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遥》一念非心

6、幻雪 飘香楼从业

　　桃花嫣然盛放，屋宇内幽袅飘香，偶有片片粉嘟嘟的细碎花瓣随风飘入窗格，轻轻牵起帘帏与美人们的发丝裙角，也不曾有人在意，因为此时此刻，每一个人都在专心地听商姐姐话。

　　小时候受古装剧的影响，一直对长盛不衰而又隐晦神秘的风月事业十分好奇，今天，我居然有机会亲身体验一次，当然不会放弃。商姐姐经营的飘香楼是一个高雅脱俗的风月场所，这里大多经营的是女子们的献艺，当然到最后常常免不了要献身，可即便是如此，也不能否认这里的‘妓’并不等同于现代夜总会里的‘妓’，这里的妓所出卖的，一大半是才艺。因此，当商姐姐循循善诱让我踏上学妓的不归路时，我只稍微意思意思的思考了一下便爽快答应了。

　　当然，学妓的女孩不止我一个，此时与我错落而坐的，共有十一个女孩。这些女孩大多与我年龄相仿，都是十一二岁的样子，身量尚小，五官也还未长开，有的甚至还带着婴儿肥，看起来很可爱。

　　此刻女孩们都正襟危坐，凝神听着商姐姐第一堂课的教诲。但事情总会有例外，就在隔我不远的位置，一个胖嘟嘟的粉衣女孩趴在课桌上睡着了，这还不算，她居然还打起了呼噜！

　　听到呼噜声，旁边的女孩子都忍不住捂嘴笑，终于，商姐姐停在胖女孩桌边，在确认她确实睡着了并且在打呼噜之后，摇头轻叹，对旁边的一个女孩子说：“她醒之后，告诉她以后不用来了，先做十天的苦役，然后再来找我。”

　　我和一众女孩子被她轻描淡写的一番话吓得不轻，飘香阁里做苦役的都是一些强壮的男人，做的都是砍柴烧火、煮饭背水那样苦脏累的活计，一个十来岁的女孩子是决计做不了的！但没有人怀疑这句话的真实性，包括我，商姐姐是温柔的，但她的温柔里饱含着杀伐裁决的果断，说出的话比男人还不可违逆。几个月相处下来，我深知这一点，因此没有出声，只有让这位胖女孩自求多福吧！

　　“命运让你们来到这个世上，又让你们失去可以依靠的亲人，最后，将你们送到飘香楼，成为一个三教九流中最末等的妓子。命运很无情。”她缓缓走在错落的座位夹道中，用一个冷酷的句子作为第一堂课的开场白。

　　每一个沦落到这里的人都遭遇过心酸的变故，也许从小就是孤儿，也许是被人拐卖，也许是家道中落，父母双亡，无亲可投，最终辗转到这里。无论如何，命运很无情。女孩们被商姐姐的一句话勾起往事，不禁没落地垂着头，有一两个甚至开始低声啜泣。

　　接着，商姐姐话锋一转：“可是，比起无家可归衣不遮体的流浪儿，你们又幸运了许多，比起姿色平平甚至相貌丑陋的孩子，你门又何止幸福百倍。因为他们什么都没有，而你们，因为有了出色的容貌，所以就拥有了为自己最想要的东西搏一次的筹码，一次机会。而这里，就是让你们梦想成真的地方。”还没等孩子们领会她的话，商姐姐低头啜一口茶，继续道：“今天是第一天，先把规矩说好，大家不要紧张，放松的慢慢学习，但要认真、执着。规矩各位善才自会告诉你们，犯一次错的，自己去做十天苦役，回来继续学习。但如果谁自愿想要放弃的，我绝不会为难她，只是必须立刻搬出飘香楼而已，从此自生自灭，不得与任何人说起自己曾在这里承学，否则天涯海角，我会叫她死无葬身之地！”

