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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Chapter 10. 落樱缤纷(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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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的立海大,比想像的喧闹。
映像里的立海是古朴而严谨的。照理说,靠近海的地方相对张扬而外向,因为海是西方文明起源之地,最初的西方文明中很重要的一点便是向外扩张,这也自然而然造就了他们奔放的性格。而神奈川的人,还是保留了东方人的内敛。
相较于冰帝开放自由的学风,立海的学风来得更为拘束低调。因此,在立海的校园里,你很难看到男生女生亲密无间地四处打闹,也很少听到男生因喜欢的球员赢得了比赛而欢声鼓舞,女生因偶像的某张照片而大呼小叫,更多的时间,他们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但也有例外——网球部。
立海的网球,国中第一,是全社乃至全校所引以为傲的。对于网球部大大小小的活动,所有的学生都表现出格外的热情与积极性。或是端茶送水,或是帮忙策划,只要开口,定会有人踊跃为之付出。
朝仓音弥和槙岛圣护走在立海校园中,四处是跑动的男生女生,拦下一人询问只说是网球部有活动,等不到把话说完,又匆匆跑开。
午休才过半,时间充裕的二人也去球场一探究竟。
里三层外三层的包围下要将情况看真切,说实话很困难。不过二人凭借着身高优势,至少还能看见场中一角。
台阶下,门微掩的球场中,面对着朝仓音弥与槙岛圣护的,竟不是明艳的土黄。
飞扬的蓝白,不羁的眼神,还有唇边一点些许自傲,些许华丽的笑。
这分明是迹部景吾率领着的冰帝。但队员,连同迹部自身在内,只有二人。
槙岛圣护疑问似地看向朝仓音弥,朝仓音弥回忆起离校前听说的种种,“似乎说是,冰帝与立海的友谊赛。”
话音刚落,前方身着立海校服的女生回过头,带着几分异样地将二人打量一番。半晌才道,“你们不是本校的吧。”
朝仓音弥与槙岛圣护交换一个眼神,向前靠近,“不是,我和哥哥都很喜欢网球,也久闻神之子的大名,一直想要目睹一番。正好今天有空。”
“啊,那还真是不巧,你应该明天下午来的,明天才是友谊赛,今天只是协商。”
只是协商的话,他们为什么这样热情……
谢过女生后,朝仓音弥跟着槙岛圣护离开。鉴于幸村精市还在球场,他们姑且可以将后藤月华约出。
大概是三五分钟,后藤月华乘学生会干事的不注意溜出学生会楼,带着他二人进了另一幢楼内的美术室。
美术室里的木质画架上搁着几幅尚未干透的油画,笔触或浅或深并不浑厚。四面墙上悬着两幅素描、一副水彩和一副水墨,线条不算不流畅,着色不可谓不妥当,但总感觉少了些什么。
散乱的画架中,后藤月华拖了三把椅子,三人分坐后,方才不慌不忙地问道:“槙岛老师,这位是?”
“朝仓。特意为你准备的艺术顾问。”
想来槙岛圣护是下定了决心不让后藤月华活过今日,带着伪装的身份明目张胆众目睽睽下与她相见,并告诉了她朝仓音弥的真姓。
朝仓音弥深看槙岛一眼,后者只是浅笑不惊。看似风平浪静的表象背后二人相互猜忌的那时,却听得后藤月华浅唤一声“朝仓老师”,声音糯糯软软,温存玉润,端的好听。
朝仓音弥颔首,低头间悄然流转的目光已将那人畜无害的面庞打量,余光扫向槙岛圣护却见他半靠椅背摆弄修长手指毫无开口的意图。
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分明是他的犯人,他的罪证,却由着她审问,若说没有企图,谁人会信。
“时间不多,我们不如开门见山地说。你的三幅作品很好还原了十幕的《恶》三部曲,而我比较好奇的是,为什么选择同一所学校的学生作为素材。”
“寄宿制女校。你们是怎么看这个学校的教育方针?”
