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血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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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朱宸濠痊愈，王春却极少过来了。而且即使来了，也是坐一会就走。
朱宸濠抱着琴去找他，却看到了令他吃惊的一幕。
王春的庭院里有个小池，池中养着锦鲤，游曳间磷光灿灿甚是好看，王春和朱觐钧正在池旁驻足欣赏。
如果仅仅是这样的话，也不足以令他吃惊。但朱觐钧紧靠着王春，左臂环着他的腰，表情也一扫往常的严肃冷漠，变得极为温柔深情。
空气中充斥着一种诡异而暧昧的气氛，令朱宸濠感到不安。
而王春任由朱觐钧搂着，神色自若的往池里投着鱼食，仿佛对此已习以为常。
“这又怎么，我和舅舅一直是这样相处，真不明白你在担心什么。”，事后王春对朱宸濠的质疑感到莫名其妙。
朱宸濠更感到不妙，急道：“即使是宠溺，这样的举动也太过于诡异。你见过他有对其他人这样笑过吗？就连当初对盛宠的妾室他也是一副高高在上的威严姿态，而对你却……”
王春越听越觉得离谱，马上打断他的话：“我是他唯一的外甥，之间有血缘联系，又怎么能和那些女子相提并论。”
朱宸濠知道如果不将郡主的故事和盘托出，王春是不会将他的话当回事。王春很聪明，但本质过于良善，思路往往固执的向最美好的方向去想。朱宸濠为这样的他担心，却又不忍心破坏他那一份心性中的纯净。
朱宸濠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道：“不管怎么说，你还是赶快回上饶，以后尽量也不要回来。”
王春听了更是疑惑丛生，紧盯着对方的双眼道：“宸濠，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朱宸濠心中咯噔一下，面上却努力做到毫无变化：“我只是觉得你们这样子不正常，我担心你。”
王春牵起朱宸濠的手笑道：“有什么好担心的，舅舅又不会变成老虎吃了我。再说我要是走了，估计连做梦都放心不下你，上次你那副血肉模糊的样子可把我吓得半死呢。”
朱宸濠感受到王春暖暖的温度熨帖着他的手心，忍不住再抓紧一些，不愿放开。
这次王春走后，却有很长时间不再过来。
秋去冬来，朱宸濠看着院中依旧枝繁叶茂的樟树，起身知会了冯氏一声，然后走出院门。
到了半路才意识到自己两手空空，兴许是刚才将那些准备交还给王春的书落在了冯氏那里，想到不急于这一天，便继续往前行。
轻轻推开王春的房门，一片沉寂中朱宸濠隐隐约约听到丝丝细微的呻吟喘息声，仿佛丝线一般牵动朱宸濠向前走去，微微拉开隔在外室与内室之间的幔帐，在窥到内中景象时候，朱宸濠的动作仿佛全身血液冻结一般僵住。
两个在床上纠缠的男子，动作间木床吱呀的声响仿佛刀子一般切割着他的心，空气中淫靡的气息令他感到作呕恶心。
仿佛感受到他的存在，其中被束缚的青年木然的将头转向他的方向，室内光线阴暗，朱宸濠却清清楚楚地认出那人。
“啪！”
身后传出声响，朱宸濠一瞬间汗毛倒立，转过头看见同样惊骇不已的冯氏，并且在她的脚边看见之前落在她那里的书。
室中人的动作一僵，紧接着就是着衣的窸窣声，情急之下朱宸濠拉住冯氏的手急速往外跑，却在刚出房门的时候被她推到了一旁的树丛中，等朱宸濠反应过来的时候朱觐钧已经披着中衣追了出来。
因为藏在树丛中，朱觐钧没有发现他，而是表情凌厉狠绝地伸出手直直的向全身瑟瑟发抖的冯氏走去。
就在朱觐钧的手要碰到冯氏脖颈的时候，屋内突然传来瓷器的破碎声和一声凄厉的惨叫，朱觐钧马上变了脸色回去查看，朱宸濠趁机跑出来拉着冯氏离开。
