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交心（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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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宸濠从来没有奢望过，自己终有一天会回到这里。
这个见证过他的快乐与悲伤的地方……
人生在世，逃不出“挣扎”二字。朱厚照想挣脱出紫禁城这个牢笼，而朱宸濠少年时未尝不想带着母亲与王春一起离开这个冷情的地方，远走高飞。
后来，母亲死了，他认识到了权力的重要，带着怨念去了紫禁城。他心中只想着复仇，戴着温柔的面具，却拒绝着所有的温情，间接导致了朱厚照的疯狂与朱厚炜的惨死。
之后他成为了宁王，掌握着江西一带的权势，却又想着挣脱出江西，得到更多的权力，因而连累了王春和娄妃。
他想要得到很多很多的东西：先祖对他出身与才能的肯定、世人仰望的目光，以及能保护所有他想保护之人的权力。
然而，在他努力争夺的过程中，他所失去的却更多。
这是一条血路，而他不得不继续往前，不能停步，更不能回头。
因为他不能辜负了那些已经死去的人们。
他一路走来，失去了那么多重要的东西，如果放弃了，那他就真真正正的什么都没有了。
宁王府没有留下任何时间的刻痕，同朱宸濠当年离开的时候一样，在黄昏的阳光中静静耸立着，仿佛随时都在等待着此地主人的归来。
在来的路上听南昌的百姓说起，娄妃死后人们为她修建水观音庵，奉她为赣江女神。朱宸濠看着头门上还留有娄妃所提的字，一时间百感交集。
庄严的正厅，清幽的书房，室内所有器具物品依旧簇新，手指在上面一拂，指腹上毫无尘灰，一看便知每日都被人细心打理着。和当年一成不变的模样，令朱宸濠感觉只要一伸手，便会有恭敬的下人为他奉上香茗，仿佛他一直留在这里，从来没有离开过，还是那个潇洒从容，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宁王爷。
朱厚照亦步亦趋的跟在他的身后，朱宸濠的面色超乎意料的平静，朱厚照从他的神情中读不出来任何东西。
知道他一直梦想着要回来，但为何看不到他欣喜的表情？朱厚照的心中多少有些失望。
正想着，朱宸濠走出了屋。朱厚照不知他要往向何处，马上追了上去。
随着朱宸濠穿过七拐八弯的走廊，渐渐的深入王府内部，周围的景致也越来越冷僻，两人最终停在一扇陈旧的院门前。
朱厚照忍不住问道：“这么偏僻，你到此地为何？”
朱宸濠道：“这里才是我最初的地方。”
这个小院，自从朱宸濠成为宁王后，一向不允许他人踏足，收拾整理一向是亲自动手。所以王府众人皆以为此地已被废弃。朱厚照接手后也不例外，从未吩咐下人特殊关照，十年后自然显得破败不堪。
朱宸濠反倒是庆幸。
这里是他藏在内心最深处的地方，除了他之外，任何人都没有资格涉入。
扫去落叶，通风开窗，打好井水，抹尽尘灰。即使已过十年，所有物品用具的摆放他仍了然于胸。
朱厚照看他忙东忙西的，心中不忍，想要吩咐守在此地的下人来做，但被朱宸濠断然拒绝。
朱厚照自小十指不沾阳春水，连如何帮朱宸濠都不知，却看对方颇为熟练的专心整理房间，心中更觉得沉闷。
有一种失去掌控的感觉。
朱宸濠的心中藏着别的东西，而他却一无所知。
朱厚照越想越觉得不安，忽觉一阵暗香袭人，看朱宸濠正在香樟下守着个火盆，盆中燃着一把折扇。
那扇已被烧得面目全非，但仅闻着那香味也知此非凡物。再看朱宸濠盯着那物的神情，分明就是在追思故人。朱厚照语带不悦道：“你不是不信鬼神么，这又是烧给谁的？”
朱宸濠道：“他既非鬼亦非神，非在黄泉亦非在碧落，只在我的心中。”
听此话朱厚照更觉得不畅快，心中安慰自己：人已经是他的了，又何必为个死人置气。但还是控制不住快步上前抓住朱宸濠的肩膀道：“那人到底是谁。”
朱宸濠无视肩上被抓得生疼的力道，轻描淡写道：“是我的表哥。”
朱厚照放开了手，放心道：“哦，原来如此。”
“若不是又如何”朱宸濠讥讽地说道，“难不成你还要挖坟鞭尸？”
死的无声无息，埋在乱葬岗中，连墓碑都没有立，朱厚照又何来的坟可挖。
想到此，朱宸濠心痛得无以附加：他竟连去王春的墓前祭拜都做不到……
王春为他付出了那么多，而他却什么也回报不了，甚至还要拖累王春，陪着他一起受百年骂名。
不等朱厚照回答，朱宸濠咬牙继续道：“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我的一切早已被你夺走。除了那些埋藏在心中的往事故人之外什么都没有了，如今你还想要剥夺掉吗？”
“你还有我，”朱厚照环住他的腰，附在耳边柔声而坚定的说道，“而且只能有我。”
本来是情人间极为亲昵温柔的情话，但在现今剑拔弩张的氛围中说出来却失了味道，怎么听都觉得诡异扭曲。
殊不知为了那么一句话，导致多少生灵涂炭。
朱厚照温暖的气息紧紧包裹着朱宸濠的身体，但朱宸濠却感觉自己犹如浸身在血池之中，浓浓的血腥气令他作呕。
不过他随即想要狂笑：自己不也是一身的血污，又比朱厚照干净多少。
仿佛感应到朱宸濠心中的纠结与痛苦，朱厚照笑道：“你呀。总对我提什么往事莫再追，可其实最放不下旧事的却是自己。明明做起事来铁石心肠不择手段，但心底却比谁都要柔软。”
朱宸濠一怔，用力推开朱厚照，冷笑道：“你认为你很了解我吗？”
“我只记得，小的时候你做我的伴读。那时候我总是缠着你，不放你脱身。一次太子太傅留下作业，我拖到深夜都没有做完，就是为了能叫你多陪陪我。你一向宠溺厚炜而疏远我，我见过你在厚炜熟睡的时候照顾他，因此我也装睡，看你会有什么反应。出乎我的意料，你将我抱上床，为我盖好了被子，临走的时候细心的将殿内的烛火一一熄灭。”
朱宸濠发现朱厚照在回忆过往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浅笑，显得整张脸变得安详而放松。令朱宸濠想起小时候纯真无邪的他，不识愁滋味，整日只想着如何乱跑如何去玩，直到遇到了朱宸濠，才沾染到了一身的尘埃。
朱厚照继续说着：“别人对我的好，都是落在表面上，唯恐我不知道。只有你，在所有人不知情的状况下才肯对我好。这一切你都还记得吗？”
朱宸濠的双目躲过朱厚照的视线：“我忘了。”
“天赋异禀，过目不忘。你口口声声说忘了，其实你什么都记得”朱厚照看向院中唯一的那棵香樟，樟树习性特殊，冬日依旧青翠，到了春日树叶才会枯萎掉落。朱厚照捡起一片落到脚边的枯叶道，“即使厚炜死了，我仍坚信那般的温柔是装不出来的，无论你表面如何，本质永远不会改变……”
房门紧闭的声响打断了朱厚照的话语，抬头发现朱宸濠已入了房内，留下自己一人站在院中。
朱厚照丝毫不恼，闻了一下手中枯叶残留的樟脑香气，愉悦地微笑起来。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交心（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