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云盈》时音

17、第 17 章

　　“秦姐姐，我听人说，这两个月里缮国公石家上门向二姐姐提过两次亲了？”
　　说话的是一个八九岁上下，穿着葱绿捻金满绣花卉纱衫裙的女孩儿，长得甚是福相讨喜，圆脸圆眼，连鼻子嘴巴也都是圆的，此时一双眼睛睁得老大，一眨也不眨地看着秦霜，满脸都写着好奇八卦。
　　“阿岫！”喝住她的女孩子约莫十一二岁上下，相貌不过清秀，然而一双丹凤眼却是神光飒然，平白为她的容色添了几分威势，乌黑长眉微微上挑，“这话也是你能说得的？”
　　“好啦好啦。岚姐姐也别怪她，谁家关起门来不议论这些个？何况说的是自家姊妹，关心几句也是有的。”秦霜熟练地打着圆场，一面不动声色地微微侧过身子，挡住徐岫扮的一个鬼脸。
　　徐岚瞪了妹妹一眼：“我难道不知道这道理？只是你听听去，便是要说这个，又有哪家的女儿是这般大喇喇问出口的？也不知道遮掩一二。”
　　“阿岫不会说话，你教她就是，光说她能有什么用？来，你听我教她。阿岫，好生听着。”秦霜转身向徐岫，清了清嗓子，一脸的正经：“你要这般说——‘秦姐姐，我听人说，这两个月里缮国公石家常来这府里，也不知是为什么事？’以后你这般问就是了，可明白了？”
　　她只将徐岫的语句微做改动，那语气却是一丝不走，惟妙惟肖，偏她脸上一脸正色，更是引人发笑。徐岫早笑得不行了，便连徐岚也忍俊不禁。徐岫的贴身丫鬟咏瑟亦在一边笑道：“真真秦姑娘是诙谐的！二姑娘，你还不谢过秦姑娘！”
　　徐岚徐岫这对姐妹花来自老夫人娘家，论辈分是郑母的侄孙女儿。两家常来常往，关系素来亲密，姐妹俩也常常被郑母打发人接了来在郑家玩耍，夜里就歇在郑母房中。自秦霜来后，三人往往同住在一间，自然而然就亲密了起来。
　　姐姐徐岚，气场强大，御姐一枚。妹妹徐岫，娇憨活泼，萝莉一只。气质明明迥异，但是一眼看去，却又有一种奇异的和谐。秦霜因此一直对于她们的母亲徐太太保持着强烈的崇拜——能教出这样两个性子相反然而俱都优秀的女儿，而且还有三个全都考上了武举的儿子。丈夫徐恒虽有一个妾室，却无一个庶子庶女——这是何等的能力实力与功力！不过这样说起来，好像秦霜她妈也一样厉害……人家生了一个女儿后再无所出，却依然把老公把得死死的，一个通房侍妾也无。这样看来，一夫一妻在这个时代还是有可能的嘛……不对，差点儿忘了秦夫人有个煊赫的娘家了。而她呢，父母双亡，哪来的娘家啊……我到底是做了什么孽要穿这个鬼越啊喂！
　　“秦姐姐？秦姐姐？秦姐姐！”
　　“……啊？”
　　徐岫很不满：“你又走神！”又谄媚地凑上前来，“二姐姐的事……你跟我说说呗？”
　　秦霜瞄了一眼在一旁正襟危坐的徐岚，用力清了清嗓子，开始说道：“话说五月二十左右那日，官媒来了家里，要相看二姐姐，准备给她说亲。二舅母亲自接待了她，闲谈之间，那人便露了个口风，说是有人家看上了二姐姐，不多久就想托人上门的。二舅母一听，又是喜欢又是着急，忙问官媒是哪一家。那婆子起初不肯说，只说是门当户对，人才出众的，后来吃问不过，才说了，便是缮国公石家。”
　　秦霜眼角一直留意着徐岚，只见她听到此处，几不可见地撇了下嘴。
　　徐岫听得津津有味，连忙追问：“然后呢然后呢？”被姐姐又瞪了一眼。
　　秦霜于是又道：“二舅母知道之后，便打听了那缮国公家的光景。得知他家老公爷已经去了，老夫人还在世。如今想求我们二姐姐的就是那位当家的石大人唯一的嫡子。他母亲三年前就因病去世了，留下的还有他一个姐姐一个妹妹。他姐姐已经嫁了出去，而石大人尚未续弦。”
　　徐岫评论道：“那不是挺好的？国公府的门第，没有婆婆，只有两个姑娘，又是唯一的嫡子，日后那府里还不都是他的？”
　　徐岚斥道：“倒要你在这里多嘴！”
　　徐岫吐吐舌头，不做声了。
　　秦霜不置可否，接下去道：“二舅母也只听得这些，心里甚是欢喜。结果老祖宗不放心，又使人再细细打听了。得知石大人房里有三个妾室，都有所出，有一个庶子并不比嫡子小几日。更听闻……”秦霜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下去：“那位石夫人当初的病，恐有几分蹊跷。”
