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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Chapter 8. 妖精之别(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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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五时的东京,天色微暗,层层堆叠的乌云压住天边阳光,唯有那几缕细密光色流离而出。即使已经黄昏,涓涓光柱强烈如旧,一束光便是一段生的力量。
地面景致斑斓,却于地下无关。地下车库没有窗,地面发生的一切都不得而知。
折原临也停泊好汽车,与朝仓音弥一同去往顶楼的西餐厅。
电梯是观光的,朝仓音弥环胸立着,背脊没怎么去挺,褪去了笑意的脸庞一股清冷蔓延开去。光波滴洒在眼中,慢慢扩大,如同一卷天幕滚下,展开延伸去,越拉越开越拉越大,一色荧蓝遍布整团墨黑。
眼下不断缩小的建筑,犹如城市蓝图上平面的构建,尚未入夜的城市中已有了华灯初上的曼妙。站在高处,看不清行人的面容,却能清楚地看见一个个黑点无规律的移动,从南向北,从东向西,一点点,渺小如蝼蚁。近在咫尺的高大和远在较低的渺小,随着电梯攀升,越发明显。朝仓音弥想,她是喜欢这种感觉的。喜欢一切如蝼蚁,掌握在她手中,或是毁灭,或是重生,只要轻轻动一根手指,全凭她高兴。
控制欲,他们好像那么称呼它。
但是,她把这称呼当作赞扬。
叮。
电梯门开。
折原临也、朝仓音弥相继而出。出门前,稍稍理了理衣襟。
未到晚餐时分,餐厅中却也聚集了一些客人。到处名饰华服胭脂香水中,一身高街休闲着装的他们是确确实实的异类。一路过来,饱经视线洗礼。
只是那又怎样?一个笑意不羁,一个面无表情。
名衣名品不穿不代表穿不起。无分场合,终日从头到脚一身名牌,不是钱多到的无处可花,就是一夜变富的暴发户。就算钱多,也没有必要浪费在一日三两套换装,一年新衣堆成山上。
折原临也眉目冷峭,一双不大的眼正眯着,没有几分笑意充满了不屑,映着嘴上桀骜的笑,倒有了写玩世不恭的感觉。至于朝仓音弥,则是一脸的漠然,不看不管,仿佛周围人于她,形同虚设。
玩世不恭与孤傲清高,很少能够看到这样两种风格结合在一起,似水相融,绝不违和。
席勒一定在包厢,而接应的人始终未出现。他们走得淡然,只是暗暗中的寻找没有被旁人发现而已。
“像什么样子!”一声低吼,一声刀叉叮当,从最深处的窗边传出,低沉着炸裂,黯然着愤怒。有些突兀,又不那么突兀。满屋异样静默中,这一声突破倒不怎么异样。
紧随呵斥,一个人影从座位弹起,一步步靠近。
“什么人?”折原临也缓缓睁开眼,眉目几不可见的一皱。
朝仓音弥习惯性推指上鼻梁,却发现眼镜早被她取下,毫不尴尬地收回手,沉声:“家父。”
眼波流转,在即将相处的那瞬又各自转开,化作泠泠清泉,无痕流走。
有些事,不必言明,已然能懂。
满场酒水欢愉中,自持高傲的贵妇公子穿梭往来,竞相吹捧,竞相争艳。再明显不过的目中无人,却偏偏要装作“我很欣赏你”的样子,彼此之间,不过一场尔虞我诈。不屑又景仰的目光时时转向最角落的那处,那处灯光晦暗下的男女,在阴影和神秘中,显得更为高贵神秘。为人仰视,又为人嫉妒。
这排场和架势,俨然一局上流社会晚宴。上流社会人捧人,中流社会人比人,下流社会人踩人。上流社会的高明之处,便在于把你捧得越高,摔得也越疼。从天堂到地狱,不过转瞬之间。
今夜之后,不知又有多少新人笑,旧人泪。
朝仓音弥站在原地,不动,不恼。她喜欢这种感觉,即便周围投来的目光并不友善。但是视线集中的地方,就代表着注目,有着那些人的注目,她便可以操控他们——而这恰恰是她最喜欢的事。
只可惜,今夜她的舞台,不在此处。
“你就是这样来参加晚宴的?!看看你自己,跟街头的乞丐有什么两样?朝仓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别人还以为,我们怎么虐待你了……”滔滔不绝,朝仓生的训话。人对于批评人,总是那么热衷。
朝仓生可以装作不认识朝仓音弥,那样才是最保面子的办法。但是他没能忍住,不仅没忍住还像泼妇骂街、狂犬乱吠的数落她,与之一贯斯文的模样相差甚远。
