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去去不可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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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手搏虎。
朱宸濠记得那是他起兵前夕，王春形容他的一个词。
那段时间他的确是有些急躁了，京城的内应传来消息说朱厚照有意下旨要消除他的护卫军，于是他更加抓紧时间招兵买马，严加操练兵士，预备提前起兵。
王春那天来得很突然，自从当年冯氏的葬礼之后，这是他们两人第一次见面。
喜悦之中参杂着惊讶，每次朱宸濠去上饶寻他都是空手而归，一直有意躲避着他的人居然主动来见他了。
多年不见，王春早已不复当年的意气风发，他衣着朴素，眉宇间隐隐透出一股憔悴沧桑。
朱宸濠喜悦的将王春请进屋中想与他叙旧，但对方的话令他的心情一下子降至冰点。
王春开门见山的劝他不要起兵，他无法明白朱宸濠分明已经掌握着江西一带的权势，过着奢华的生活，为何偏偏还要去挑战皇权，这一番的作为无异于赤手搏虎。
其实在江西一带，朱宸濠的野心在地方官员心中早已是公开的秘密了，他们畏惧他的权势，一直不敢上报京城，但朱宸濠没想到连王春也知道了此事。
朱宸濠的脸色一沉，道：“此事与你无关，你置身事外即可。”
王春执起朱宸濠的手，每次朱宸濠有心事的时候，王春都会用这种方式来安抚他：“我还记得当年你曾许下愿望，希望一世安宁，为何如今的所作所为却与当初的意念完全相反？我并非来质问你，只是想帮你。”
“人总是会变的，你既然还记得那句话，那你应该也不会忘记我曾发誓要做人上之人。历代宁王都敬重玄祖献王，而他当年却败给了永乐皇帝，如今我要将宁藩所失去的一切连本带利讨回来，我要做历代宁王不敢做且无能做之事。”朱宸濠眼亮如星，沉稳的说道，“我要让他们在天上看着，最终超越他们的，是一直被他们嫌弃轻贱的不详之子。”
王春听后沉默不语，朱宸濠负手背对着他道：“你走吧，暴风雨即将来临，你不要被牵扯进来。”
王春一笑，坚定地走到朱宸濠面前道：“我明白你的性子，既然是你选择的道路，注定无法回转，我就只能陪着你走下去了。我虽然说没有什么才华，但总能出一份力的。故意又将我漏掉，身为表哥的我会很伤心的。”
那神态语气令朱宸濠恍惚间仿佛回到了许多年之前。在香樟树下，在那平静而安详的氛围中，王春曾对他允诺要在他受封离开后护他母亲周全。
那时候的他们想法太幼稚了，谁都没有看穿那隐藏在王府平静表面之下的血雨腥风，谁都没有料想到他们会跌落入污垢尘埃中，眼睁睁地看着冯氏被杀而又无力阻止，纵使之后复仇成功，但逝去的人再也回不来了，他们最终仍是含恨。
当初许下的诺言注定无法完成，如今不能再给自己留有遗憾……
王春温柔地对朱宸濠笑道：“你的选择就是我的选择，你的梦想同时也会是我的梦想。”
朱宸濠记得有人对他说过类似的话。
那时候的他已有心谋反，娄妃多次泪谏仍是无法改变他的意念。
朱宸濠道她何必如此，只要他成功了，她就是皇后，便会成为这天底下最尊贵的女子。
而娄妃只是含泪摇头，她从来不稀罕那个位置，她只在意他是否安好。
朱宸濠的心一下子软了下来，他想拭去她的泪，但心中堵着一口气，忍耐着没有将手伸出去。
知道自己已无法劝谏他，娄妃慢慢的平静下来，道她既然是他的妻子，夫妻同心，他的选择一定也会是她的选择，叫他尽管放手去博，她已无悔。
王春的笑容与娄妃的泪颜在朱宸濠眼前重叠起来，完全不同的神情，但眼中含着的同样是对他深深的关切之情。
得友如此、得妻如此，他的人生注定没有遗憾，他心中念着：定不要辜负他们的期望。
但没想到运筹帷幄与沙场临敌的差距竟是如此的巨大。
他没有算到博学广才用兵如神的王守仁，也没有算到一向昏庸荒唐的朱厚照竟是一直隐藏着实力。
烈焰呼啸，团团围住了他，他无路可走。透过火焰，他恍惚间看到了许多已辨不出面容的腐朽溃烂的脸。那些曾经挡在他谋反的路上被他如同蝼蚁一般杀掉的人们。他们黑窟窿一般的眼不怀好意的盯着他，嘲笑着他的失败。
他是败了，这一切已是无法挽回的事实，但他永远不会认输，如果再给他一次机会，仍然会走上这条谋反之路。
他唯一后悔的，就是将他最重要的人牵扯进来。
在南京的大牢中，虽然身为死囚失去了自由，但上面吩咐下来不能慢待了他，所以依旧维持着对亲王应有的礼遇。
在那里朱宸濠的□□自始至终没有受过苦，但他的精神时刻都在接受煎熬。
生灵涂炭，只因他一人而起，王守仁恨着他，便将他安排在刑讯室附近的牢房中，令他随时能听到他的部下同党在酷刑之下的哀号呻吟声。
有的人坚持不住就死在了那里，狱卒将人抬出去草草处理，每次都会路过他的牢门。
血肉模糊不见人形，无一例外。日子久了，渐渐地他的心也变得麻木了。
但有一次，朱宸濠的心仿佛被雷电击中一般，面色惨白的死死盯着担架上的尸体，即使目标渐渐消失在大牢尽头，他也不愿将眼光收回。
朱宸濠清清楚楚的看见尸布外垂着一只死白僵硬的手，手背上有一道长长的肉色疤痕。
那是当年王春为他挡下朱觐钧一鞭而留下的伤疤。
心已痛到了极致，眼却流不出一滴眼泪。他失魂落魄的在房中踱步，不经意间发现了放在角落的瓷碗，摔碎后取出一块锋利的碎片，毫不犹豫的向自己的左手划去。
白皙的手背瞬间涌出大量鲜血，看到了那血红的颜色，他的心终于平静下来，失却力气倒在了床上。
浓烈的阳光透过铁窗打进来，朱宸濠感觉眼睛仿佛要被这阳光灼伤了，但身体却再也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的温暖。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去去不可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