“虽然不符合这个时代的潮流,可也正因为这点才奇货可居。如果在这个时代,还想让女儿接受传统教育,就只能把她们送到那里去了。”
“贤淑和高雅,早已丧失的传统美德,才是西芬女校的教育理念。在男子身上要求不到的,只附加在女性身上的特权,身体上烙下它的印记后,女孩们作为大家闺秀,作为名牌商品出口,然后由追求名为贤妻良母的古典家具的男子购买。以结婚这个体裁,这个学校里的每一个学生都是为了被加工成“淑女”这一艺术品的原材料——等待打磨抛光的原矿石。都是悲伤而无聊的生命。明明有无数种让生命绽放的其他方式。”
含笑听完后藤月华的陈词,朝仓音弥不发一言,只是把眼来看槙岛。
“有趣的见解。这里有你最初的动机吧。”槙岛漫不经心的视线扫向后藤,微眯的眼中没有感情色彩。
最初的动机,本源的动机。不知后藤月华是怎样理解槙岛所谓的“有趣”,但朝仓音弥可以肯定地说这绝不是表扬。人若是有了兴趣,纵他自制力再强,也会有哪怕是一丝的光亮。而他的眼中,没有光,有的只冷静到极致的不关心。
当玩具的主人对玩具表露出不关心,玩具的下场可想而知。
那之后是短暂的沉默,沉默中后藤月华走到一副面对着朝仓音弥与槙岛圣护的画前。
手掌抚上未干的画面,纷呈的颜料立刻沾满她手掌,凝视着画面只听她道:“谎言……在这里的所有人都是如此:沉默、麻木以及愚昧。灵魂出窍般地活着,最终仿佛白雪融化似的消失,带领无辜的人们走向死亡的传染病……”
那是幅关乎医院、病人还有死亡题材的画作,画者可能在医院中度过一段痛苦时光。
但让后藤月华发出如此感叹的,不是这幅画,而是这幅画所令她联想起的,父亲。
感慨种种,却不为岁月所动。她最脆弱的宣泄,偏偏还被人打断——
门开了。
带着些微汗水的幸村精市领着冰帝的两位客人,驻足门口,难免惊讶。
薄唇未启,然而后藤月华未给幸村精市开口的机会,自顾自继续着话题,“但是……病原菌却没有根绝的一天,它是名叫安逸的疾病,人们期盼的死亡形态。”
显而易见,后藤月华不满于人类追求现世安稳的状态。她认为不该以规范来约束美,把美作为犹如教科书般具有统一标准的事物。她认为美不止是启蒙,而该是被展现在大众面前的具有震撼性的存在。
然而,对美的极度宣扬,究竟是遵从了美的本质,还是对于美的一种扭曲的追逐?对于美的追逐,是纯粹的喜欢,抑或者是一种宣泄?
答案,不言而喻。
“哲学问题我们稍后讨论,我比较好奇后藤前辈怎会到画室?还有这两位是?”
后藤月华看向朝仓看向槙岛,却得不到反馈的眼神。
画室里弥漫着诡异的气氛,诡异之中朝仓音弥刻意压低的嗓音更显得深沉:
“天才什么的,果然都是胡话。就算是有,我这辈子也见不到了。”
初见时,槙岛圣护曾称后藤月华为“天才”。若干时日后,同样的名词被不同的人重复,说着截然相反的话语,竟让她莫名的不安。
她说,“天才”是胡说,这辈子再见不到。
莫非……
后藤月华狠狠甩头,救助似地看向槙岛。然而槙岛没有理会。
一句“我们不打扰”无情而又决绝地将曾经亲手栽培的她抛弃,而她尚不自觉,只是失落而已。
错误的起点引人走上错误的路途,错误的路途终将消失在错误的结点。
最终,后藤月华还是没能给幸村精市解释那迷一样的二人,以及自己同那二人的关系,就连洽谈事宜都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尽管心底疑虑,但保持着良好修养的幸村精市还是什么都不曾问出。
分别在即,心怀各异的人间气氛未免有些尴尬,后藤月华只想转头便走,却被忍足问道自己的《四季》与父亲的《女神》有何联系。下意识的,她矢口否认,却被忍足简述朝仓音弥的那段话给堵得哑口无言。
哪知这《四季》分明便是她当时看不惯父亲笔下人物的丑陋而改作的。
一时间,脸色微白,却硬是撑着脸皮装作不在意的询问详细点评,努力作出虚心学习的模样。
她很在意,非常在意,就像是被人揪住软肋的野兽,想尽一切办法要反咬对手一口。
在场的三人,人人都看得明白,只没有点破。
“……恶太抽象,所以后藤十幕赋予了它具象,你可以看到春天绿色的原罪……”忍足记性很好,朝仓音弥美术课上说的,他基本都记得。
“原罪……审判……双生……”每重复一词,后藤月华的脸色便难看一分。
究竟是说者无意听者有心的做贼心虚,还是本就意有所指的暗示,她不得而知。但这因不得而知,才让背负四条人命的紧张异常。
“我想知道……这是谁的点评……”
“朝仓,朝仓音弥。不过我想,你不会认识。”
是的,她不认识。但是在听到“朝仓”二字时,她确确实实的震惊。她不知道那个朝仓与今天见到的朝仓可否有联系,若仅依据年龄判断方才交谈的朝仓似乎已过了高中年纪。但一切都可以掩盖,只要你想。
隐隐绰绰的不安,隐隐绰绰地感觉自己跳进了别人早铺设好的陷阱,似乎还不自知。
这才想起,自己对于槙岛老师对于他的伙伴们,其实根本没有多少了解。然而槙岛老师对于她的了解,可谓是洞彻本质。素来敬佩的老师的敏锐洞察,这时想起,竟令她害怕。
人越害怕,就越想否定脑中成形的模糊概念。殊不知,它往往,即是真相。
立海校园外的车中,并坐的朝仓音弥与槙岛圣护,清楚地看见后藤月华的匆匆离开。
戏谑地笑容爬上槙岛的嘴角,正发动车,却听朝仓要求将她送到公交站点。
“不留下来看吗?”他问。
“不了,但是我喜欢那段莎士比亚。”她答。
什么是结局?结局是最好不轻易介入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