目的,是什么?是想让她声名狼藉,受人非议,在这圈子中无法容身,哭着喊着求他帮忙,还是想让她看清这世间冷暖,告诉她除了家人没有人会帮她,哪怕家人对她再差再恶劣。只是哪一条,对她都无用。
折原临也开始拨电话,寻找迟迟未出现的席勒,朝仓生没完没了的训斥还在继续。
“……青春还是叛逆?你好好看清自己的位置……”
蓦地,朝仓音弥抬起头,深沉难解的目光纠缠住朝仓生,低低地说:“我很清醒。”
一直。
清醒地看着自己,在你们规划中的世界愈行愈远。
清醒地看着心,在它该在的位置,逐步□□。
不是不知道,在既定的人生轨道上一路走去,远比抗争要容易得多。不是不知道,追求不凡就是最大的平凡。是人终不能免俗。朝仓音弥宁愿与家人为敌,宁愿落入俗套,也想去走那条她喜欢的路,那些个她喜欢的事。这好像被叫作梦想——那个在她嘴中永远是可笑的词汇。
有些事,即使明知幼稚,也忍不住想去做。
朝仓音弥在家里为人冷淡,也不去得罪别人,今日突如其来的不再沉默,倒是惊呆了族中人。没有尖叫,没有大喝,没有反问,甚至没有生气。在大庭广众之下被羞辱得一文不值,却不愠不火,面色淡然,所说不过一句陈述。而就是这么一句陈述,远比千言万语的反驳有力得多。
沉默,是我心胸宽广。扬声,是你得寸进尺。
朝仓生混迹商界多年,在那小小的惊愕过后,随之而来的是更为猛烈的狂风。
然而那阵风终究没能吹来。
“Sorry to keep you waiting.”一行保镖的护驾下,那人穿着一袭铁灰西装走来,领口宝蓝色的领带在灯下熠熠生辉,映得他笑容璀璨。
很难想像这个看上去还有几分温文而雅的男子,是国际犯罪集团的老板。
尼古拉席勒。
听说,席勒不是他们的姓氏。而是他父亲所杀第一个人的姓名,为了纪念他,所以以席勒为姓。
他们从未见过照面,但是朝仓音弥肯定,这个人就是他,并且这句话他是说给他们听的。
虽然看上去好像席勒在这里,和这个晚宴有关联,可看得出来,他对“上流社会”并没有兴趣,否则也不会特意约她和临也过来。显然,对于他这种人,斗智斗勇抑或是犯罪都好过衣着华丽着磨嘴皮。
席勒不在意,朝仓生很在意。
在意到都停止了数落朝仓音弥。
事关朝仓音弥的插曲就此结束,纷纷扰扰众人围至那一圈,争相攀谈——离朝仓音弥三两步开外,尼古拉席勒的所在。一时间,原本人群焦点的朝仓音弥被冷落到无人置理。
彼此交换眼神,折原临也随意撩过头发。他喜欢人类,更喜欢他们不说话的时候。再抬头时,发现席勒的视线,越过层层人群,越过灯火明艳,落在她。
相视,而笑。
礼节,狡黠。
“你果然是朝仓家的小姐。”折原临也转过头,正想对朝仓音弥说“我们也去喝一杯”之类的话,却见两名高中生般的少年在她身后,一人冷然,一人斜魅。
朝仓音弥半转过身,眼色跃然,轻轻说道:“我从来没有说过我不是。”
一愣。那两个少年——迹部和忍足,一人挑眉,一人笑开。
是的,她从来没有说过她不是。她只是借了她姐姐的口,借了姐姐的一时怒气,说出“朝仓家哪会有怎样的”,否定了她的身份。
然而,这正是她希望的,不是吗?
“你很聪明。”忍足侑士扶了扶镜框,“狡猾的美女,我喜欢。不如让我给你买杯饮料。还有你的朋友。”
“你能签单吗?”笑容慢慢爬上朝仓音弥的脸颊,没有了眼镜的遮挡,映着她一脸绝色美妙。
签单,是对于住店客人的一种付费方式。朝仓音弥突如其来的话,不禁让人想入非非。
是在暗示开房,还是……
聪明如忍足,一时也摸不着头脑。
“当然。”回答她的是另一个声音。一个穿透宛如包围圈的浑厚低音。
转首,举目,四眼相对,没有笑容。
她的话,是说给他听,提醒他,交易可以开始。他不负她望,应了。隔着重重人群。
“宴会才开始,不要饿着好。”他招招手,有人与侍应生耳语,有人阻拦人群,而他,一步步走近来,气定山河。
折原临也理了理衣襟,站直了身子,褪去一脸不恭,低语道:“开始了。”
是的,开始了。你我的交易。
无关合作,无关和平,只是,各自为赢。
自扶梯上行,是餐厅的包厢。
一方长桌前,三人对坐。席勒为主,又是长辈,坐左席。折原临也与朝仓音弥坐右膝。
侍应生送上kina lillet半分半干开胃酒,边看着菜单,优雅的环境中无人打扰,即使点菜也是一种享受。
菜单只有两份,折原临也和朝仓音弥各拿了一份。
一页页地翻看,朝仓音弥并不怎么注意菜色,只在看那标价,顺口问道:“随便点什么都可以吗?”抬头,笑容有几分促狭。
席勒笑笑,没多少温度:“当然。只是按你们东方人的理来说,既是我请客难道不该我来点菜?”
