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云盈》时音

19、第 19 章

　　橘言道：“乔嬷嬷就一个儿子一个女儿，她儿子乔三登是老夫人陪嫁庄子里的管事，儿媳是老夫人那里浣洗衣裳的媳妇里的头儿，女儿嫁去了庄子上，如今两个孙女一个孙儿里头略大些的只有大孙女乔春儿，今年九岁，马上就要挑上来伺候的。姑娘可有什么打算？”

　　秦霜皱眉：“九岁？”这年纪颇有几分不尴不尬。寻常和主子姑娘年纪相仿的丫头多是一二等的份例，只是她原是为了拉拢乔嬷嬷才想要这个乔春儿进来的，若她只给了乔春儿二等的位子，会不会乔嬷嬷心中不服？那可与她原本的目的大相径庭。

　　橘言不知她心中所想，说道：“依我看，姑娘还是把她要到我们屋里来得好。乔嬷嬷不比珊瑚姐姐老子娘都在夫人那里做事，她一家子都是老夫人屋里的，她又曾奶过太太，情分本就不同。只消姑娘肯多下几分心思，不愁她心里不向着姑娘。”

　　秦霜却仍是迟疑不决的样子：“可是把这乔春儿要了来，又让她做二等……乔嬷嬷会不会心里不高兴？”

　　橘言睁大双眼，一脸诧异：“不高兴？姑娘可是糊涂了？乔嬷嬷这怎么会因这个不高兴？家生子那么多，有多少一辈子都是在田庄里，连个三等的位置都没挣上？姑娘若一来就给了她二等，她只有脸上长光彩的份儿。更何况有我和竹语在这里，我们是从秦家跟着姑娘来这儿夫人的，只要我们两个不犯下错来，凭她怎么好去，在这屋里又如何能越过我们俩去？乔嬷嬷又不比那等不知事的，怎么会连这个道理都想不明白。”

　　秦霜恍然大悟，连连点头：“很是很是，你说的很是。就是这样。”

　　橘言微微一笑，道：“姑娘也很不用担心这个乔春儿的品性。我四下里打听着，都说乔家的家教是好的。乔嬷嬷也不是会纵着儿孙仗势胡来的人。”

　　说至此处，橘言脸上微红，声音愈低：“我听人说了，当初乔嬷嬷虽没跟着太太过来，但她女儿原是太太屋里的丫鬟，也是陪嫁了过来的。那时老爷是京中难得的青年官儿，人物出众，她便起了那一等龌龊腌脏心思，自己不敢出头作祟，偷溜回家求乔嬷嬷在太太跟前替她说几句好话。谁知乔嬷嬷当即生了大气，将她锁了起来，自己到太太那里求了恩典，只说女儿生病，乞放回家。太太是个慈善人，如何不允，当即便发了契开恩叫她回家。乔嬷嬷关了她女儿足足两个月，才把她嫁到庄子上去了。”

　　秦霜啧啧称叹：没想到那一脸和软良善的乔嬷嬷竟也有这般烈性！

　　那厢橘言却红着脸兴奋地笑起来：“姑娘可明白了？乔春儿既是这样人家里出来的，品性总还过得去。日后姑娘不论是否叫她跟着，想必都是无碍的。”

　　秦霜不解：“什么意思？‘是否让她跟着’？不是要她来做我的丫头么，怎么她还能跟着旁人不成？”

　　橘言张了半日的嘴，又是皱眉又是咬唇，仿佛是难以启齿，通红着面颊顿了下足，语声飞快：“就是让她做姑娘的陪嫁丫鬟！”

　　秦霜orz。

　　我的亲亲橘言好丫头诶，你这想的也忒长远了吧？！这、这才什么时节？你我这才几岁？你就替我想到出嫁时候的事儿了？！这是何等的前瞻性战略眼光呀！小妞，你这贴身大丫鬟，当得也忒敬业了吧？！

　　说到陪嫁丫头，在秦霜的印象里，陪嫁丫鬟≈通房丫鬟。确实这事儿在这个时代背景下也算得上是约定俗成。比如郑纲刘氏身边的春梨，郑綝李氏身边的青莲，再有《红楼梦》里那位受人喜爱的平儿姐姐……唉，红楼，红楼。我虽然喜欢曹公这本大作，可这喜欢也不至于到了让我穿越的地步吧喂！

　　“……姑娘？姑娘？”

　　橘言小心翼翼的觑着秦霜的脸色，心里不由又是担忧又是着急，更添上一层伤心难过。自从去年那场大变故，姑娘生了一场大病以来，她这精神上便很有几分不大对劲。初初醒来那会儿，竟是一副将万事尽都忘却了的模样，痴痴愣愣了好一阵子，在旁人提点下才慢慢一点一点回想了起来。但虽是如此，姑娘却变得终日沉默寡言，面上不见一丝笑影，时时流泪，便夜里她在姑娘屋中守夜时，也常听她一夜哭到天明，怎么全都不顶用，早上收拾床褥，枕巾几乎可以滴下水来。那时人都以为她是伤心过度，但到了如今，虽然姑娘也会与家中上下谈笑说话，可性情却变得与以往迥然不同。这倒也罢了，可是偏偏姑娘又会时不时地这般恍惚走神，而且脸上还是这种又是哀戚又是痛苦地神色……难道去年的那场病，还没有好全不成？

　　主仆两个都想了一会自己的心事，还是秦霜率先回神：“除了乔嬷嬷这件，你还听到了什么？”

　　橘言抿了抿嘴，眼睛里闪过晦涩的光，低声答：“我听外院的几个小丫头子说起来，咱们家的老人……在铺子里很受了一点排挤。”

