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2、Chapter.13 家庭之中(四) ...
-
***
音弥的下午在沙发上度过。心不在焉地写着作业。山名和北条几次搭话的念头,在看到她手里飞转的笔,作了打消。她其实知道,知道她们在想些什么。可是这种时候,越说话,越尴尬。
打破沉默的是实况转播——幸未生日会的。尽管明令禁止新闻媒体界人士出席,娱记还是找到了会所,隔着排排保镖直播着。况且这许多名流出入,要不被注意也难。
不息的场面,闲适的音弥,怎么看都格格不入。反复确认标题,山名终捱不过困惑,问她,“你……不打算去呢?不去,没关系?”
音弥合上练习册,即使分明能看出解答的最后一步有明显错误,也没有改正的打算。将与文具袋一起塞回书包,她漫不经心地取出被调整静音不震动的手机,摆在山名的桌上。入眼,是装不下的消息记录。她笑了下,“怎么可能没关系呢。朝仓生怕是恨不得杀了我。”
北条茫然看她,又在她示意下划开屏幕。有未接电话,也有未读信息。从最初催促回本宅到最后勒令及时赶到,语气不断恶化。恶化到北条咽了咽口水,“你是打算,和他们撕破脸皮吗?这样的话……”
“这样的话,所有负面消息就会理所当然地转移到我头上。甚至可以说是我在陷害幸未。放心,我还没有那么傻。”从北条面前抽走手机,她的眼神不温不火,却似道无刃的剑。
飞快地按了些号码,接通后,她的声音是难以想象的卑微。“……是,对不起……手机没电了,我很抱歉……是,我等开场了从侧门进来……绝对不会添麻烦的!”
视频里红毯上的长龙还不见尾,可对比不知如何泄漏的名单,也知所剩不多了。从电脑转向刚挂电话的音弥,山名的担忧溢于言表,“要不要我派车?现在去的话,大概刚好能……”
“不用。我并没有去的意思。答应他,只是好叫他走完心里的那盘棋。至于会不会识破,当然是不会的。”
能看得出二人还有一肚子的疑问。音弥看了看手表,却只是说:“我还得出去一趟。守着视频,你们好奇的会看得到。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等我回来了,随便你们问。”
***
然后她就走了。换着一身休闲的衣服。避开所有的监控和大道,她从曲曲拐拐的小巷穿了许多路,到了一栋不起眼的房前。
那是一处证物室。她约的人比她更早到。她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手里正捧着一本册子在看。她一眼就认出,那是一本她曾提过的极重要的日记。她一次都没看过。但她相信他已看了不止一遍。
她约的是鸿池。鸿池看的是当初从后藤旧宅拿走的日记。
“你来了。”他朝她淡淡点了点头。不问她为什么不去家族聚会,不问她为什么要查并没有人委托的案子。什么都不问。
“你看这里。”
他飞快地翻过泛黄的纸张,分明了然于心。指尖点过几处,每处寥寥几句,接连起来,便成了故事:
【3月10日: ……她很开心,笑得像个孩子。我记得她不喜欢这份工作的。我问她怎么了,她说遇到几个以前的同学,回忆起了学生时代的趣事。她大概忘记了,她曾亲口对我说过,她从没有真心喜欢过她的学生时代。】
【3月25日:……她又一次晚归,我已数不清是第几次了。她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了。可惜不是我给的。近来有听咖啡厅的侍者说过——我们常去的那家——她常常见一个相貌堂堂的男人……是我多想了。】
【4月7日:……她说要介绍一个朋友给我认识。我拒绝了。她很惊讶,问我“为什么不”。她说他知识渊博,对艺术颇有造诣。呵。她最烦我谈画了,从不说,但我看得出来。什么时候开始,她也和人高谈“艺术”二字了?】
【4月11日:……我决心冷冷她,好叫她察觉她所谓的“朋友”,有多伤我。我开始在晚饭前后出门……我也有朋友,刚认识的。说实话,我也没想过,像我这样的人还能找到不谋而后的朋友。他很懂我。和他聊天总是那么有趣。特别是对于艺术的理解,叫我自叹不如。】