路上冯氏一直在发抖，回到房间终于支持不住腿一软瘫在了地上，朱宸濠连忙将她扶到了床上。折腾一番之后，朱宸濠才意识到自己也已是一身的冷汗。
想起刚才朱觐钧面对冯氏的神情，那眼中含着的分明就是杀意。朱宸濠心一寒，起身迅速收拾起东西：“娘，我们赶快离开王府。”
冯氏怔忪的神色终于有了松动，她茫然地问：“离开？为什么要离开？”
朱宸濠急道：“你忘记他刚才的眼神了吗？他分明是想杀人灭口，咱们快离开这里，有多远走多远。”
闻言冯氏失神的眼瞬也不瞬的望向朱宸濠，过了良久扯出一道苦笑，道：“走，又能走到哪里？”她伸手轻抚他的脸，“你是王爷唯一的儿子，他的王位只有你能继承，我不能牵扯到你。而且他也不会杀我的，我坚信他不会杀我，就当我最后赌一把，赌我在他心中留下的那一块小小的位置……”
说着冯氏的眼泪仿佛断了线一般落下来，但话语仍是无比的坚决：“我不会离开他，除非我死。”
“人命又岂能拿来做赌注！”朱宸濠此刻开始痛恨自己的无能，冯氏有句话说的没错。逃，又能逃到哪里，与朱觐钧在江西的权势相比，他什么都没有，曾经他认为只要行事低调，不招惹任何人，便能和母亲一起等到平安出府的那一天，而如今他才意识到，必须拥有能压制住所有人的权利，他才能够保护自己所珍惜的人。
但即使力量微弱，他也不能眼睁睁的放着母亲不管，他仍旧想说服她，但冯氏固执的完全听不进他的话，将他推出屋后将房间反锁。
朱宸濠拍了一阵房门，见没有回应只好无奈回到自己的房间。
他的心很乱，冯氏与王春的脸依次在他脑海中闪过，他攥紧了拳，却依旧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最珍惜的东西从指间流逝。
几天后朱宸濠与王春难得的一次见面，却是在冯氏的灵堂上。
昏暗的烛光下，朱宸濠一身麻衣孝服，苍白单薄的仿佛一缕幽魂。
他跪在堂中，眼眶略有红肿，但眼神倔强，眼角已经没有了哭泣的痕迹。
王春的状况不比朱宸濠好多少，黑夜中他的面色苍白得吓人，他进来后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跪在了朱宸濠旁边。
相对无言。
不知过了多久，朱宸濠起身为棺椁前的长明灯添满油，王春走到他身边拉住他的袖口低声道：“对不起……”
朱宸濠的动作一滞，低头回道：“这三个字，其实应该是我对你说的。”
朱宸濠对王春讲出了他之前所知的一切：朱觐钧对青溪郡主的不伦之情，冯氏背负了十多年的秘密，以及朱觐钧对冯氏一直掩埋着的杀心。
讲到了最后朱宸濠嘴角牵出一道冷冷的笑，问道：“表哥，你有没有恨过一个人，恨到想将他碎尸万段。”
王春显然没有从得知真相的打击中缓过神来，只是眼神空洞的望着他。
朱宸濠继续道：“曾经我想放下，而如今我必须背负起来，才能对得起你们。”
闻言王春死死抓住朱宸濠的手，颤抖着道：“虽然我也恨着他，但他毕竟是我唯一的舅舅，同时也是你的生身之父啊。”
“他又何时将我们当成亲人”朱宸濠抽回手，“我之前的想法的太过天真，一味的隐忍最终只能沦落到这般结果。”他紧握了拳，目光骤然变得锐利起来，话语中含着森森的恨意，“什么血统卑贱，什么出身不祥。变成强者，将他们踩在脚下，便不会有人再敢如此贬低我！终有一天我会站在顶峰之上，曾经所承受的一些，我要全部讨回来！”
那气势就像一只即将展翅的雄鹰。
但王春只是悲伤的看着他，清清楚楚的明白：曾经在香樟下安然轻抚琴弦，抬头对他和煦微笑的少年，再也回不来了。
他仿佛能看到他踏着骷髅白骨，身后条条血路无际蔓延。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血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