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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Chapter.12 新帮旧派 (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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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分析室,并不真是小小一间摆满器械的房间,而其实是一栋屋。车从正门驶向车库,鹤远才被允许取走眼罩,对房子的印象也只有一瞥。
这已叫他意外,但又不能说多少意外。他们一行是最后到的,等待电梯的时候,他四下打量,才明白之前音弥说把车带走的意思,真的是带走——装在货车里运走,而不是直接开上马路。
音弥留意到鹤远的视线,解释说:“这车挡风玻璃是碎的,车窗上血迹也没擦干净,开马路上准会让警察拦下。再者,父亲打定主意包庇幸未,难保不会查交通监控。我虽然可以找人替换文件,毕竟太麻烦了。”
那时京野正指挥轿车倒进货梯,鹤远没能看上几眼,就被带到了三楼尽头的一间电脑房。他相信音弥一定不是这样称呼的,可这房间给他的第一感觉活似中学里的电脑教室。
一个穿浅灰色花呢西装的男人很快迎了出来。很年轻,三十来岁的模样,面容清瘦,颧骨极高,一双眼睛如薄刀,冷漠锐利。看起来是标准的观察家。听他们说,他叫鸿池九本。
鸿池看了鹤远一眼,视若无睹。照旧将材料递给音弥,她一边看着他一边简单解说:“那位小姐交待的‘板斧’,是‘板斧浪人’,在学生圈里小有名气。够不上都市传说,所以我们在这之前没有特别关注过。
“委托人将意愿以邮件形式发到指定邮箱,他若有意接受会回信标明价码,同时要求支付总额的五分之一作为定金。开价不能算高,所以网站初运行时很火热。
“很快有留言称其手法暴虐与委托人意想中的小小恐吓大相径庭,而作这类恶评的用户接连被亲朋发现惨死在家中,他的客源因此大大减少。
“对于这个现象,我们有核实过:在所有没有要求对象偿命的委托里,‘板斧浪人’确实没有下杀手,但由于事发地点偏僻兼为深夜,等到受害者被发现因伤重逝世的,大有人在。
“至于差评者,是由一家黑市网络公司替他追踪的,他为此花了不少钱财。据我们了解,他没有任何技术人员,事实上可以说是单干。那家公司和他本人周围,都有我们的人蹲点,随时可以行动。”
音弥将资料夹交还给鸿池,没有立即回应。鸿池欠了欠身,跟到她侧旁,不再说话。整个过程,没有再看鹤远一眼。可鹤远明白,说是不顾忌,他们说话到底是小心着他的。
但他不准备和他们绕圈子,他相信自己一定绕不过他们。所以他直截了当地问:“鸿池先生的意思,是不是‘板斧浪人’有些缺钱,正好舍妹发去了请求,或许还表面了身份,使得他格外卖力?”
鸿池瞄了鹤远一眼,去看音弥,直到她点头,才正视着他说:“如您所说,‘板斧浪人’确实向表明身份的朝仓幸未小姐索要了两三倍于别人的酬金,并要求以三分之一为定金。
“根据幸未小姐的邮件指示,他向网络公司求取世田谷区的监控,其中有一个镜头正好拍到孩子们在调琴。对幸未小姐汇报后,明确得到‘斩灭作为天才乐童的骄傲,让他们终生不复拉琴’的指示,才于次日下午动手。”
鹤远连连摇头,“幸未的嫉恨心太强了。只她是以哪个账户汇款的?听你的口气,这些酬金并非她所能支付。”
“向‘板斧浪人’汇款的,不是幸未小姐的任何账户。以免您好奇,幸未小姐除以本命登记的账户外,还有一个开在‘小坂田玉立’的账户。该账户每季度会收到来自‘小坂田俊郎’不菲的电汇。而此次承付酬金的,正是‘小坂田俊郎’。据查实,此二账户登记为父女。”
鹤远沉默了一会儿,“我并不知道父亲还有这样的账户。”
