，见奶奶是问他的事，也就一并过来了。”

　　王嬷嬷听见回话，便不自在起来，连忙骂道：“这个杀才，长到如今了还是不晓事！只会给主子们添乱！”又向刘氏陪笑道：“我必好好管教他的，还请大奶奶瞧着我这张老脸，且饶了他这一遭儿。”

　　刘氏却只是捧着茶盅，眼帘低垂：“嬷嬷，不是我不宽大，实是他太不知事了些儿，亲戚的地界上还敢这么不长心眼子，一味混闹，又叫我们怎么向亲戚们交代呢？”

　　王嬷嬷听了这话，又见秦霜笑微微的坐在一旁不言语，顿时明白过来，向秦霜笑道：“秦姑娘，你一向宽厚，就……”

　　竹语不待她说完，就出声截口笑道：“嬷嬷且不用忙着替儿子求情，究竟我们姑娘也还不很知道底细呢，何不如让姑娘奶奶先看了账房送来的账目再做定夺？”

　　王嬷嬷笑道：“瞧姑娘这话说的。那账本子通篇瞧下来，也不知是几时几刻了。再要主子们为着我这个杀才这般经心，怕不折了他的寿去。那究竟是姑娘的庄子，姑娘说什么就是什么，谁还敢多嘴说不公道不成？”

　　秦霜冷笑道：“以我的性子，倒是打杀了他出去方好，只怕嬷嬷舍不得。”

　　王嬷嬷未料她是这般的态度，先是一怔，忍不住又说道：“秦姑娘，他虽然混账，到底也是咱们府里知根知底的家生子儿，待主子那也是一片忠心。”

　　秦霜愈发冷笑：“嬷嬷这话我倒也听明白了。原这王树登是府里的人，而我自然是外人了。断没有为我这个外人撵了府里的人出去的理。只是我却也有一句话告诉嬷嬷，我不能撵他出这个府里，难道还不能撵他出我那个小庄子？恕我那里地方小，容不下这尊大佛！”

　　一面就要站起身来往外走，口中唤竹语道：“叫咱们家的人来，只说我的话，把未云庄上那姓王的东西通通给我扔出去！”

　　竹语答应一声，就要出去，忙的刘氏先拉住了秦霜，又叫底下丫头们拉住竹语，苦苦劝道：“好妹妹，快别这么着，快别这么着！你原是个大家闺秀，再清净尊贵不过的女儿家，何苦同个奴才争这口闲气。好不好，打他骂他，都是尽着你的，何苦自己气坏了身子，反而不值当了。”又回头说王嬷嬷：“嬷嬷也是经老了事情的人，怎么如今倒糊涂起来！秦姑娘是什么身份，你儿子又是什么身份？秦姑娘肯留他，那是他的造化；秦姑娘不要他，也是他自己造的孽！春梨，你出去与德兴家的说，要她老头子今儿务必把那个王树登给我捆了来，任凭秦姑娘发落。”

　　秦霜道：“嫂子也不用忙，无论这个王树登是好是歹，我是再不要他的了！我倒要看看，我自己庄子上，难道我还做不了这个主不成！”

　　刘氏笑道：“你说不要就不要罢，又不是什么名儿牌儿上的人物，谁在乎他！”又强拉她坐下，叫丫头重新换了茶来。春柳也作好作歹的拉了竹语出去吃果子。那王嬷嬷站在地下，一声儿也不敢言语。秦霜见了，又道：“嬷嬷还是坐着罢，谁不知嬷嬷是服侍过老太爷的人，我如今这样不知好歹，明儿又有话传出来说我轻狂了。”

　　王嬷嬷听了，愈加小心起来，陪笑道：“哪里有这样的人呢。姑娘毕竟是主子，我们是奴才，哪有奴才敢编主子的歪话呢。更何况秦姑娘是再厚道和气不过的人了。”

　　秦霜牵着嘴角笑了一笑：“嬷嬷很不用拿这个话来堵我。我一个孤女，独个儿寄人篱下的，自然是谁想来糟蹋就糟蹋，踩两脚都是轻的。你们便是些奴才，却也一样是有财有势，一家子呼奴使婢的，自然比我这光杆儿的强。哪一日你们高兴，就说我厚道和气；哪一日我不遂你们的意，就成了尖酸刻薄了。只是我却也不怕。今儿我就有一句话放在这里，你们爱怎么说，就只管怎么说，我自不能同你们剖析辩白。俗话说，流言止于智者。我要是被你们区区言语上就辖制住了，处处顺着你们，那我也不用做这个主子了，倒是绞了头发做姑子去还清净些呢。”

　　刘氏不待她说完，就连忙说道：“这又是怎么说的！什么‘寄人篱下，想糟蹋就糟蹋’？什么‘绞了头发做姑子去’？老祖宗一向这般疼你，这话要是传到老祖宗耳朵里去，岂不是让老人家伤心？还不快不要提了！”又喝命底下人等：“你们要仔细！别镇日狗仗主人势，打量我都不知道呢，等明儿我闲了，咱们慢慢儿的算！只今日秦姑娘所说的话，谁敢传到老夫人那里，仔细他的皮！”

　　众人连忙答应着，又陪笑道：“谁是那样不知事的人。我们又如何敢对主子不恭敬呢。”

　　刘氏冷笑道：“你们明白就好。”又携了秦霜的手笑道：“别怄气了。小小年纪的皱眉头，仔细眉心生皱纹。快跟我一起去寻你二姐姐，瞧瞧她婚事怎么样儿了，咱们拿她取笑去。”一面拉着她就走了。底下众人肃立一旁，见她二人去的远了，方才相顾着悄悄说道：“平日里只看秦姑娘和气，想不到竟是这般性子也这般辣！”便有一个好事的笑向王嬷嬷道：“嬷嬷这回也走了眼了。”

　　王嬷嬷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只暗暗咬牙，瞪了那婆子一眼就走了。春梨进来看见，也不计较，环顾了一眼道：“奶奶说了，适才没回完事儿的，等下个钟点再过来罢。”

　　众人答应一声，都说道：“闹了这一出，倒耽搁了奶奶的功夫了。”

　　春梨道：“罢呦。这事儿没闹到老夫人眼前去，那就是好的了。若真闹出来，你们这些人家里家外的，谁能得了好去？别当你们的那些小心思主子们都不知道，不过是睁只眼闭只眼罢了。如今秦姑娘不依起来，她那是占着名分正理的！她平时和顺，大家说笑，那是她做姑娘的尊重，也是在咱们家作客的礼数，你们就把她当成个冤大头，须知夫人太太们都让她几分呢，奶奶更是不敢驳她的。你们倒是壮着胆子就藐视欺负起她来了。”

　　众人都暗暗咋舌，连说不敢。春梨道：“我这是好心，才提点你们一句。你们知道，自然收一收手，大家便宜；不知道，只当我挡你们财路，只管这么下去，真惹她动了真怒，那才知道厉害呢。”说毕就挥一挥手，令她们都散了，自回房带领小丫头们收拾东西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