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云盈》时音

20、第 20 章

　　那日她终于振作精神，仔细听了秦永等人的话，再综合郑綝表哥向她做出的解释，终于对永昌侯府及这位内相王公公关于秦家产业的安排有了深刻而全面的领会。不管他二人如何措辞，此番动作的结果将是——秦家产业由永昌侯府全面接管：秦家的铺子，永昌侯府将派遣管事接手；秦家的庄子，永昌侯府将另遣庄头；秦家的宅子，哦，秦家不是有几个旧仆很不安分，很有意见吗？那么就去看管宅子吧，好歹给你们留了机会在岗位上发光发热呢！

　　秦霜对此相当不齿。

　　她半仰起头一脸天真无邪地问郑綝：“二表哥，为什么爹爹妈妈看重留下来的人都只能去看宅子？他们都不好吗？”

　　郑綝的表情有点儿尴尬：“并不是他们不好……”其实他心里相当敬佩这几个忠仆来着，“姑父姑妈看重的，岂会有不好的呢？是因为看宅子是件要事，所以用他们。”

　　秦霜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又问：“可是书上说，田地才是最重的；爹爹又说过，开铺行商虽为人所不齿，但交通天下，也是顶重要的事。怎么这两样事情，都比不过看宅子吗？”

　　地下跪着的一干人等顿时满眼放光地抬头看向这个原先几近于痴傻的小主人，有几个丫头婆子已经开始按捺不住地抹起眼泪来了。

　　郑綝有些犯傻。这个小表妹，之前不是都不知事了吗？怎么这会儿倒口齿这样灵便？难不成真是叫他们哭回了魂？

　　胡思乱想归胡思乱想，脸上依旧笑得一团和气：“秦妹妹，这两件的确重要，所以我们才帮你代管。若是交由下人，此时他们忠心，日子久了，又有厚利在眼前，你又小，不会约束他们，只怕他们见利忘义。”

　　喔，这话说得倒是很有几分道理。

　　的确，秦霜承认不缺乏这样情况发生的可能，但问题是，郑家在预防秦府旧仆欺主的同时，能保证自己面对着一大笔财富毫不动心吗？

　　开玩笑。

　　秦霜相信《红楼》里贾府一开始也是想要好好替孤苦伶仃的林妹妹照管家财的，但是一旦等到他们自己急需用钱的当口，比如省亲的风声出来，他们不得不筑园接驾的时候，惦记上林妹妹的钱，于是也就成了一件自然而然的事。

　　贾母大概心想，左右是要嫁到我们家来的，就算是预支了嫁妆吧。

　　而王夫人则想，不拿白不拿，反正林黛玉没靠山。到时候给她选个好些的人家，再补上一份体体面面的嫁妆，也就是了。

　　所以说，亲戚的确是可以信任。但是这个信任度，却是很待商榷。

　　而秦霜一点都不想步林妹妹的后尘。

　　于是她端出了非常诚恳的表情：“他们好歹是爹爹妈妈留下来的人，在我家做了这么些年的事。若是真的就这么打发了他们，我心上却也很是不安。”

　　郑綝只得道：“秦妹妹真是心慈。”

　　秦霜道：“二表哥，你看这样行不行？——让他们和你带来的人一起，都拨到铺子庄子上去，也算是给他们一分体面出路。不然就这么散了家人，外头人看起来，还以为秦家倒了呢。”她挺直了背，微微一笑，”我们家虽不发达，却也不至连几个下人都养不起。”

　　话既然说到这个份上，郑綝再加阻拦劝说，倒像是看不起她秦家家底似的。于是只得道：“那就依秦妹妹所言。”

　　秦霜点了点头，转向那位有些不耐烦的白面内相，含羞笑道：“家里下人不懂事，让大人看笑话了。”

　　王太监矜持地笑了笑：“也是县主心软，才对他们这般客气。若是搁咱宫里，早教人拿下去学规矩了。哪里还有他们在这里撒野的份儿。”言语之中就流露出了丝丝的优越感。

　　死太监你拽个毛线啊拽？！

　　秦霜暗自呼吸几下，忍气笑道：“这一阵家里事多，难免委屈拘束了大人。好容易诸事将毕，正该请大人散一散。我家里无人，又都有孝，只能劳烦二表哥替我招待王大人了。”

　　郑綝自然是一口答应。

　　王太监对秦霜的态度相当满意，起身之前向她微一欠身：“县主这般风范，日后主子们见了，必是喜欢的。”

　　秦霜哪里还管他说什么，忙忙的就叫人送了他和郑綝出去。自己回来叫齐了下人，口声十分简断，脸色亦是肃然：“以后到了岗，只记得一条就好——务必不能丢了秦家的脸。”

　　众人见她理事，早就喜不自胜了，更不承望她还能保下他们来。于是一个个都道：“姑娘如此待我们，我们再不知恩，那真是天地也不能容的！姑娘只管放心，有我们在，别人再别想在我们家产业上弄鬼。”

