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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Chapter 10. 落樱缤纷(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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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如蜉蝣,朝生而暮死,生命的来去简单而轻快。
这个世界上只有死是必然的,剩下的一切都是偶然,充满着变数。或许今朝醉生梦死,而明日生不如死;或许今朝风光无限,而明日尸骨无存。
生存与死亡,永恒与转瞬,无人能解的谜成了哲学界亘古经典的命题。
哲学课上,年轻的带教老师同朝仓音弥等谈论生死、谈论静动,以超然物外的冷静目光分析一切、思考一切。
之所以冷静,是因为与己无关。
纵使他们谈论生死的同时,世界各地有千万条生命在逝去也无妨——因为不知,所以无畏。
有谁说过,哲学家不过是一群空想家,成天想入非非,不务正业。
不置可否。
朝仓音弥靠在窗边,听论光阴,却暗自好笑如此空谈最是浪费时光。
若是有时间,不如想想去拯救那些可怜的女孩吧。
事到如今,已说不清可怜的究竟是西芬女校无辜的学生,还是自欺欺人的后藤月华。
然而,杀人者,人恒杀之。
信仰也好,执念也好,因于那些负面情绪而产生的抱负欲最终也葬送了她自己。
所谓,人固有一死。
朝仓音弥随同槙岛圣护面见后藤月华的同时,山名加依、北条和夜与折原临也去了后藤十幕的故居。
那是一处典型的日式屋宇,年久失修有些残破,但并没有想象中的残破,想必是有人间或地打扫。屋宇中的一砖一瓦,一花一草,一纸一笔没有挪走,似乎是按主人生前的样式摆放。
画集、原稿、素描、草稿……
后藤十幕的真迹散乱在他书房,有些见过,有些闻所未闻。就是在这一堆零乱的作品中,他们找到了一幅线稿,署名为“恶之四——轮回”。背景没有细画,只画面中央肢解的少女□□被布成了英语“fate”的字样,每一处都插着三两把刀,刀下一篇血肉模糊。枯槁的脸庞中嵌着黝黑的眼,眼神是深深的不甘。
命运轮回,因果报应——这才是这一系列被命名为《恶》的画集所表达的真正意图。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所有真理,所有规律,都包含在这最后一幅未完成的《轮回》之中,无需多言。
多么的讽刺,若干年前父亲笔下人物的生死,成了若干年后女儿的命运。
倘若《轮回》出世,倘若后藤月华每次不是匆匆来去,倘若她看见了那幅画,是不是,一切会有所改观?
然而,终是命运弄人。
后藤月华死在了自己的信仰之下,死在了父亲笔下。
说是可笑,也是可悲。
在闹剧色彩下死去的女孩们,过不了多久会被人逐渐淡忘。
不会流芳百世,不会遗臭万年,更不会载入史册,只是无辜地投身铺就了历史河床。
当天下午,情报屋便找来丹田延结案,隐去了槙岛圣护参与的细节。
报酬汇进账户,自此之后西芬女校的四位少女再与情报屋无关。也被新来的女生问到,一次次地看着鲜活生命地离开,可会觉得悲伤到难以抑制。但没有人正面回答她。
事实是,不会悲伤,不会可怜,甚至有些无动于衷的麻木——任何事,只要是看惯了,也便就习以为常。
哪怕,是生命。
午休结束的时候,朝仓音弥看着手表,笑容一抹转瞬即逝。
失踪了二十四小时的人口可以报案。从昨日的现在到今日的现在,恰好二十四小时。
不知是否有人为她报案。
不过,那是迟早的事。迟早后藤月华的失踪会被上报,迟早警方会找到她和后藤十幕的关系,也迟早会从这父女的手稿中找到他们想要的破案线索。
一箭双雕,不是吗。
小说中,旧宅总与机关、宝藏挂勾,古老阴森的氛围是渲染这种神秘气息的天生好料。
后藤十幕的旧宅中虽没有这类东西,却也藏着不少秘密。
古宅探寻的折原临也等三人,在一卷字画后发现了地道,但地道没有出口,只沿路扔着几本残破的孤寂。阴湿气的墙面上隔开一段便是一处涂鸦,看不出画者的用意,看不出明确的轮廓,甚至看不清线条笔触,就像是完全不懂艺术的孩童随手的乱作般。
看不出深意的,才是最有深意。
大费周折地设下如此一处密道,却让密道变成孩子玩耍的空间,怎么想都不符合常理。
拍照留影,收集旧物,两处的情报商人达成共识。几乎是出于职业本能的认定,这座古宅,这条密道大有所指。只是报案在即,没有人能知道,下一次涉足此处是何时。
或许一周后,或许永不能再来。
出地道后,他们将这古宅仔细搜寻,可惜没有丝毫发现——大到密室,小到涂鸦,什么也没有。
临行时,折原临也取走了《恶》四部曲的四幅线稿。用他的话说,后藤十幕的早期热衷于作画,且作为一完美主义者不可能允许自己留下一幅未完成的作品。这幅作品只可能是他后期所作。而后期的他被时代抹杀,自怨自艾地搁笔,不该也不应去画并画出不逊于前期的作品。
后藤十幕的后半生陷于自怨自艾并患上抑郁症,不想养他糊口的亲属们执意送他进疗养院。身为子辈的后藤月华没有能力去干涉亲属的作法,只能眼睁睁看着父亲被送走。而死讯,就在几天之后。
按这些来看,《轮回》的作画时间,只能是被送走前的那段仓促时光。若果真如此,时过境迁后的重执画笔是因于什么?为了什么?
