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不如归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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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中都是他亲近的人。冯氏、王春、娄妃、朱厚炜，他想沉浸在梦中永远不要醒来，但梦中的人最终都弃他而去，只留下他一个人。
他睁开眼睛，发现四周昏暗沉寂。他头脑昏昏沉沉的，想了许久才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
朱厚照清朗的声音传过来：“你醒了？”
朱宸濠向声音的源头望去，但无论他怎么看都是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朱厚照温暖的手遮住他的眼，道：“长途跋涉，你累了，再休息吧。”
朱宸濠苦笑：没想到了最后，唯一能留下来的，竟然是他。
初来豹房的日子他的心很乱，经常伏在小楼的栏杆上望着外面出神，树上落着几只子规，反反复复地悲啼着“不如归去！不如归去！”
“啪”地一声，一根竹竿重重打在树上，子规在惊吓中飞走。朱宸濠面无表情的看了一眼罪魁祸首，下面的朱厚照则对他无奈笑着：“没办法，谁叫它们太吵了，闹得我连午觉都睡不踏实。”
朱宸濠没有理会他，径自回屋。不一会朱厚照上来了，表情已看不出刚才的嘻笑模样，严肃着将一样东西塞到朱宸濠手中。
朱宸濠打开一看，立马变了脸色问：“此物你是如何得到的？”
掌中的长命锁，是他儿子朱拱橼的贴身之物，自从周岁他为其戴上后从未摘下过，如今却落到了朱厚照手上。
在鄱阳湖之战前，他见战事已无法控制，早早将娄妃与世子送回南昌，此事遮人耳目，因此所有人都认为在他战败的同时娄妃已携子跳入赣江。
但即使如此费劲心机，他仍是无法救他们。在牢中他得知，人们在南昌发现了娄妃的尸体。百姓纷纷称奇，因为在他们的意识中，娄妃早已死去，如今尸体并没有顺流而下，而是溯流回了南昌，便皆道她生不从夫谋逆，死不随波逐流。唯一知道真相的朱宸濠已没有心力亦也不想纠正世人了：成王败寇，他注定遗臭万年，且为娄妃留下一个没有顺从他这个乱臣贼子的义烈美名吧。
带来娄妃噩耗的王守仁面色凝重，最后说道：“为你这样的人而死，她真不值得。”
朱宸濠知对方是娄谅的学生，与娄妃有过几面之缘，便回道：“值或是不值得，她自己心中有数，轮不到你来评说。”
王守仁见他面色平静，咬牙道：“就连她死后也不为她流泪伤心的人，她会如何去看。真想将你的心挖出来，看看是不是铁石铸成的。”
朱宸濠道：“即使再怎么悲伤，她也不会死而复生的。悲叶伤秋，毫无必要。”
他本以为拱橼会是同样的结局，但如今看到那长命锁便也如同见到了那一线生机。
“他与娄妃是同时被发现了，娄妃的确是名贞烈的女子，为了不想让你因他们被人牵制，宁肯带着儿子就死，也不愿落入他人手中。”见朱宸濠握紧了手中的长命锁，朱厚照靠在榻上继续道，“可惜从水中只救出了你的儿子，娄妃没能顾上。我已封住消息，在外界的眼中那孩子和你一样已是个死人了。”
朱宸濠道：“我要见他。”
“那个自然，他现下已被我安排在豹房，路途劳累，小孩子身体受不住还在睡梦中，他醒了便会来叫你。”
“不必”朱宸濠站起身，“我也好久没看过睡梦之中的他了，现在见也无妨。”
朱宸濠明白，朱厚照对娄妃之死口口声声念着可惜，但造成这一切却也都是他示意下的结果。所亲近的人无一例外被他一一除掉，留住拱橼不过因为对方年幼毫无威胁，同时也是为了控制住自己。
他生平虽然最讨厌受制于人，但如今看着朱厚照亦步亦趋跟在身后，好像生怕他杀了拱橼后再自尽，心底突然感觉很好笑。
他再怎么狠毒，也绝不会对自己的亲子下手。
拱橼已经五岁了，朱宸濠看着拱橼熟睡中的脸，忆起娄妃常说拱橼眉眼像极了他，尤其是睡着时的样子。
他当然没有见过自己睡梦中是什么模样，但如今看着拱橼无忧无虑的睡颜，完全联想不到自己平日里被梦魇纠缠的痛苦。
他将长命锁放回拱橼身上，抚摸一下小孩子的头，然后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去。
“我的儿子你打算如何处置？”
朱厚照愣了一下，对方的反应平静得使他吃惊。他提问时语气波澜不惊，仿佛所谈论的不是他的亲子，而是一个对他无关痛痒的物件。
可是一看到那人的眼眸，朱厚照发现了某些他所希望的光彩：一种已找到了想要守护的东西，渴望存活下来的光彩。
自从知道他曾在牢中自残开始，朱厚照的心一直悬着，如今总算能放下来了。
朱宸濠忽觉腰上一紧，朱厚照的脸靠过来，貌似随意地反问道：“那皇叔希望我怎么处置呢？”
“他毕竟是天家血脉，不应继续埋名于此，他必须要有一个符合他出身的名分。”朱宸濠感觉两人近到连呼吸都交缠到了一起，他压住心中的厌恶，面不改色的回答道。
“那个简单，皇族中有不少因子息单薄，即将面临无嗣除国的藩王，他们中自然会有人十分愿意收养这个孩子，他到那里之后，身份还会是世子的。”见朱宸濠仔细听着，好似生怕漏掉他所说的每一句话，朱厚照唇际勾起一道微笑，附在对方耳边继续道，“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朱宸濠神色平静，道：“你说。”
“孩子送出后，你不可以再见他。从此之后你的世界只能有我一个人，你要留在豹房，一辈子都要陪在我的身边。”
朱厚照深情的注视令朱宸濠不自觉地垂下眼，语气淡淡的反问道：“局势掌握在你的手中，我貌似没有说不的权力。”
朱厚照嘴角微扬，俯身吻上对方带着嘲弄的薄唇，温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得之不易的稀世珍宝。
朱宸濠没有推开他。
只要活着，没有走到最后一刻，他就绝对不会认输。为了大业，即使是自身也是可以利用的一枚棋子。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不如归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