【5月10日:……我们又吵架了,她说我近来总是疑神疑鬼。真叫我好笑。我让她仔细想想自己都干了什么。她一下子就明白过来我在讲她的朋友——果然心里有鬼。她说我无中生有,让我和他相见,我不肯。我如果真要见,她会让我见到吗?】
【5月11日:……头疼得要炸裂。我们喝了一夜酒。他一直陪着我,什么都没问我,但我想他知道。近来我总和他说些家里的破事,还好他不计较我婆婆妈妈。他对我说,没有情就礼让吧。他是对的。我不该吼她的。】
【5月30日:……我尽量以礼相待,她却说我阴阳怪气。出走了。临走前,我听到她和“朋友”打电话了。呵。到底是谁阴阳怪气。我不想带在这,到处是她的味道。我约他,他没接我电话。补了消息告诉我在应酬,脱不开身。也是,他看着就成功。哪能一直陪我这落魄汉……】
【6月5日:……这是第几天了?她不回家。他也总有事。大概是听说了吧。我的事。总有些管不住嘴的小人。……罢了,和婆娘都纠缠不清的我,怎能真做了他的朋友。毕竟,那么风雅的人。】
【6月8日:……他和我联系了。天知道我有多开心,比初恋还激动。出门的时候,碰到了她。气色比我好。也是,小白脸陪了她许多天……又喝了很多酒。他带我去了一家很高档的酒吧。除了店员,只有我们两个……都告诉他了,他的神色有些古怪。是被讨厌了吧……】
【6月9日:……又喝到通宵。他给我开了房间,让我好好睡一觉。酒店真好……一觉醒来,头好疼,茶几上放着醒酒汤。我喝了,稍微舒服点。汤碗下压着字条,只有一句话:缘尽不可强留,好聚散好散吧。】
【6月12日:……我想了很久,字条扔了多次也捡了多次。这就像一局死棋,除了抛弃别无他法……和他说了我的决定,他夸赞我果断。他说得对,艺术家这一辈子,比起爱情,更值得奉献的是艺术。何苦为一个女人自我摧残。】
鸿池关上笔记本的时候,音弥在看他,嘴角噙着许不明不白的笑。于是他对她道:“很明显是不是?后藤夫妇口中的友人是同一个,你说的那位柴田,所以三宅与后藤分居的那几天,后藤找不到他。但这并不足以说明他的动机。”
鸿池从身边的公文包里抽出另一本册子。薄点,也新点。扉页上标着年份。这年份音弥记得,是后藤十幕染病的那一年。鸿池翻到有字的最后两三页,大概是全册一半不到的位子。字也不如前些年写得力度和气度。
“再看看这个。”
【时代变了。不再是我所熟悉的那个年代。我感到存在的价值,作为艺术家的价值,正在消失……我又见到他了,我这一生的挚友。我以为他已彻底将我忘却,隔了这许多年。他的模样一点未变……都不重要……】
【……我们又聊了艺术,我想是最后一次了。他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了,口吻也叫我害怕。他说我变了。我问他什么变了。他没有回答,却告诉我疗养院正适合我。我也正有此打算,可是钱不够。他深深看了我一眼,我不确定那一瞬间我在他眼里看到的可是讽刺。他说,他付钱。我没有问他为什么。或许我该问的。我欣然答应了……】
【……我邀请他吃晚餐,这样就有足够时间谈谈彼此的经历。他拒绝了我,他说他很忙。我很伤心,问他是不是不愿意理我。他还是没有回答,却问了我一个很奇怪的问题:大脑为何昼夜不停地运转。我不懂他的意思。他自己回答了,有些牛头不对马嘴:让没有思想的大脑运转,是在浪费他人宝贵的资源。然后,他就走了……】
【……疗养院的人来过了,告诉我星期三就接我走。临别时,给了我一个小礼物盒。是他让他们转交的。我特别开心。我还以为他不把我当朋友了。盒子里是一小瓶药水——幸福药水。我没有犹豫地喝了。很神奇,大脑越来越放松了……】
纸页上的最尾是笔拉出的长线,不规则的长线,日记就此戛然而止。
鸿池说:“他不是不写了,是没法写了。他的大脑像柴田描述的无用人般,停止了运转。”
音弥撑着脸,饶有兴致,“你以为是为什么?”