　　接下来，商姐姐看也不看大家一张张小猫受惊吓般的脸，径自温柔平和地开始她的教课内容。

　　第一堂课讲的慨括起来就是飘香楼的从业理念概论，通过这堂课的熏陶，我认识到自己思想的浅薄与认识的误区，原来人家妓女也有不卖身的，别笑！这是真的。

　　在这个国家，妓女基本分为四个层次，层次最低最下等的统称“俗妓”，也就是专门为解决男人们身体欲望而存在的，飘香楼里不经营这种生意。层次稍高一些的称“平妓”，这种妓女一般小有姿色，会一点吹拉弹唱的技艺，但不甚精，在为客人解决生理需要的同时，也可以提供一些精神层面的娱乐服务。再高雅一些，就是“艺妓”了，普通一个大型妓馆能有两三个艺妓挂牌，就非常上得了台面了。艺妓们从小就经过精心的培养和测试，总是能最准确地抓住男人的心，把他们服侍得妥妥帖帖舒舒服服，而自己却丝毫不用宽衣解带。之所以叫艺妓，恐怕是因为这里面艺术、技术的含量很高的缘故，艺妓们不仅精通诗词歌赋，琴棋书画，就连应对客人讲的黄色笑话，也能笑得既窘迫又可爱，而在男人们谈论国家大事、人生理想时，她们也能得体地加入一两句，每每让客人发出“何故无处觅知音？原来知音是红颜！”的感慨。

　　艺妓尚且如此难得，而比艺妓更高一筹的“雅妓”，恐怕上天入地的找，也超不出两位数了。艺妓有权利委婉地拒绝自己不喜欢的客人，而雅妓则恰好相反，雅妓的权力一般来自委身的主人，除了主人以外，雅妓有权向自己喜欢的男人提出让人脸红的要求，而除了主人以外，没有人可以对雅妓提出过分要求。

　　这就是雅妓的自由。在这样一个男尊女卑的时代，雅妓的自由明显要比良家妇女更实用、更强大。

　　雅妓之所以如此独领风骚，原因在于她们身上几方面的软硬件条件：1 凡雅妓，姿容必定倾国倾城。2 才艺必定样样精湛，其中定有一样或数样令大师也折服膜拜。3 或因善于交际，或因运气出奇的好，遇到一位盖世无双权力也无双的主人。

　　“我负责教导你们诗书，另有善才负责教导琴艺、歌艺、舞蹈、丹青、茶艺、谈吐、礼仪等。师父领进门，修行在自身。以后的造化怎样，就看你们今日的努力了。”

　　清风把商姐姐的发梢吹起，每个女孩子都听得如痴如醉，包括不知何时醒来的胖女孩。懵懂年少的我们在商姐姐春风化雨般的鼓舞下，在心中确定了一个遥远而伟大的目标——成为一名雅妓！商姐姐看着我们一张张稚嫩而坚定的面孔，欣慰的笑了。

　　现在我真是诚心诚意的称商楚墨为商姐姐了，她不仅博学多才，而且颇具领导能力，甚至还具备科学教育、因材施教的思想。我们十二个女娃每天早上卯时一刻，也就是五点来钟便起床，因为古代睡得早，所以起床也不是很困难，梳洗之后在听风轩集合，或念书或练习舞步，或唱歌，房间里依依呀呀十分热闹，我实在是很受不了，这比以前读小学的时候上早读课更让人抓狂啊！于是我悄悄离了众人爬上听风轩后面的一棵大槐树，在枝桠中惬意躺着复习前一天的唱词。

　　如此三两次，被商姐姐发现了，她神色平淡的问我：“若是将来有人像你发难，在你献艺时喧哗讽刺，甚至辱骂你拆你的台，你还能静心表演吗？”她说得很对，心静才是静。从此以后，不管早读课是多么的鸡飞狗跳，我也只能坐在众人中，做那鸡狗的一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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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天放学后大家都在‘栖花阁’，也就是我们的寝室里吃饭，一个叫听荷的女孩子抱怨课程太重太累，累得她都瘦了。她身旁叫诗语的也附和着。一片娇声莺语的哀怨声中，唯独前些日子被罚去做苦力的胖丫幻雪没有说话，默默地吃着自己碗里的饭。上第一堂课时是我第一次见到这个小妮子，因为她异于常人的举动——打瞌睡，让我觉得她十分可爱，加上她胖嘟嘟白嫩嫩的鲜藕模样，一看就让人想要咬上两口，因此格外有好感，可是当她再一次回到我们中间时，却明显变了个人，瘦了一大圈不说，课堂上也再不睡觉了，反而比任何人都仔细听讲，也不抱怨，也不发表任何意见。看着胖丫的变化，我猜想她这几天里一定吃了不少苦头。