　　秦霜“哦”了一声，微微扬眉。

　　初来异世时的那段记忆在她的脑海里并不清晰，于她而言印象最深的是秦府里漫天的白色：处处张挂的白幔，所有人身上的孝衣，灵堂上那一对对的白蜡烛白灯笼；每天里准时响起的哭灵声，僧道们作法超度的诵经声，时时能听到的低声呜咽和小声抽泣，每个人青黑的眼圈和红肿的眼睛，看她时脸上的戚容和眼里不自觉的怜悯，以及陈在后堂的那两具沉重的黑色棺椁。

　　她那时完全无法接受穿越的事实，满心里都是痛苦和悲伤，还有对于那个世界里父母亲友的深切思念，对眼前的这个古代世界，根本提不起哪怕一丝一毫的工具。别人哄她吃药她便张嘴，帮她穿衣她就伸手。起立跪坐，但凡别人要她做什么，她全都跟着照做，但脸上一直都只有一副木然的表情。见过她的外人都议论，秦家的这个独养女儿，怕是从此傻了。

　　她屋里的丫鬟婆子们都在悄悄地哭，有一个婆子哭得尤其悲切：“若是姑娘能好起来，便是要了我这条老命去我都甘愿！”

　　她听到了，但是她没有作声，只是漠然地移开眼。好不好的，有什么差别呢。这本来就不是她，厉琪，该过的生活。

　　那时郑家的来人还未到，秦家几个本家却已早早上了门。几房不知道隔了多远的堂伯堂叔日日撒赖打混，摆明了架势要取秦思恭夫妇留下的大笔产业。秦家的几个老管事俱都不肯放松让步，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在那无比忙乱的治丧期间，愣是不教他们沾手半分。便是郑綝与钦差内监一起来了，令那几个秦家本家灰溜溜走了，他们也还不肯轻易将产业交出，只道秦霜既封县主，家产便可自留自理。只到钦差内监发了话，这才叫齐了人，又把钦差、郑綝、秦霜都请到了秦氏夫妇灵前，将那账册一一交代清楚。郑綝刚刚接了过来，他们便“扑通”一声，整整齐齐地转向秦霜跪下，放开嗓子开始痛哭。

　　为首的一个名唤秦永，他原是秦思恭的奶兄，娶了秦郑氏的陪嫁丫鬟，眼看着秦霜一点点大起来的，平时最是精干稳重，深得秦氏夫妇信赖，而今却哭得如同孩子一般：“姑娘，都是我们不中用，当日里救不了老爷，眼睁睁看老爷为奸人所害；又不能帮太太给老爷伸冤，令太太含恨离世。如今连家里的这笔产业，都差点没能保住！姑娘如今此行是要去京里，可千万要珍重自己。老爷太太留给姑娘的东西，姑娘也要好生收着，都是念想，若丢了或给什么人偷了去了，可就再没有了！”

　　她本就被这阵仗吓住，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唯一的反应就是眨了眨眼睛，只愣愣地看着。一旁的丫头婆子们也早随着跪下一起大哭起来了，瞧着她发呆的模样，想起她素日的活泼机灵，不由心痛，哭得更为大声。一时之间屋内哭声震天，听起来竟比哭灵时还要来得悲痛。

　　那内相听见秦永的话，早浑身不自在了，此时便使了个眼色与郑綝，盼他能说上几句话。可惜郑綝却比他还要尴尬万分，手里捏着那摞账本，直觉有千斤重一般，只恨自己为什么接了这个差事。倒是他身边的小厮看见，于是壮着胆子厉声喝道：“你这人好不晓事。要说便说，这么牵三搭四的，又算得了什么？”

　　秦永眼睛都不瞧他一下，仿佛没听见一般：“姑娘，你年纪还小，不知道这世上有一起小人，为了几个钱连脸面都能不要的。可如今皇恩浩荡，姑娘已成了金尊玉贵的县主娘娘，再不比谁身份低的，料想也没有哪个不长眼的东西敢上前冲撞，便是有，也不用怕。永昌侯老夫人必是极疼姑娘的，定会发落了那人。再不成，还有朝廷皇上呢！这天底下没有敕封的县主叫个小人轻慢的理！这屋里跪着的，屋外守着的，旁的不敢夸海口，敢为了姑娘为了秦家拼这条命，这却绝对没有二话！”

　　话甫落音，秦永气势骤然一涨，脸上露出了平时的狠戾果决之色。那小厮似是不服，刚要说话，却被郑綝狠狠一眼，瞪得缩了回去。

　　又有秦霜屋里的一个婆子接下去哭道：“姑娘，你倒是快好起来罢！老爷太太虽是去了，可还有郑老夫人惦着你呢！自己家里也就罢了，这会儿就要到京里去了，若再这么着，可叫我们如何放心！姑娘你要有个好歹，又叫我们有何颜面去地下见老爷太太！”

　　声声哭诉入耳，秦霜这才怔怔回过神，看向那一张张极尽哀切的脸，心中翻涌起来半是惊讶半是激动的情绪。这屋里跪着的虽是秦府下人，然而平时亦都在人前有头有脸，此时为了她的家业她的未来抛却了尊严，说跪就跪，说哭就哭，宁可得罪了郑綝，也不愿她让人轻慢小瞧——他们也许并不是是为她，而是为自己的利益，也为了责任与良心；但就算如此，相比之下的她呢，在这段浑浑噩噩的日子里，她除了自己的痛苦，她还想到过什么？

　　秦霜在心底里反复问自己，如果可以选择的话，车祸后的穿越与直接到地府报到相比，她会更加倾向于哪一个。

　　而答案显而易见。

　　如果不愿意死去，那么就打起精神来，好好活着。

　　秦霜努力打起精神，微微扬起了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