“不知道这样形容是否妥帖,我以为柴田是位收藏家,而鸿池曾经是他最感兴趣的藏品。出于某种原因,他想试一试这件藏品在感情问题上的应变,结果显然差强人意。就像所有追求完美的收藏家,他最终选择亲手毁了这个稍有瑕疵的藏品。”
音弥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不,不是收藏家。”
“不是?”
“仅仅是收藏家和藏品的关系,你能解释他为何要试他吗?”
鸿池迟疑半晌,叹了口气,“看起来,我好像猜错了。那么,他到底是个什么人呢?能和身为画家的后藤谈得合拍,理应在文艺一块颇有造诣。”
“是了,他是个艺术家,也是个哲人。”
“所以,为了发现美吗?”
“可以这么说。而我以为,他所谓的美,结合了艺术家的独到和哲人的深刻。这种美特别抽象,灵魂的闪光、思想的火花……随你怎么说。他喜欢看人思考、挖掘,越深越好,不管多钻牛角尖,也不管多邪恶,只要有特别之处,他就能欣赏,甚至小心翼翼地保护。可能在某种程度上,也确如你说,是个收藏家。
“至于他和夫妇双方面隔断的结识,比起堂而皇之地测试后藤在感情方面的成熟度,我想他只单纯地要将之拉出这段关系。越优秀的艺术家,才华聚得越紧密,你不可能指望后藤在作一个上品画家的同时,兼具外交家的圆滑品质。
“同样,破坏婚姻关系也是同一个道理。回顾后藤的一生,和三宅结合的这段日子,他的作品无论在技巧方面的布局、力度,还是更深层次的寓意、思想,应该说都处于最糟糕的阶段。脱离一段关系后的种种负面情绪,比如寂寞、后悔、怨恨,能触发他的回忆和遐想。
“活在自己创造的虚拟世界,他便有随心所欲甚而近乎疯狂的表现力,这对于艺术创作,尤其后藤这类超现实主义者,可以说是最理想的环境。虽然以牺牲美满的现实生活为代价,有些残忍,但苦痛作为一种催化剂,效果奇佳。
“而他最后的落井下石,比起对完美的刻意追求,我觉得只是单纯对偏离标准之次品的舍弃。后藤在日记里谈到,他对艺术的认识有所改观。我想正是改观脱去了他以往的超凡而沦为流俗——这恰恰也是眼界高如柴田的大忌。他不能容忍低庸,便只好抛下。”
***
“你的分析,我无以反驳,只是有些话我不知……”鸿池沉吟着瞥向音弥。她正看他。
她笑了笑,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太精于艺术的,往往也太疯狂。太去了解疯子的想法,自己终也将在不得已中变成疯子。你放心,我有分寸。”
她如此说,鸿池也不便再说什么,点着头跳过话题,“再者是尤里亚斯的疗养院。你提出说和后藤十幕是同一个,我们不敢冒然调查。派了组里一个女孩,天天送花送信,装作迷恋的模样。那一病区的护工、护士都认得她了。
“问起过访客,回答说以女士居多,仅有的几位男士看起来都很文质彬彬。若说特色,各有各的味道,很难辨出高下。但确实有职员无意中提过,某位访客特别年轻,三十上下,甚至可能不足三十。他的外形公认比其他几位差些,大概是戴眼镜的缘故,眼神似乎意外得有魅力。”
“魅力……吗?”音弥若有所思地重复着字眼,“那,发色呢?”
“黑色。所有的男士都是黑发。”
音弥遗憾地摇了摇头,未听到料想中的白发其实也在料想之中。假定槙岛牵扯其中,他也未必肯用本来面目示人。应该说,他用假面孔处远多于真容。
“此外,我以你的名义向切斯去信,问询尤里亚斯疗养院的推荐人。他回信说没有听说过类似人物的存在。但在尤里亚斯退居二线之前,曾和一个叫吉布森(Gibson),威廉·F·吉布森(William·F·Gibson)的人交往颇好。罗兰家族试图查明吉布森的身份,但被尤里亚斯极好地保护起来了。”
音弥露出了狡猾的笑容,“有没有听说过William· Ford· Gibson?与罗兰的朋友姓名十分相似。我说的这位吉布森,写过一本书《神经浪游者》,是我们一位朋友会很喜欢的一部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