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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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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四丫头开罪了老夫人和秦姑娘,夫人骂她了?”
韩姨娘一身湖色暗纹罗衫,云鬓蓬松,只戴了一支素银花卉簪子,肤色莹白如雪,尖尖下颔,盈盈双眸,虽已生了两胎,然而楚腰纤细,身段柔美,依然极是动人。此时她一双秋水明眸直直望着难得来此的女儿,见宝绰点头,不由掩口轻笑:“我说那四丫头再这么着,迟早要惹祸上身。今儿果然应了我的话了。亏得是在老夫人跟前,若是别人上门做客,或是亲戚家来了,她再闹那么一出子,那时闹到侯爷跟前去,那才有好戏看呢。”
宝绰抱着手炉坐在炕上,伸手拈了青梅吃了:“还是姨娘自己腌的梅子味儿好。我吃着夫人的那些,总觉着缺了些什么似的,偏生又说不上来。”
韩姨娘听得“姨娘”二字,目光一黯,闻言忙又笑道:“你喜欢吃,便带些去,也值不了什么。”又叫:“桃枝,把耳间里那小罐子取来!”
宝绰忙拦道:“姨娘快别!一时我带过去,若招了夫人的眼,那就不好了。”
韩姨娘喜色顿时一敛:“好孩子,你说的是。倒是你想的周全。唉,都是我没用,护不住你兄妹两个。”
宝绰道:“姨娘这说的是什么话?哥哥在姨娘屋子里能经常得见侯爷,受侯爷亲自教导;我在夫人那里也没受什么委屈。一应那些太太小姐们上门,夫人也是让我去见的。便生活用度不能作四姐姐那般,到底也不很离了格儿。如今我和秦姐姐好,连老夫人看我,都比以往好了。姨娘不替我欢喜,反来说这些做什么?”
韩姨娘闻言忙道:“我的儿,你说的很是。是我糊涂了。”上前掀开宝绰手中那掐丝珐琅的铜胎手炉盖子,放了两个梅花香饼儿焚上,拿铜拔子拨了拨,仍盖好塞回她怀里,想了一想,又悄声问道:“那秦姑娘……果真同你很好?”
宝绰不明所以,点了点头说道:“秦姐姐为人极和气的,性子宽厚不说,又不拿大,一应玩笑说话都是有的。难得的是她待我们姐妹几个从来都是一样,待二姐姐那样,待三姐姐也一样,便上回大姐姐回来,也不见她对大姐姐特别亲近。”
韩姨娘点头道:“这才是大家子的做派呢。若像四丫头似的,见了庶出的便恨不得拿鼻孔对人,那成了什么样儿?”一面又疑惑:“不过姑太太在家时可不是这般的呀?”
宝绰不由好奇:“姑妈是怎么样的?”
韩姨娘低声道:“你那姑妈,论模样,那是不用说的了,当年在京城闺秀之中可是数一数二。论才情,那也是不落人后的。论性子,倒有些像大姑奶奶,最是眼里掺不下沙子。论手段,又像你二姐姐,极是精明能干会做人。若论对待嫡庶之分,却有几分四丫头的脾性,最是厌恶妾室。说起来这里头倒有个缘故。——先头老侯爷在世时,曾有一个极得宠的妾室,颜色才情都极好,又是故人之后,论身份是个贵妾,与老侯爷又是相识在前。咱们老夫人虽然身份高贵,在这位姨娘手里,却也吃了不少的亏。偏生这姨娘命不好,好容易有了身子,生产的时候却不顺,留了个女儿就去了。她那女儿下地没过三天,到底身子底弱,福薄没熬过去。从此之后老侯爷久未纳妾,只守着老夫人一个。后来老夫人接连生了侯爷二老爷,再过了好一阵子,才得了姑太太。老侯爷老夫人只得这么一个女儿,自然格外偏疼,连两个儿子,都要往后边放……”
宝绰忍不住插嘴道:“这么说来,那位老姨娘是死在姑妈出生之前了?姑妈从没见过她,怎么倒……”
“你听我说呀。”韩姨娘娇嗔地看了女儿一眼,“本也没什么,谁知有一日姑太太不知怎么的知道了这些前尘往事,只道自己是被老侯爷拿去当了当初那个死了的女儿的替身,恨得大闹了一场,不管老侯爷老夫人怎么说都不听,从此便对妾室庶出俱都不假辞色。老侯爷素来疼爱女儿,自此之后,便歇了纳妾的心。”
宝绰细细琢磨着韩姨娘话中之意,眼睛忽的一亮:“姨娘,姑妈闹起来之前,爷爷是不是又瞧上新人了?”
韩姨娘微微一笑,望着女儿露出骄傲的神色:“到底是我的儿,恁般聪慧。我跟你说,老夫人出身公主府,又是隆昌大长公主的嫡长孙女,养在大长公主跟前最是受宠,自小便养成的不许男人纳妾的性子,偏偏又想着要得那个‘贤’字,自己不好出面,便撺掇着女儿来闹,委实是好手段呢。”
宝绰点了点头,又望了望韩姨娘,目光中既有几分好奇,又有几分躲闪。韩姨娘笑道:“你这孩子,在我跟前还遮遮掩掩的?”
宝绰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试探着道:“姨娘,你怎么知道这么多事情?老夫人不喜欢你,是不是也是这些原因?”