直觉告诉折原临也,那个答案,不简单。
笔迹年份的鉴定交给了朝仓音弥,朝仓音弥又找到了罗兰家族的那位公子。他对她说,一日后来取。
周五下午的冰帝校园异常宁静,走了网球部的正选球员,仿佛走了活力的源泉。
然而这些,都与朝仓音弥无关。
放学铃声打响的第一时间,她一手提着包快步走开,直奔兰斯洛特疗养院。
在那里,折原临也的推测得到了证实——《恶》三部曲作于二十年前,而第四部曲《轮回》作于十年之前。
带着三幅手稿,朝仓音弥没有直接回元浅草,而是找去了新宿。短暂停留后,与折原临也双双去往城郊——在那里,有他们的安全屋。
诸如与现行犯有关的消息线索证据等实物,全部是放在安全屋中的。而情报屋中留存的,只有影印相片。
路途中,他们关了所有通信工具。
他们这行的人最是依赖电信入侵,故是最信不过那些。
也因此,朝仓音弥错过了山名加依、北条和夜轮番轰炸的电话。
再返回元浅草时,他们的后车厢已被清空,取而代之的是朝仓音弥包内的档案袋。
推开门,一前一后地进去,意外地接到了山名加依与北条和夜极度惊讶的目光。在那二人惊讶的目光中,顾客三人回过头。
“朝仓?”
“啊嗯?”
“您是,折原临也吧?”
忍足侑士、迹部景吾、幸村精市。若非亲眼所见,很难想象这三人会一同购买情报。
对视一眼,朝仓音弥与折原临也,在彼此的眼神里看到了兴趣。
“折原临也?你是指两大情报商之一的折原临也?”忍足侑士打量着朝仓音弥身边的男人,忍不住发问。
如果他没记错,例行聚会的那次和朝仓音弥在一起的也是这个叫“折原”的。
幸村精市点点头。忍足侑士看向迹部景吾,发现迹部景吾也在看他。
——“想不到头号的情报商人就在我们身边。”几乎异口同声地这么说,目光若有所指地射向朝仓音弥。
而朝仓音弥完全没有被抓包的尴尬,半靠着沙发,笑容浅浅淡淡,“既然来了情报屋,何妨与我们说说,你们想要什么情报?”
结合忍足与迹部的表现,和朝仓音弥的话,幸村精市多多少少也猜到了眼前与自己相差无几的女孩,便是传闻中另一个赫赫有名的情报商人——浅仓音。
“是关于A大美术社长后藤月华的。她失踪了一天,学校已经报案。其实昨天见到的时候,就有种不详的预感。她和两个奇怪的人在一起,说着些奇怪的话,比如安逸比如死亡。而这些,根本不像平常的她会说。”
“平常的她?你好像很了解。”折原临也依着朝仓音弥靠下,眉头一挑。
幸村精市皱起眉,不悦地绕开这个话题,“所以,能不能烦请你们告诉我,她现在在哪里?”
“她在哪里,你的心里不是早有答案。”折原临也懒洋洋地看他一眼,眼里写满了“你傻啊”。
在二人轮番的冷嘲热讽和漫不经心的态度下,幸村精市忍无可忍,“罢了,你们不愿意的话,我请别人找去。”
“如果你找得到的话,请便。”
一句话,生生牵扯住了幸村精市迈开的脚步。只见他回头,蹙眉,“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你找不到她,我也找不到她,谁都找不到她。”
简单地说,就是尸骨无存。
折原临也在心中替朝仓音弥补上。然而话已说到这份上,不补也该是听懂了。
惊讶、悲伤、彷徨、后悔……各种各样浓烈复杂的情绪在幸村精市的眉目上晕染开,将平素浅淡得不进人间烟火的容颜拉落凡尘。
迹部与忍足看向沙发,沙发上的二人把玩着手机,面目平静的可怕。
没有对死亡的恐惧,没有对生命凋零的哀婉,什么也没有,就好像什么都早已知晓而没了意外般。
“你们……早知道……”忍足侑士不知道自己此刻的心情该如何描述,唯一能说清的便是对那二人恐怖的一丝战栗。
“你是指知道你们找不到她?还是指知道她会死?”
知道她会死。
折原临也的话如魔音,打穿幸村精市,打破他强忍住的悲伤。
“既然……既然知道她会死,你们为什么……”声音开始哽咽,指甲嵌入肉里,幸村精市却觉不到疼。
“我们没有坏到杀人,也没有好到去救不相干的人。”
“啊嗯,真是过分。原本以为作情报生意的,是贪图钱财的小人,没想到竟是些连小人都不如的。”
“好像错都在我们似的。若你们不是整日担心自己的女友和别的男人好上,不是整日怀疑自己的妻子跟别的男人出轨,不是整日想要搜集小道、八卦明星名家,不是整日想要从暗中以阴谋整垮别人,哪里会有情报商人的市场?我们不如小人,因为我们替你们做了所有的脏活,那指示我们做这些脏话的你们,又算什么呢?”
朝仓音弥只是淡淡横眸,眸里闪烁的锐利却刺痛了少年自持清高的心。
他们,又算什么?
想要反驳,却什么也说不出。
尽管话题已偏离了本来的中心,但不可否认,她借机发挥的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