朝仓音弥无所谓地笑笑,啪的合起菜单,递给席勒。
很快点完了菜。
等着上菜的那会,从山水人文聊到世事人情,迟迟不提起交易。
“……他们不相信任何人,宁愿去吃街角的麦当劳,也不敢在我定的寿司店享用高级料理。”谈笑间,席勒咽下了一块意式溥生生肉片,那是他的开胃菜。顿了顿又道,“我就是和这样的人做生意。”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生意场上不也从来如此。没有什么人能相信,相信自己便够了。”朝仓音弥的开胃菜是炭烧墨鱼,其实她更想吃临也的那份意式火腿。
“如你我,纵是共处一室,心意却不相同。”
来了。
折原临也和朝仓音弥对视一眼,继续吃开胃菜。
“心意不通却共处一室,必有什么相联的将我们纠合。”折原临也解决了他的火腿,用纸巾抹去唇角油腻。
“正餐来了。”
是料理的正餐,也是洽谈的正餐。
“相信二位一定听说,昨晚码头失窃了65kg的货物。”
65kg的货对于一个集装箱来说,不算什么。但是,对于□□,另当别论。
“听说是今年第二次。”
“我也听说二位的消息很广,却没有想到朝仓小姐是大家族出生。”他笑,眼神深沉难解。
她笑,他怎会不知,不过是一个威胁她的借口。朝仓的姓氏本来就以为着很多,如果他知情报界有她朝仓音弥的存在,又怎会不去彻查她的身份。她从没有刻意掩埋过自己的身份,他更不可能不知。
“世事难料,今日是,未必明日是。就好比有些人不愿涉黑,到头来却成了地下世界中的精英。”
她说的不是他,是玛尔塔。
玛尔塔佩特洛瓦。
席勒顿了顿,深深看了他们一眼:“她联系过你们?”
那个女人,那个玛尔塔,据说是除了父亲外,唯一让他在意的。如今看来,倒也有几分真。
他玩厌了那套尔虞我诈。
“不。联系我的是欧文。凌晨二点。”折原临也放下了刀叉,比起和人类的游戏,高级美食真的不算什么。
席勒低低笑出声,有种意料之中却依然不甘的感觉。他说,果然。
果然是欧文,这个贼心不改的家伙。
果然玛尔塔,什么都不知道。她说她想要离开。
果然他很了解,他所处的世界。这个世界,从来没有“离开”一说。
“不知先生可知道,你的货,还在码头。”
“哦?不知小姐为何如此殷勤。”
“与人洽谈,总要拿出几分诚意,不是吗?”
拿出几分诚意,是为了更好的不诚实。玩惯了尔虞我诈游戏的人啊,又怎会轻易交出自己手中的情报。
你懂,我懂。
我们各有目的,但我们从不点破。
席勒笑道:“那是。想来朝仓小姐中远附近的废弃仓库已为我的货准备好了。”
“当然,而先生你呢?”
“尽力而为。”至于尽多大的力,为几分的事,又要另说了。
“只要先生处置那些人时,为我二人留一张前排座席,便够了。”临也说,“你知道的。对于情报界来说,最打紧的也不过一时新鲜。”
“届时欢迎二位亲临,不嫌弃的话。”席勒拿起酒杯,笑容浅淡,“至于欧文,你们若有兴趣时,还请留意一二。”
举杯相碰,各自含笑。
这一杯酒,敬你,敬我。
敬我为了好奇之心,与危险如你共处一室的勇气。
敬我为了生存,越来越强大的内心。
一顿饭局,一场生意。结束时分,杯中犹残有余酒少许。
朝仓音弥举起酒杯,通透的色泽映着了她的眼,而后仰头,一饮而尽。她的嗓音一如既往的淡,低低说道:“最后一滴酒,敬你我。”
敬你我,从此之后,如风吹云散,再不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