这次回答他的是音弥,“他名下包括为你所知的‘儿玉兹川’在内的账户,总共有七八个。除我以外,你们每一个人都在他不同名下设有子女关系的保险帐户,多是空号,无实际资金流动,其中以幸未为例外。
“根据我们初步调查,这并非幸未第一次生事端。父亲对此心知肚明,故设此账户让她抹除自己的恶迹。证据是,每有幸未相关的流言传语,‘小坂田玉立’账户的资金流显著增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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鹤远揉了揉眼眶,“我开始后悔随你来这。或许我不知道,更好些吧。”
音弥收到鸿池欲言又止的眼色,点了点头,“也好,让人送你回去吧。记得是出租车。”
安藤打手势叫来年轻人送鹤远出去。鹤远心里明白妹妹这顺水推舟意味着要谈正事了。唯独叫他觉得好玩的,是“出租车”的说法。也知道他跟着青年坐入车里,才明白那不仅是一个说法。他真的坐了一辆出租车回家。
其实音弥有看出来,鸿池希望鹤远走并不因于幸未,想来是前几日嘱咐下去的搜查有了眉目。鹤远走后,她便让鸿池汇报,暂且不理幸未的事。
“收到北条的传讯后,我派了三小队去查监控、和出入登记。今天早些时候,消息陆陆续续汇过来了。符合条件的有五个,只有两个是中学生模样:一个男生,一个女生。先说女生吧,男生捂着帽子、口罩相对难查。
“三宅葬久,英德国二学生,学生会干事,能力较强,也算能决断。但她并不像是我们要找的创始人。首先家境一般,承担不起组织初起需耗费的大笔资金,没有另谋财路的特长,也没有借贷记录——不论合法非法。其次家教极严,门限设在六点,常因学生会活动晚归被骂,而就我们已知的集会全是设立在夜间。”
音弥做了暂停的手势,“我明白你的意思,作为安魂会的领头人,他没有不出席的理由。但我们也不能就此否认这位三宅与安魂会的瓜葛。毕竟她出现的时间、地点与我们所查不谋而合,我想这不单单是巧合。”
鸿池表示同意,“我一直赞成你谨慎的处理,三宅的问题上更是如此。我们正按着这条思路追查三宅和安魂会的关系,并设法获得成员名单。但由于年代久远,可能希望不大。”
音弥表示理解。
鸿池转换了对象,“谈谈男生吧。我开始对他的期望很高——你知道,比如走到小巷,扔下伪装,倒穿衣服,从另一头出去,即便监控拍到了也没用——但看来是太高估了,他毕竟还只是国中生。
“通过沿途和地下铁上的摄像头,我们追随他到了冰帝。如你所言,文京区,千石公园周边。可到底是几年前,画质不很清晰,我们运用面部识别软件和冰帝历届的学生档案对比,得到三个结果。其中两个:除了读书别无爱好的特招生和警察世家的后裔,我们认为可能性极小。”
音弥再次打岔,“抱歉,请介绍下警察世家的那位。”
“爷爷和两个叔父都是刑警,在总厅工作。父亲开武道馆,警视厅特批,负责培养优秀警员和接纳特种队的磨练。孩子上下课有司机接送,不参加社团,放学后回武道馆训练,直到六点回家用餐。”
音弥示意到此为此,鸿池继续他的调查报告,“最后一名是伊集院乱雪,国三学生,学生会长,极有能力和手腕,其外联策略在当时中学届广受传颂。
“家境优渥,伊集院家族作为又一商业巨头,不必我说,你也知道。每月有丰厚零花,父母从不过问用途,这无疑是为成立的良好契机。伊集院因于各种社交、学习活动,常常晚归,家里无人管辖,可以说是没有门禁——这又符合能主持集会一条。”
音弥的嘴角挂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靥,“我想你对他的资料掌握得应是颇为详尽。”
鸿池谦虚着“哪里哪里”,取出另一份稍厚的档案。而还未等他细解,音弥甚至不曾翻开卷宗,竟喃喃道:“是他。”
