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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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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后顾惜朝在房内正对着沙盘思索,听得戚少商在门外叫道:”顾惜朝。”
顾惜朝道:”大当家的,进来罢。”
房门打开,却见戚少商端了一只冒着热气的木盆,直直走向床边搁下。
顾惜朝诧异道:”这是做甚么?”
戚少商道:”泡泡脚。这些天辛苦了,身上旧伤可有复发?”
顾惜朝一时有些怔忡,走到近前见他脸上一片浅淡潮红,也不知是天气炎热,还是被木盆中水气熏蒸所致,本来就不甚齐整的头发此刻看起来似是又乱了三分,面上神色奇怪,也说不清是个甚么意思,撑不住大笑起来。
戚少商显是没料到他有如此反应,一时脸上五颜六色的甚是尴尬。少顷待他笑声渐缓方低低道:”有甚么好笑。”倒像是自言自语。
顾惜朝抚了抚胸口,勉力止住笑,道:”大当家的怎么做起丫头仆妇的粗活儿来啦?”
戚少商不耐道:”赶紧的,别在这里耽误功夫。”
顾惜朝笑道:”送佛送到西,既是要伺候,就做个周全。”说话间在床边坐下,将左足抬起到他胸口位置。
戚少商”霍”地起身,狠狠地朝顾惜朝瞪过去,却见他挑着两条眉毛,一脸的调笑。他并非愤怒,实只是尴尬而已,心道这人怎么这般没心肝,如今对上他戏谑的眼神,却无端的竟然胸中豁然,朗声道:”七尺男儿,婆婆妈妈地作甚!”说罢一手抓住他脚,一手扯下他鞋袜,故意甚是用力。
顾惜朝原是与他玩笑,不料他真个应了,还应得一派英雄气概,一时里却轮到自己尴尬起来,只得静静除了另一只脚的鞋袜,低头瞧见木盆里有椭圆形叶片,便道:”哪里来的车前草?”
“现在这个时候,城中也只有这种寻常药物,去去湿气也是好的。”
顾惜朝知道是他特意寻来的,却不知该说甚么,一时又无话起来。顾惜朝只低头盯着暗绿色的叶片在水中随着自己双脚轻动带出的波纹微微晃动,而戚少商在房内来来回回踱起了方步。二人都觉气氛有些凝滞,寻思着该说点儿甚么。两人同时”喂”了一声,又一齐停住,再一齐道:”甚么”,又顿住,又前后道:”你先说”,终于相视一笑。
戚少商走到顾惜朝身边坐了,道:”车前草对你腿上旧疾有好处,煎茶喝也使得,若是还要过日子,平日里就莫要偷懒嫌麻烦。”
顾惜朝道:”大当家的甚么时候改行做大夫了。”虽是问句,语气却是平调,他素来未曾见过戚少商对医理有研究,即便真的有而自己不知,戚少商却一定晓得自己对医术颇有心得,自己的手段在镇江、顺昌都曾施展救治伤兵,他都是见过的,他那次被汪海澻掌风震伤铁手也曾提过,自不消说这么简单的草药了。顾惜朝如何不知他好意,心下感动,却不会说甚么软话。
果然听得戚少商”哼”了一声道:”你嘴里永远没有好听的。”顿了顿又道:”你也说了,少不了还得一场血战,下一次我要上战场了。有句话明知你不爱听也要说的,乱世出英雄,你有甚么雄心壮志也无可厚非,只盼你,盼你凡事多做思量,莫要太过固执。”
顾惜朝道:”甚么凡事多做思量,你是怕我哪天反了宋氏江山,或者又伤人害命罢?适才还说七尺男儿,有甚么话不能直说,九现神龙还真是婆妈得紧。”
戚少商道:”无论怎样,我都真心盼你好。固然人各有志,但有些事情,却是不容怀疑的。你……自己多保重罢。”
顾惜朝道:”过去的事已经过去,我不会说后悔那种没用的话。可我说过,不是天生爱杀人,没有骗你。”
戚少商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道:”我的确一直都不能再像最初那样信任你……我不敢。过去那些,不只是你一个人的事,我一样脱不了干系。已然挽回不了,不如想想将来。”
顾惜朝抿了抿唇,道:”若论对阵厮杀,你不一定比刘锜手下的兵将有用……”他心里觉得戚少商不一定非要上阵杀敌,却也知他铁了心的,而且这种话也说不出口。
戚少商知他心意,笑道:”那天求你相助,被你考学生似的问了我那许多问题,如今看在这吉凶难测的份上,也让我问上一问可好?只一问而已。”
顾惜朝恼道:”甚么吉凶难测,戚大侠何时也信这些愚昧之事了!”
戚少商笑道:”随口一说,你恼甚么。上元节那天,你在镇江猜的那条灯谜‘仇侣’,谜底是甚么啊?”
顾惜朝浅浅一笑,面上三分戏谑、三分得意,道:”退敌之日,拿你这条命来换谜底罢。”
六月初十,金军又发起几轮攻击,宋军仍以坚守为主,战况一时胶着。午后风云突变,大雨倾盆,平地水深达尺余。天气不利,宗弼不得不改变策略,企图长期围困,于是将阵营移至城西,掘壕列阵,与宋军相峙。刘锜则趁着大雨天气,金兵又在扎营未稳之时,派出数队骑兵,不间断地进行袭扰战,用以分散敌方注意力;然后派五千精兵出南门,直袭宗弼大营,杀死金兵近万人。
当天夜里,刘锜根据顾惜朝授意派麾下骁将阎充选拔一千名精锐兵士,乘夜里再次雷起雨至之时突入敌营,等电光一闪,宋军便一跃而起,奋勇杀敌;而电光过后,则立刻潜伏不动。金军接连两日里吃了窝囊败仗,精疲力竭,士气低落,注意力又都在攻城上,仗着兵多将广对营寨的防守也颇为松懈。此时电闪雷鸣,猛然冒出偷袭的敌军,金军不知底细,满营大乱,宋军则按战前在城内顾惜朝给定好的暗号,时分时聚,时出时隐,端的是神出鬼没。金军在黑暗之中不分敌我,愈战愈是惶恐,死于自相残杀者甚众,待到天色将明之时,已是满地的尸首。这一场夜战,使得围攻顺昌的金军在两日两夜间连遭三场败北,士气大挫。
戚少商回到城中,浑身都给雨水和血水浸得透湿,顾惜朝道:”还没死呐?”
戚少商微笑道:”放心,平安无事。落雨之前,我见有数十名金兵骑在马上,手持蜡烛,团团守护一座营帐,混战之时我便趁乱寻了过去,果真是宗弼大营,你说他这是保护自己呢还是给我们指路呢?”
顾惜朝扯着他边走边道:”先去换洗。这也难说,估计他是想加强戒备,可是晚间雷雨又起,恰好给你点了灯。”话锋一转,”一没派你参战,二没准你袭击主帅营帐,你这是违抗军令!”
戚少商笑道:”你也没说不能去啊。自己性命,难道还不当回事儿么。”
顾惜朝怒道:”你这叫当回事儿?我看你就是个草莽怪物!”
戚少商笑而不语,顾惜朝蹙眉道:”你为甚么一心要取宗弼性命?上元夜之事你是否有所隐瞒?”
戚少商笑道:”好罢,就算金兵不会因为死了一个宗弼止战,可是擒贼先擒王总是没错,这么普通的道理有甚么好讲。顾公子怎么恁地多疑起来!”
顾惜朝心下只觉不妥,却又驳他不得,只冷着脸道:”你就犯傻罢,看谁给你收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