　　徐岫倒吸了一口凉气：“他们家的内宅竟乱到如此境地？！”
　　秦霜抿唇点头：“老夫人当即就说了，我们家的女孩儿，断不能嫁到这样的人家里去。”
　　徐岫拼命点头：“可不是？有那份心力嫁到他家去，还不如进宫呢。”
　　“阿岫！”徐岚几乎要咬牙切齿，“少胡说八道！”
　　徐岫道：“姐姐，这里就我们几个，有什么好说不得的。你这样说话，不怕秦姐姐和咱们生分？”
　　徐岚气道：“你这丫头，我还不是怕你说顺了嘴，到外边也混说一气？你倒好，还在这里挑拨离间起来了！”
　　秦霜忍俊不禁：“行啦，你们姊妹两个吵架，别把我搭进去当幌子，我可受不起。”见徐岫还要说话，忙道：“还想不想听我说下面的了？”
　　徐岫闭上嘴巴，扭过身子面向秦霜，只留脊背给徐岚看，嘴巴撅得高高的，那样子可爱至极。秦霜忍不住摸了摸她的脸，然后才说道：“六月初石家就请了人来咱们家，寻二舅母说了好一会儿的话，二舅母好声好气推了，结果没两日，石家又托人上门来了。你们猜这回是谁上门？是杨家表姨！”
　　徐岚徐岫俱是大吃一惊：“竟然是二姑妈？”
　　这位杨家太太是郑母的嫡亲侄女，徐恒的亲妹子，徐家上一辈唯一的嫡出小姐，嫁了一个武将，便是如今的九门提督杨锡安。杨太太一向长袖善舞，伶俐乖觉，与京城之中各色人家的女眷俱都交好。她这样的人物，纵不清楚石家内宅的底细，也该知道个一二分，郑家又与她是亲戚，因此人都未曾料到她竟会替这样的人家上郑家来提亲。郑母当时便觉得当中有缘故，屏退了下人，只留胡夫人与自己心腹几个丫头在屋里，细细地问了杨太太道：“你是从来不管这些事的，如何竟为他家破了这个例？”
　　杨太太笑道：“果然还是姑妈知道我。若是别个，我也不会理会。那石家的底细我不知道？替他说亲去，但凡是个好些的人家，只怕要拿大扫帚赶我出来呢。”
　　胡夫人道：“你既然知道他家这样不堪，如何还替他向我们绫儿求亲？”
　　杨太太听这话大有责怪之意，忙笑道：“表嫂且听我说。石家虽不是个好地方，可奈不住他家的孩子争气出息呀。表嫂想必也知道，来求亲的就是他家的嫡子石光珠。他爹宠妾灭妻，闹得家里不得安宁，连他老娘都管不住他。那孩子在他娘死了之后就由老太太养着，送了来我家习武，和我的诚儿诜儿十分亲近，是以我也见过许多回，的确是个好的，人物出众，性子机敏，又肯吃苦上进，为人极是周全。如今哄得他爹也高看他几分，可见是个有本事的。这也罢了。这回本是他家老太太央我出面来府里说亲，我起初只是告饶推脱，谁知到半程儿，这孩子居然也来求我！我当时就吃惊地了不得。这天底下，又不是没了父母长辈，哪有这样的自己巴巴儿的来求的？那孩子却说，他没了亲娘，祖母又身子不便，不能为他亲自相看亲事，他亲姐姐如今还是新妇，家门都难得出几回。他只得自己去打听。可他一个男人家，哪里打听的出什么？可巧那一日他来我家，正好碰见你家几个姑娘来看我，他便是那时起的心思。”
　　郑母与胡夫人听到这里，二人面面相觑，郑母倒吸一口凉气，又惊又怒，狠狠捶了炕桌两下：“这、这是什么道理？”
　　杨太太一脸惭愧：“说起来都是我的不是。那时他与诜儿一道进来，诜儿年纪还小，日常出入内帏也没人管他。他那日又淘气，不许屋里丫鬟通报，大喇喇闯了进来，谁知我正不在正屋，带了纨姐儿秦丫头去开库找花样子，留了绫姐儿绢姐儿两个在屋里，就被他瞧见了。”
　　胡夫人脸色变了又变，咬着嘴唇道：“那你后来为何不与我说！”
　　杨太太苦笑道：“我也不知道呀！诜儿知道是闯了祸，怕我骂他，就瞒了下来。我回来后绫姐儿两个也不曾说起，我竟是前日才从石光珠口中知道的！恨得我当即就告诉了我们老爷，狠狠揍了诜儿一顿，如今还起不来床呢。”
　　胡夫人绞着帕子，恨恨道：“这事大家装不知道，也就罢了，偏偏他还要上门来求！还要把这事告诉出来！怎么着，是想以此要挟我们不成？我偏不能叫他如愿！他不是瞧见了两个么？那好，我只说二姐儿订了亲，把三姐儿嫁他就是了。看他有什么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