鸿池顺着她的视线,看到是一张青涩又不失锐气的半身少年像。照片中人虽在少年时,而这照片已略泛黄,显见拍摄之年与而今相差甚远,不该是音弥同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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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弥解释说:“那时你尚不在,情报屋于英国初创,受理的最早几宗委托里便有一桩牵扯到他。你提起他的名字,我有些耳熟,到底没能记起。直到看见这张照片。
“委托我们的是一个叫亚桑德斯的女孩,是他的女友。付给我们的资料里,有一张和这一模一样的照片。他们是在他留学后认识,同一年级。
“那时刚好是一周前年后,伊集院回国探亲并在回国前允诺带给她惊喜。超过约定时间三天,伊集院依然音信全无,发的短信、打的电话就像石沉大海。
“她报了警,警察去调查。她等了两天,没有任何消息,等不住了,就来找我们。正巧那天,当地警方告诉她已经和日本大使馆联络了。你知道,这对她来说有点像判处了死刑。
“我们接了她的案子,调查的方针是掩护身份一类,毕竟对于‘伊集院乱雪’这个名字的有关,警察都已涉猎。技术人员推测出几个可能,分别进行跟踪,在其中一个账户已删除的讯息里找到了意味不明的威胁。
“严格的说,这并不能称为威胁,因为单从表面看只是一堆乱码。破解的讯息要求他于某时到日本的某地。顺带一提,这个某地正是千石公园。我们的黑客调取了当地的摄像信息,确实在该时间看到他出现。
“他出现的地方有长凳,长凳下面有个旅行袋,他从袋里拿了手机。一次性手机,无法追踪。我们不可能知道他之后收到的指示,但至少监控一路跟着他,直到他消失在歌舞伎町的某条小巷。
“你笑了。确实,像歌舞伎町这种各方势力混杂、情报贩子云集的地方,打听一件事比外头容易得多。但问题是我们打听别人容易,反过来也如此。那时根基并不牢固,我们不想为她冒险,便停止了搜查。
“因为没能有结果,我们也未与她细说,只提醒她伊集院可能过着两重生活。她对此当然不甚满意。交易结束后的三五天,她过来告诉我们大使馆与她联系,说伊集院的尸体在歌舞伎町被发现。
“当时并不觉得有什么,只在英国部分留档,没有联通到日本处。”
鸿池静静地听着,静静地补充,“原来如此。我们本来想联络英国方面派调查员与亚桑德斯小姐接洽,看来是不必了。关于伊集院的生平,纠合你我之前所讲,也便差不多了。但我还有一点想补充。
“伊集院国中毕业后直升冰帝高中部,高一的时候便是学生部重点培养对象,生活可以说顺风顺水。但高二第二学年开学之处,他曾多次向家人表示过不安,周围的老师、同学也能感觉到他的焦躁。
“后来校方与家庭联系,父母和老师一起与他沟通,他不得已交待时常收到莫名恐吓。警察介入,他并没有交出实质性的证据,却一再强调要求离开该环境。
“父亲极不赞成儿子的逃避行径,但看他一天天消沉不得已送往英国,交由业务往来的挚友监护。他在英国完成了高中学业并升入剑桥大学升造。
“有趣的是命运开始轮回,他陷入高二时一样的困境,面对师友的关心,他只表示想暂回国。众人道他思乡心切准了假,没想到他一去不复返。
“检方报告,伊集院死前与凶手经过激烈搏斗。据悉他本人修习过一段时间空手道,有一定底子。死因是殴打致死,致命伤不止一次,从痕迹深浅和角度判定,行凶者有三到五名。凶手至今在逃亡。
“我个人认为,最值得注意的是,他死后左手摆出的‘我爱你’手势。对此检方的解释,惊吓引起的死后僵硬,所传达的‘我爱你’含义仅是巧合。而据内部消息,此说法只是官话,警察内部就此研究尚未突破,只得以此掩盖。”
音弥点了点头,“这必然是某种暗示。我想你们一定存进了图库。暂且搁置吧。没有正确的切入点,一切推测都是徒劳。不过我倒有一组照片,需要你们与后藤十幕的线稿比对。”
她说的自然是于染井私宅偷录的画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