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羡归飞鹤》陈小玄

11、第 11 章

　　六月十一，雨收云开，天气放晴。金军整顿人马，擂鼓再战。宗弼此战派出了他的精锐部队”铁浮图”和”拐子马”对顺昌城发起了猛攻。
　　所谓”铁浮图”，就是穿重铠、戴铁盔的士兵，骑乘披着皮甲的马匹，配备最精良的武器，三人一组，用皮带连结，每进一步，便用拒马木在后面拦住，以示一往无前，决不后退。而”拐子马”则是善骑射的骑兵，在”铁浮图”左右两翼配合作战。金军队伍中，各族人皆有，而”铁浮图”与”拐子马”队伍全由能骑善射的女真人组成，号称”常胜军”，攻城掠地，凶悍无比。宋金交战以来，凡举难攻之城，”铁拐”一出，攻无不克。
　　顾惜朝一早认定退敌的关键就是宗弼这支”常胜军”，只有打垮”铁浮图”，才有可能守住顺昌。他与刘锜达成共识，多日来的准备，成败在此一举！
　　“铁浮图”排开阵势，气势汹汹而来。城门一开，宋军集结了近万人的兵力直冲而出。宋军人人左手都持着一支长约一尺的竹筒，一近敌阵，便将里面物事抛洒出去，原来是炒黄豆。战马毕竟是牲畜，闻到炒黄豆香喷喷的味道，都低头去吃，这一来阵势顿时乱了三分。宋军黄豆倒完，竹筒一抛，三千兵士手持长枪，专挑金兵铁头盔；五千兵士手持利斧，闷头专砍马腿；再五千兵士手持铁棒或大锤紧随其后，专门击打失了头盔的落马金兵的头部。
　　刘锜事前已做破釜沉舟之举，亦对将士晓以利害，宋军都知道一旦顺昌失守，势必人人无幸；加之前两日连胜三场，大受鼓舞、士气振奋，是以人人奋勇杀敌。然而无论顾惜朝的计策有多妙，无论宋军有多么奋勇，毕竟众寡悬殊，是以场面异常惨烈，一时间只听利刃破空、皮开骨裂，血光四溅，人惨呼、马哀鸣之声响彻云霄。

　　在金兵节节败退之际，戚少商与一众骑兵策马追杀。他一直暗暗留意宗弼动向，此刻直追过去。他顺手抄起一只插在地上的长枪，手起剑落，削得只剩二尺左右，真气灌注，枪头呼啸而去，直插宗弼后心。
　　一个身影抄过枪头，挡住戚少商去路，正是汪海澻。
　　汪海澻巍然而立，面色凝重，溃逃的金兵从他身边不断涌过。他凝视着戚少商，道：”九现神龙，你我不打不相识，你为保那书生命也不要，我敬你英雄气概、重情重义，你倒为何得寸进尺？”
　　戚少商道：”汪兄上次不肯趁人之危、落井下石，戚少商很是承情。只是两军交战，各为其主罢了。”
　　汪海澻摇摇头，道：”四太子绝非有勇无谋之辈，他既说了那书生乃是灭宋的大碍，就算他丧命，这个任务未必不会继续下去。”
　　戚少商道：”所以于公于私，完颜宗弼还是死了的比较好。”
　　汪海澻道：”我本不愿多造杀孽，然而四太子有恩于我，我必要保他平安。既然你一心要取他性命，今日我再不能容你！”
　　戚少商与他在金山龙王庙、上元夜镇上、初十雨夜宗弼帐外三番交手，知他身手了得，不敢大意，与他斗在一处。其实戚少商在龙王庙吃亏，一是汪海澻浑身暗器防不胜防，二是他拼死的打法出其不意；但他招式中破绽颇多，靠的是内力深湛、速度惊人。三次下来，戚少商已然摸出一些门道，当下聚敛心神，以慢打快，一字剑法出手必是拣着他招式中疏漏之处而去。
　　汪海澻原也是明理之人，并不屑暗箭伤人的手段，无奈宗弼恩深，战场无情，是以一身的暗器只为以防意外。他与戚少商这是四度相逢，敬他一身正气，颇有些相惜之意，此次下了决心杀他，并不想用阴招。但毕竟金军处于退败之中，他心内难免焦躁，斗了四十余招，也未占得便宜。
　　戚少商瞅了个破绽，逆水寒从下往上挑向他右腋。汪海澻知道这一剑若是削中了，自己右臂势必得废掉，弯刀脱手飞向戚少商心口，想逼他撤剑。戚少商侧身让过，汪海澻弯刀出手时用了太极劲，是以弯刀落空后回旋飞回，他抄手接住。眼见戚少商挺剑又刺过来，左手腕一抬，一支袖箭飞出，右手弯刀直劈下去。却听得戚少商口中忽道：”小心！”，侧头让过袖箭，逆水寒从他身侧穿过，挑开射向他后心的一支流矢。汪海澻听得风声，已知大概，急忙撤刀，然而收势不及，仍是在戚少商左肩带出一道血痕。
　　二人互相对望了一会儿，都摇头苦笑。
　　汪海澻叹道：”就你这样的，实是早晚得平白无故送了性命。”
　　戚少商笑道：”若不是汪兄上次手下留情，我也不会只留一道疤在脸上了。”
　　汪海澻道：”罢了，罢了，天意如此。你也追不上了，且各自罢手如何？”
　　戚少商低头看看左肩的伤口，恰与当年自己斩在顾惜朝肩头的那一剑一般位置，只不过浅得多，不由苦笑道：”难道真是命中注定？”

　　顾惜朝与刘锜在城头指挥战斗，却一直留心戚少商动向，只是数万人之中，无异于大海捞针。直到金兵退、宋军追，过了颍河，满地尸骸之中却影影绰绰有两条人影。他心中隐隐烦乱，下了城劈手抢过一匹马，直奔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