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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Chapter.15 爱情模型 (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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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约的咖啡厅在游乐场周边,是幢三层楼的小洋房,坐在最高处的临窗位,只消一副望远镜,便能看清附近的人流。
他们不仅有望远镜,还有摄像头。摄录的街景经槙岛带来的面部识别软件分析,极容易确定应观察的范围。现在,音弥正用望远镜看着摩天轮前的一块。
她的手边是一本资料册,翻开的第一页附着一张片:剑眉凤眼,英气飒然,凌厉压人却在薄唇一抹淡笑里化作温润。是很讨女孩欢欣的相貌气质,随便一立都足够引人侧目。
底下用小字写着“滨田介让”。青学高中三年级的在学校学生,成绩优异,由国中部直接保送。国中、高中六年,年年考取全额奖学金。家境微寒,收受津贴,做两份兼职。
俊美多智,追求者许多。家境的遗憾不但没成为被看轻的理由,相反口耳称颂成了励志十足的佳话。不同校网高不可攀的地位,他是平易近人的男神,不少女孩和他有段历史。追求者面前,他可谓来者不拒,却意外地没有回应级花、校花的芳心。
望远镜放大的双筒镜下,条纹衬衣的滨田与着连衣裙的长发女生十指相扣,排在摩天轮下的队列。女生舔着甜筒,不时用露出的舌尖向滨田卖萌。或摸头,或弹脑门,滨田的回应极尽宠溺,令女生笑颜不散。
“完全是个爱情专家。”搁下望远镜,音弥如是说。草草将资料又看了一通,不过连连摇头。
纸张摩挲的沙沙,让槙岛从屏幕后探头,借由摄像头的录制,音弥所见他一样能看到,甚至比她看得更清楚。目光定在她翻弄的手指,他道:“可你并不喜欢。你甚至很烦躁。”
他了解她。按她的记忆力,翻览一遍足以记住所有。翻覆地翻看,不是深觉重要,只是烦躁的表现——人烦躁的时候,总是想找一个发泄口。
音弥放下了纸张。抬眼看向他的时候,他忽然说:“让你烦躁的不是他,是我。你不明白我为什么总找你合作。可我以为,你很愿意与我结识。”
“你知道,人总是憧憬着传说里的物什人丁,因为他们遥不可及。认识你之前,你之于我就像是传说。”
槙岛的指节有规律地敲打着桌面,“然而认识我之后,你的本能告诉你要躲开些才是。因为它觉得我别有用心。你听从了本能,也正因为听从,反而更走不开。你清楚你无法放下于你未明的用心,就此抽身。”
音弥抿了抿唇,也许不能算作是笑,“你难道不是吗?你只相信自己,我也一样。两个像我们这样的人,除了相互利用,我想不出还能以别的什么关联维系。”
“不。你能懂我,我能懂你,除去利用,我们还有理解。你知道,你却在抵触。为什么?”槙岛凑近了些,“你在害怕,害怕我们之间倘没有了利用,你将拿我如何是好。”
“你想多了。我们的理解是基于利用,没有利用,我们无法共生。”
“有趣。是想代入狡啮来说服我吧?可你不是他,更不是他代表的公安,你我之间不存在冲突的厉害,也就不存在必不可能共生的说法。你那么聪明,早就考虑过这点了吧?”
音弥看着他,没有回答。槙岛将电脑合上三分之一,“你不用回答我,你也无法回答。我已戳中你的心思,不是吗?你很迷惘,尽管你能说得很好听,但你做不到向我一样地冷眼旁观。
“你不信良知,但有时候大规模的杀伤,又超出你视而无睹的范围。你是矛盾的。一方面有着如我的观察热衷,一方面又在抵触。你不想在我和世人之间做出选择,所以宁愿保持距离。可你好像又不能不选择,我是说到达一定程度之后。”
她与他对视的目光丝毫不让,垂在桌下膝上的手实拳牢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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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了一下,槙岛收回前倾的身子,挪开目光,“说说滨田吧。你不喜欢他。我看得出来你并不排斥花花公子。他有什么不一样。”
心照不宣地撇开之前不怎愉快的谈话,音弥将资料册翻到考校的一页。滨田介让向基金会申请拨款的项目是“爱情实验”。和大多数提出过类似设想的人不同,他不相信真爱。企图利用经济、生理等外界条件的突变,刺激恋人本性中阴暗面的爆发。