　　秦霜摆了摆手：“我年纪小，管不了这些，到时住进别人家里，就是见一见你们也不容易。银钱之物，我也不缺，纵你们贴补了自己，或是败光了，我也还有县主的年俸，郑家也不会短了我的。我也不指望你们替我大赚，只要你们能将这份家业长长久久的保下去，就大善了。”她笑了一笑，“一句话，全凭你们自己良心。”

　　众人忙都说道：“都是做熟了手的，难道还能亏光了不成！真到那一日，只管凭姑娘责罚！我们只管照往年的例，每年归一万银子到帐上凭主子调遣，余下的买地开铺，都是有数的。就是姑娘不管，我们也能把秦家家业好好保着！”

　　秦霜对钱一点概念没有，闻言也不在意：“那好，全仗你们给我在郑家做脸了。”

　　到了一年过后，秦霜才知道这每年一万的保底收入有多骇人。

　　寻常人家十两银子就能过一年，就是一个普通官宦人家，有六万银子的家底就算是相当殷实了。

　　这样的身家，也难怪梁夫人和胡夫人对自己心动起意。

　　秦永他们的确很有本事，两年里送了两万银子进来，又在京郊多置了一个田庄，在京里多开了一间杂货铺子。且不说赚钱一事，单说置地开铺，就已可见他的手段。这京郊多是皇庄，或是京中权贵的田地，难得有空余无主的，何况地价又是极贵。而京中店铺亦多有权贵做背后靠山，行业竞争想是十分艰难。秦思恭死了，郑家虽在，未必肯为秦家事尽全力，更不用说得罪人——而她拿着这些钱，一半给了管家的刘氏用作生活费，另一些购礼送人情，对下人施些小恩小惠，所以才能在郑家毫无压力，自在过活。——她知道，秦永他们，想必是为她付了极大精力的。

　　而如今，他们居然被郑家几个不长眼的狗奴才轻慢欺辱了？

　　秦霜微眯起眼，眼睛里难得地，起了一丝真正的寒意：“怎么说？”

　　橘言觑着她的脸色，口吻中不由带了几分小心翼翼：“我也没听分明。——只是好像说的是我们京东郊未云庄上的人。”

　　秦霜想了一想。未云庄靠近皇庄，是当初皇帝赏给秦思恭的产业，秦永对于那个庄子一向并不多加提起。年前秦永家的进来给她磕头时她随口也问过两句，说是皇庄积弊日久，甚是难管，而且又与其他皇庄相近，恐治得狠了，要得罪人，只得慢慢地整改罢了。

　　也就是说，那个庄子上，眼下有三股势力：秦家，郑家，还有原先皇庄里留下的旧人。

　　皇庄里的庄头们一向是跋扈惯了的，这个秦霜也曾听郑母说起来过。郑家也是有被赏过庄子的，都不把那上头的出息当一回事，只求不苛刻太狠，也就是了。如今这拨人虽是换了主子，然而他们仍是不改旧日的处事，那也是有的。毕竟这些人当初能被分到这个肥差，都有些关系手段在身，更何况如今的主子只是一个挂名的县主，又年幼不能管事。他们便在这庄子中欺上瞒下，犯下些恶行，也是题中应有之义。

　　而秦家的这一批人奉了秦永行事和缓稳当渐进式的指令，想必对一般还不大出格的事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对于过于伤天害理之事，才会出面制止规劝两句。皇庄旧人虽未必肯听，然而既然是同侪共事，略给几分面子，想也不是太难的事。既然双方都无过分争强好胜之心，秦家一系又肯退让，即便吃些小亏，总还能好好相处下去，也不至于到受排挤的地步。

　　除非是郑家的人出了什么幺蛾子。

　　秦霜闭上眼睛，开始仔细地思索。

　　按照常理来说，郑家下人知道这个庄子不是自家主子的，做得好也没人褒奖，做的坏也未必会吃苦头，那么这样一来，工作积极性想必是不高的。那么是在分工上出现了不满？所以撺掇同样不大想干活的皇庄人反对秦系？

　　唔……这个念头实在有点傻。

　　那么换一个角度。郑家人既然知道在这个岗位上没有前途，那么一般来说是两个选择：一是混吃混喝混日子等待调离，二是在这里拼命捞钱，能捞多少算多少，反正上头不会来管。恕秦霜思想邪恶狭隘，她认为后者应该有更大的可能。

　　如此情况已经大致明了了。皇庄人和郑家人的共同目标是在未云庄给自己捞钱，秦家人的目标是改善未云庄的种种积弊。在目标难以达成一致的情况下，两边呈现壁垒分明的局面。秦家人或许可以容忍皇庄人的种种贪酷，但是未必能够谅解郑家仆的腐败行径。当矛盾升级的时候，两派目标一致的人马拉开架势，秦家人处于劣势，也就在所难免。

　　秦霜睁开眼睛，叹了口气。

　　她所能想到的也就到这里为止了。至于如何去帮自家的下人应对这一困境，秦霜只能摊手，表示一筹莫展。

作者有话说

　　我胡汉三又回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