　　虽然胖丫瘦了一大圈，可还是比平均水平胖了许多，又加上她闷闷的不爱说话不爱笑，同学们嫌弃她，也不与她一起吃饭，也不与她一起玩耍。而胖丫也不主动去邀约，只一个人孤孤单单地学习生活，偶尔在水榭荷花池旁发发呆。

　　今天她又在那里发呆，我和晓晴一路逗着小白，看见她落寞地坐在护栏旁，眼里像是瞧着池里婷婷的粉荷，可眼神却空无一物。小小年纪就有如此空洞麻木的眼睛，我看不下去了，便将小白放回晓晴怀里，在她面前坐下，伸手晃晃她，笑道：“幻雪，在发什么呆呢？跟我们一起玩吧！”

　　胖丫幻雪涣散的眼神慢慢聚焦在我脸上，许是没想到，小脸突然一红，低头默不作声。此刻晓晴也走上前来，将手里的小白放入她怀中，见她不怕，便索性完全丢入她怀里，“它叫白雪，可蝶梦尽管它叫小白。咱们以后就在一处学习玩耍吧！相互也有个伴，三人一兔，每个人都对我家小白好，真真符合‘狡兔三窟’之说！”

　　我大笑道：“呸呸呸！没文化真可怕！‘狡兔三窟’哪是你说的那样！亏你想得出来！”

　　胖丫也被晓晴的‘狡兔三窟’的新释给逗乐了，嘻嘻笑个不停，唯独小白同志被我们三人笑得非常不安，爪子蹬啊蹬、挠啊挠，想要钻下地去，晓晴见状道：“随它去吧！不会跑远的。”

　　胖丫止住笑道：“承蒙两位姐姐可怜我，幻雪在此谢过。”说罢起身要行礼，我和晓晴连忙止住，晓晴轻拍着她的手道：“妹妹莫要如此，你我都是薄命之人，若身边没个说话的人，遇事没个商量的伴，前路岂不更加难走？以后再莫说谢，我们姐妹只需真心相待，便是你我幸事，又何必言谢！”

　　“说得好！”我也拉住她们的手，将四只手掌覆于我的手内，一激动差点没把胖丫两个字叫出口，“幻雪、晓晴，你们是我来飘香楼结识的好姐妹，虽然前路莫测，但我们一定要相互勉励，互亲互爱，团结紧张，严肃活泼，好好学习，天天向上！！0h yeah!”我比了个“V”的手型，她俩一愣，一愣之后同道：“这是什么意思？”

　　我退后一步，手掌面向她们比出“V”的手势道：“此乃‘一切尽在掌握中，胜利’之意。”然后又后退一步，手掌面向自己比出“V”，然后两只手指不停弯曲：“此乃‘你们两个不听话的小蹄子’之意。”说罢立刻就逃，她俩又是一愣，晓晴先反应过来，边追边笑道：“好你个蝶梦，敢编排我们两个，看我不撕烂你的嘴！”幻雪也凑上来，两人一人一只胳膊同时抓住我，只听晓晴道：“幻雪，你将她两只手反剪住，我来挠她！”幻雪激动道：“看我的！”如今此刻我真是叫天天不灵，谁会想到一个悲春伤秋落寞可怜的胖纸力气会这么大，不费吹灰之力就把我两只小胳膊缚得死死的，我只好眼睁睁看着晓晴绕到我眼前，亮出闪着森森冷光的一双小爪：“受死吧！”而我只能被挠得大笑，笑得哭天抢地，告饶不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