韩姨娘怔了一怔,笑骂道:“你倒套起我的话来了。”
宝绰小嘴一撅,不满道:“姨娘让我只管问,我才问的,这会儿又怪起我来。”
韩姨娘含笑揽了她入怀,思忖半晌,目光闪动,抱着她的胳膊一紧,咬了咬牙,低声问道:“你既和秦姑娘好,不妨问一问,她瞧你哥哥……是怎么样?”
宝绰吓了一大跳,忙挣开了回头睁大眼问道:“姨娘这是什么意思?”
韩姨娘叹了口气,说道:“不过是一些傻念头罢了。”
宝绰先是张望了一下里间,见郑综仍在埋头看书,便回过头来,咬了咬嘴唇,道:“姨娘,你可别犯傻。”
韩姨娘苦笑道:“我知道。你哥哥是庶出。光这一条,凭他别的再怎么好,老夫人也是瞧不上他的。”她望了书桌前的儿子一眼,目光温柔:“我早就想好啦,你哥哥呢,寻个出身好些的媳妇便是。他受我拖累,没有舅家与他撑腰,只能找个厚实点儿的岳家了。没有这一条,媳妇儿妆奁再厚,也是被夫人剥去的命。”
宝绰皱了皱眉,将脸埋到生母怀里,扭着身子道:“姨娘~我还小呢,你说这些给我听做什么!”
韩姨娘被她的小女儿情态逗得笑了起来,满手里摩挲着她,笑道:“好啦,好啦。我知道我们绰儿小,才八岁。”说到此处,心里也忍不住起了怜惜之意,语声渐渐低柔下去,“我的好孩子,可怜你小小的年纪……”
宝绰听得这一句,蓦然间满腔的疲惫委屈都涌了上来,待要哭,又怕惹韩姨娘伤心,只得吞下呜咽,伸手抱紧了娘亲。韩姨娘感受着女儿小小身躯的微微颤抖,那眼泪也止不住地在眼眶里打转,咬死了嘴唇不出声,过得良久方颤声道:“好孩子,你该回去了。”
宝绰摇着头:“姨娘,再给我抱一会儿,就一会儿……”
韩姨娘瞥见门口小丫头的身影,终于狠下心肠,硬生生推开了她道:“不行。时辰差不多了。再拖下去,夫人就该疑心了。”低头抚着女儿柔嫩的小脸,低声道:“姨娘也不想……可是没法子。这世上名分地位,终归是横在人的前头。好孩子,你快去罢。记得在夫人面前少提我,啊?”抬脸扬声唤:“桃枝。送六姑娘到上房去。”
宝绰走出去很远,回过头来,还是能看见院门口扶着小丫头的肩、仰着脖子望过来的韩姨娘。她单薄的身影衬着小丫头手中那盏孤单的挑灯的昏黄光线,既教人觉得温暖,又教人感到哀伤。
宝绰直着头一气往正院走去,进门便扑到梁夫人膝上。梁夫人又是诧异,又是有几分担心,忙一叠声问是怎么了,宝绰半晌方抬起脸笑嘻嘻道:“我饿啦。”
梁夫人惊讶道:“你姨娘没给你吃饱不成?”
宝绰苦下一张脸来:“姨娘那儿的东西没夫人这里的好吃。我嘴巴里吃着没滋味儿!”
梁夫人嗔了她一声道“这孩子!”,便命人做上吃的来。厨房里不敢怠慢,但这个时辰哪还有什么好东西剩下?忙忙的将一大盘粽子热了呈上来。梁夫人见了便皱眉:“这个时候吃这些,等着积食么?”
红霞见状便笑道:“这也是难为她们。这个点上原没有东西备下。晚饭才吃了不一会儿,夜宵也才炖上呢。不如这样。我们那里的份例菜倒还没动,六姑娘且将就着吃些垫垫肚子,等他们厨房里好的做上来了,再吃他们的不迟。”
宝绰不等梁夫人说话,便急急的出声道:“好姐姐,就是这样,我这就同你们一道吃罢。一样吃的,有什么吃不得的。”说着边忙忙的要跟着走,没两步又回头笑向梁夫人道:“夫人别骂我没规矩。实在饿得狠了,也顾不得了。”
梁夫人又好气又好笑,先叫“站住”,又道:“便吃丫头们的菜,也不至跑到底下去吃。红雨红云,把你们的菜捧上来罢,就在这里一道吃,我也瞧个新鲜。”
二婢依言去提了食盒过来,几人便在底下设了小案小杌,宝绰坐上头,几个丫鬟打横半屈了腿坐下。梁夫人留神看去,果见宝绰虽然吃相斯文,可是速度却比平日里快了许多,可见的确是饿了。更兼她吃了一碗饭,又盛了一小碗,拿茶泡了便吃。厨房里送了鸡汤上来,她也喝了半碗。梁夫人忙叫她“不许再吃了,看一会儿难克化又嚷肚子疼”,又命她在屋子里走动消食,二人说笑。过得一个时辰,宝绰才回了自己房中。她本正歪在床上懒懒的不欲动弹,眼角忽瞥见秋荻欲言又止,不由问:“怎么了?”
秋荻上前一步,自怀中摸出一个小油纸包来,递上前去低声道:“早先姨娘身边的桃枝姐姐说这是给姑娘的,又说姨娘嘱咐姑娘,空着肚子吃东西,开头需先慢慢的吃,才不伤胃。”
宝绰怔怔的拆开油纸包,里面是十几枚腌制好的玫瑰青梅。熟悉的香味萦绕鼻尖,淡渺得好似来自遥远的儿时时光。她慢慢含了一枚在口里,终于落下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