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不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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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未等到朱宸濠有所行动，便又是新的变故。
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他被封为上高郡王，但还没有机会看一眼自己的封地，就被命令即刻启程前往京城。
自从宁靖王朱奠培那代被撤销王府护卫军开始，皇帝对宁藩的管辖一直十分严厉。
朱宸濠想：与其这么提，还不如说是永乐皇帝对以善谋著称的宁献王的忌惮，一直延续在子孙的血液中，从未间断过。
朱宸濠坐在窗边，玲珑在屋内慢吞吞的收拾着包裹。
已经入春了，院中的樟树已不复日前繁茂，枯黄的老叶一片一片的缓缓飘落尘埃之中。
忽然一阵清香扑鼻而来，朱宸濠转过头去，见玲珑正从柜中取出王春赠与他的那把檀香扇。
“这个不要带。”朱宸濠开口。
“这不是世子你最钟爱的……”
朱宸濠淡淡的道：“又不知何时回来，这种风花雪月的东西，带过去又能有什么用处。”
一切都已备好，朱宸濠独自走出了宁王府。
一路冷冷清清的，铺路青石沾上清晨的露气变得湿滑无比，空气中隐隐约约有股寒意。
朱宸濠平静的坐在马车中，直到出了南昌城门都没有挑开帘子看一眼路边景色。没有丝毫的留恋，决绝的自始至终都没有回头再望一眼。
他自然不会看见城墙上一个墨发蓝衫的身影，正悲伤而不舍的望着马车渐渐消失离去。
紫禁城或是宁王府，住在哪里本质里对他来说都是一样的。
连日赶路，精力有些不济，但还是努力支撑着，随着引路的内侍走向早已备好的寝居。
恍惚间，一个朱红的身影仿佛蝴蝶一般轻盈地飘来，定睛一看，是个十岁左右的男孩正举着纸风车欢笑着向他的方向跑来。周围的内侍宫女众星捧月一般的跟在他周围，表情紧张的好似生怕他摔了碰了。
看到这般阵仗，朱宸濠隐隐约约能猜出是谁，于是恭敬的拱手欠身行礼。
许多年之后，朱厚照问怀中的朱宸濠：如果你先遇见的是我而不是厚炜的话，你当初对我会不会像对厚炜那般的好。这样的话，你就会不会有机会能爱上我了。
而朱宸濠的唇角只是挂着讽刺的笑：当初我最先遇见的，其实就是你，只是你没有将我放在眼中罢了。
不过以上这番话，他是永远不会对朱厚照说的。
当年，刘瑾告诉朱厚照，立在一旁的白衣少年是宁王之子同时也是他的皇叔的时候，朱厚照只是专心致志地玩着手中的风车，心想自己的皇叔这么多，他一向懒得去记，便毫不理会的跑远了。
自始至终都没有看上朱宸濠一眼。
朱宸濠将手放下，面上没有丝毫的波澜，眼睛却是死死地盯着朱厚照远去的背影。
突然一个小小的身影措不及防地撞进他的怀中，在一旁内侍的惊呼声中扶住，一看也是个小男孩，和朱厚照有几分相像，却是小了几岁。
男孩在他的臂弯中也不安生，向朱厚照离去的方向伸手唤着：“风车！风车！”
朱宸濠心想这孩子应该就是二皇子朱厚炜，便蹲下身来对他微笑道：“要风车吗，我会做呢。”
朱厚炜的注意力果然一下子被吸引过来，拉着他的袖子叫他给自己做一个，还别扭的嘟囔着：“皇兄好过分，只顾着自己玩……”
“我不止会做风车，还会做纸鸢呢”朱宸濠笑得更加灿烂，“而且只给你一个人做，太子那里没有哦。”
朱厚炜听了更是拉着他不肯放手，一大一小两个人高高兴兴地一同携手离开。
朱宸濠之前虽然没有照顾小孩子的经验，但掌控小孩子的心思对他来说却是易如反掌。
果然没有用多久时间，就让朱厚炜离不开他。最后居然到了事事都排斥他人，只叫朱宸濠照料的地步。
虽然只是个孩子，但毕竟也是皇子。依靠着他，朱宸濠在京城算是站稳了脚跟。
但后来朱厚照忽然之间对他的执着，却令朱宸濠感到始料未及、很是意外。
想了想，又觉得十分的可笑。
明孝宗的品性与他那淡薄寡情而又放荡不羁的父王完全相反，他的后宫只有一个皇后，并无其他的嫔妃。夫妻间恩爱和谐，育有两子，其中长子朱厚照两岁时就被立为太子，朱厚炜的地位虽不如皇兄尊贵，却也是从小被照顾有加，十分幸福的成长着。
相比起来，他自己的成长却是……
他不愿回想过去，但面对那两个孩子时，却总是忍不住拿出来对比。
朱厚照是太子，从小更是要什么就有什么。朱宸濠明白：朱厚照对他的纠缠，仿佛就是在赌气抢夺弟弟抱在怀中的一个玩具，抢到之后便是弃之不顾，就像两人第一次见面时他对他的视若无睹一般。
朱宸濠偏不要让他得逞。
于是他在朱厚照面前故意对朱厚炜加倍的好，纵使后来成为朱厚照的伴读，日日陪伴，他也不曾改变过。
他能看出朱厚照的不甘，他也明白朱厚照对他的好，已经是一个从小被捧在手心中，习惯只在意自己快乐而不考虑他人感受的孩子的极限了。然而每当想到母亲的惨死、王春的屈辱，而自己却被困在这紫禁城中无法脱身，心中的恨意除此之外无处发泄。
但后来事情的发展却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朱厚炜死了，死于一场冲天的大火。
短短的一年内，这是他经历的第二次死亡。
京城的夜风远比南昌森冷，他来不及套上外袍，衣着单薄的匆匆赶来，只看到朱厚炜的尸体和他伤心欲绝的双亲。
寒气一点一点地渗入他的身体，然而他的心却在燃烧，怨恨的毒早已从心中蔓延开来，深深扎根入骨，无药可医。
他想起他那早已入土的母亲，看着前方悲伤失措的人们，他低下头深深的笑：你们终于也体验到了我的痛苦……
之后的几天，几乎夜夜都会梦见那个孩子。
都已经八岁了，路居然还走不稳当，偏又总爱跑跑跳跳的，摔着了就哭，赖在地上不肯起来，直到见他来了，才含着眼泪向他伸出手叫他抱。
他无奈的抱起他，然而眼前的孩子一点一点的在他怀中变形，圆圆的小脸渐渐焦黑塌陷，他伸出手去，却只抓到一手的劫灰。
醒来后的朱宸濠抱着被子发呆，寝居空寂得只闻蜡烛燃烧的噼啪声响，再也听不见朱厚炜向他撒娇，追在他背后一遍又一遍地叫着他小皇叔的声音了。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不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