“花花公子的爱情里,规则是逢场作戏。愿意加入游戏的,不是抱着同样博弈心态的,便是爱慕钱财虚荣。这样的关系里本不存在真情。在一段以假意维系的交往里去测试真爱,结果自然令人失望。我以为,这个实验本身便没有意义。”
“这就引起另一个问题——为什么要观察一个没有价值的人?”槙岛将电脑半转向音弥,视频画面的右侧栏里旋出九张女孩相片,乍看之下,模样类同。他单击鼠标,选中视频里的女孩,面部图像弹出,自动与另九张相片比对,相似度惊人。
“你现在看到的,是滨田的历任与现任女友。显而易见,都是温婉贤惠的大和抚子型。昆德拉说过,当男人在所有女人身上寻求一个女人,他们寻求的其实是自己的理想。滨田追求的贤良,恰恰是缺爱的一种表现。”
“你的档案里提过:他父亲工作不顺常年酗酒,母亲以父亲为重不对他上心。在一个少有照拂的环境中长大,极易养成缺爱的不安全感,寄希望于未来的另一半处重温母爱的感觉,亦不可说是怪事。”
“你有没有想过,对一个缺爱的人,更重要的是获得爱。他不会花心思去纠结,别人对他的付出是否别有企图。他所要的只是被付与的结果,至于过程如何,并不打紧,更不会去执着。”
“但他的重心却放在了过程。比起能否得到爱,他更在意另一方是为何爱他、这种爱是否纯粹。”音弥和槙岛的目光再一次对上,“他的追求已超出单纯的寻爱。固然如昆德拉所言,他在追寻着什么,只是在他追寻的贤良背后,可能还有更深层的意味。而这就是……”
“而这就是我对看似了无营养的他起了兴致的原因。”槙岛打断了音弥,赞成地说出她未能说完的那句话。
他们在咖啡厅里又坐了会,直到滨田带着女友坐上了摩天轮。临走前,槙岛对音弥说:“你不能否认,我最懂你,你最懂我。”然后不管表情晦涩的她,扬长而去。
恋人的信息,音弥在几天后收到槙岛传来的汇总。网路是加密的,无需担心事定后的暴露。不单单是外貌,这些女孩的年龄和经历也甚是雷同。当然,这种年纪的孩子无甚经历是一点。
与前九位滨田同校的学姐学妹不同,现任八木庭是英德的学生。她与滨田之间,不再是稍富与略贫的距离,而是绝对的一方压倒。但经济上的天差地别并没影响两人的爱情,如胶似漆得朝夕相处,让槙岛的观察员直呼受不了。
槙岛发来的资料,除了基于事实的分析推理,还附有所能了解到的滨田的恋爱秘籍。无非是在每个人面前装作她最喜欢的模样、说她最想听的话,大同小异。
而对每个猎物的俘获过程,被总结为三个阶段:接触、调查、交往。第一步,不经意与目标人物相遇,从打招呼发展到简单交谈,使留有印象。
建立基础之后,利用学生会职权翻阅个人资料。之所以知道,因一次大意被学姐发现。当时学姐只是言辞警告不准偷看资料。等到真正与他的恋情联系,学姐已毕业。虽也出于义愤在论坛上匿名发帖披露,可由于滨田的绝对影响力并不管用。
最后是交往。而且通常是以引诱女方告白而开启的交往。引诱的方式很多,或是送些手工礼物,或是不问寒暑的等待,或是义务的辅导……总之,使对方为他神迷心窍,又在新鲜期过后迅速将人抛弃。
他的新鲜期比忍足、西门的要长许多,毕竟经济能力无法相比。一般维持在三四个月到半年之间,以三四个月居多。唯一一任谈到半年的是在国三升学的那会儿,大概无暇分身。
音弥、槙岛去到的游乐园,是八木庭与滨田的第二次约会。二人在基金会批下拨款的前三天,也就是一周前,互致情谊。
但,叫人意外的是,八木和滨田的缘分没能维持到三个月之后。甚至连一个月都没满。
又一周后的周六,音弥随泽田、今井与女网黑泽由衣吃烤肉的时候,接到槙岛电话,称八木死了。
“是他吗?”音弥愣了一下,没料到事情会是这样的发展。电话那头的槙岛也显得有些吃惊,“我们猜,是的。但并不直接有关。”
虽然他们本人没有太多得牵涉进调查,但槙岛的观察员一直在密切注意着。没有任何预兆表面,这二人已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换句话说,演变到致死的地步,太突然了。
这不是三言两语就解释得清,所以槙岛说:“你过来下吧。我们刚刚整理好观察员上报的资料。”
音弥找了些托辞说非走不可,泽田三人面面相觑,显见的不想让她走。黑泽更是手去抓她,被她敏捷躲开。走远了还能听到,她们低声的交谈,“现在走,岂不是不能……”
从店门离开的时候,和迹部一行擦肩而过,她想她是明白她们犹豫着未说的惊喜,纵使网球部于她已谈不上惊喜。他们叫她,不得理会。她径直拦了出租,赶去槙岛给的地址。
坐在后座,她不免自嘲一笑。也正如他所说,她是放不下那份和他类似的探究欲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