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无言》莫莫莫

9、夜

　　沉静的夜。
　　沈默默有些思绪不宁。
　　白天，莫名其妙的多了许多电话。
　　先是夏天打了一个过来，却是半天不出声，沈默默也不敢挂。
　　最后，呐呐地问：“出了什么事么？”
　　夏天的声音有些低沉，与平日的清朗颇为不同：“今天，我和宋之问一起把夏云逼下了台。”
　　沈默默有些吃惊，继而又觉得索然无味：“是么？那你开心吗？”
　　“开心啊。为什么不开心？这是我多年的心愿。”
　　“那好。恭喜你。”
　　“我想见你，晚上回家吧。”
　　“对不起。”沈默默思索再三，还是说了这三个字。
　　夏天静了一会，说道：“好吧。我知道了。”

　　隔了两个多小时，夏云打了电话过来。沈默默本不想接，只是铃声固执地响，她便接了起来。
　　“我一直在考虑，要不要给你打电话。”
　　“噢。”
　　“虽然见过你一次，但说实话我已经不太记得你的模样了。”
　　“噢。这很正常。”
　　“但是，最近我却开始有些疑惑了。夏天与你结婚，虽然有些出乎我的意料，不过我也是能够理解的。但是你的态度却真是让我惊奇。”说到这里，夏天顿了顿，“原本以为你们不过是利益的结合，现在看来倒又不像；若说你们是恩爱夫妻，又仿佛更不是了。你有着15%的股权，却丝毫没有加以利用，全权交托给夏天，对他的任何决定没有一丝的疑虑，全盘信任，真是怀疑你这种信任从何而来。也许你是真的很爱他吧，所以才能如此的相信他。”
　　沈默默沉默了一会，静静说道：“这与信任无关，与爱也无关。不过是求仁得仁罢了。他需要操控股权的权利，那么他便得到了。我需要宁静的生活，我也得到了。大家皆大欢喜。只不过如果有得罪您的地方，还是请您原谅吧，太过固执计较是不会开心的。”沈默默淡笑了一下，笑中带着苦涩，“这是我的经验之谈。”
　　“哦，是吗？有意思，真有意思。什么时候你也回来吃顿饭吧，好歹也是夏家的媳妇。”
　　“哦，你觉得我是夏家的媳妇吗？呵呵，看来你更是一个有意思的人。”

　　这还没完。傍晚时分，许燕又打了个电话过来，告知黄鹰出国的消息。

　　整一天，沈默默被扰得心绪不宁。
　　到了晚上，这种感觉更加强烈。晚饭也没什么胃口。饭后也没心情静静看书。抱了个枕头靠在沙发上傻乎乎地看电视，却又不知道在放些什么。直到过了11点，才大梦初醒般起身关了电视，洗洗上床睡觉。
　　正迷迷糊糊，将睡未睡之际，却听得外面梆梆的敲门声。闭着眼睛昏昏沉沉，怎么也不愿意起来。可那声音却始终不断，梆，梆梆……颇有节奏，一声声直钻进沈默默的耳朵里，实在不堪忍受。
　　沈默默便起了身，穿了拖鞋，跑到门边，问道：“谁呀？”外面半晌没有声音。
　　沈默默原本还是迷糊中带着怒气，此时渐渐清醒过来。房子是几十年的老房子，当初沈默默选择住在这里，一来是离学校近，二来就是租金便宜。此刻正值深夜一点，沈默默一个单身女人不禁渐渐害怕起来。外面无人回应，她也不敢出声。这样过了许久，沈默默正打算轻轻地回到房间，敲门声又开始响起来。
　　沈默默壮着胆子又问了一次：“到底是谁？不出声我不会开门的。”
　　“沈默默开门！”声音颇大，却有些含糊，“沈默默快开门……”
　　沈默默愣了愣，这声音似乎是夏天。
　　犹豫着缓缓拉开一道门缝，门外的男人原本低头倚靠在门上，此时抬起头，冲着沈默默露出一脸傻笑：“嗨！默默。”
　　果然是夏天，一个醉气熏天的夏天！
　　沈默默叹口气，拉开了门，只开了一半，夏天已整个人倒了进来，正倒在沈默默身上，沈默默双手抱着他直往后退了好几步才稳住身子，看看夏天，还是一副傻笑的模样。
　　没奈何，只好扶着他踉踉跄跄地走到沙发旁，将他扔在沙发上。
　　沈默默自己也喝酒，但喝得极有限，生平只醉过一次，也不算大醉。那一晚，特意买了一瓶葡萄酒，一个人在房间自斟自饮，也不过喝了小半瓶，感觉头开始发沉，眼皮很重，心里明白自己醉了，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一头栽在床上倒头大睡，连衣服都没脱。说起来，这应该算是醉得很斯文的一类吧。
　　现实生活中，沈默默很少看到醉酒的人。倒是在电视里看了不少。不过也还是第一次看到像夏天这样醉了酒只会盯着人傻笑的类型。
　　沈默默拿了毛巾帮夏天清理，心里一边想着：万幸啊，千万别跟电视里放的那样吐出来啊。每次看电视，看到醉酒的人最常见的情景便是呕吐，沈默默虽然从未亲历，但也心有余悸。
　　幸好，夏天果然没有呕吐。只是腆着一张傻笑的脸，死死盯着沈默默，眼睛却很亮。沙发甚小，夏天半坐半靠，看起来不太舒服，倒也不乱扭乱动。只是静静看着沈默默笑，偶尔嘟囔，却是极轻，丝毫听不清楚。
　　沈默默用手拂了拂夏天的头发，拿了热毛巾，轻柔仔细地给他擦完脸和手。清理完毕，再看夏天那傻笑的模样不禁莞尔。沈默默心里的夏天一直都是一个很温和又很坚定的人，带了丝忧郁，笑起来总是淡淡的，却能让人不由自主地赞同他。虽然明知现在的夏天可能早已不是自己心中所想，但宁愿留着那份假象，不去细想，不去探寻，不去追究。而此刻的夏天，既不忧郁，也不深沉，纯真如一幼儿，只用那发光的眼睛笑看着你，让人不由自主地就涌起怜爱、温暖的感觉。
　　沈默默轻拍了拍夏天的脸：“怎么样？夏天，能不能站起来？去床上睡吧。”
　　“唔……”夏天身子稍动了动，随后又转为安静。
　　沈默默拉起他的身子，夏天倒也配合，客厅离房间不过几步路，走过去并不吃力。
　　将夏天安置在床上，帮他盖好了被子，转身欲走。夏天却一把抓住了沈默默的手。沈默默有些吃惊。转过头，看到夏天原本温顺傻笑的脸已渐渐涌上惊恐之色：“别走。不要走。”沈默默吃了一惊，转过身抚着夏天的手，温和地说道：“我不走，不走。”夏天整个身子仿佛都在颤抖，嘴里依旧喃喃地叫着“别走”，原本亮亮的眼睛此刻充斥着慌张，渐渐流下泪来。沈默默不由心中一软，伏下身轻轻拂去他的眼泪，像哄小孩一般地哄着他：“我在呢。没事。乖乖睡吧。”
　　夏天渐渐安静睡去。沈默默想轻轻挣开被夏天紧握的手，却发现他握的极紧，稍用了点力，夏天却整个身子开始不安地扭动，嘴里轻轻唤了一声，虽然含糊，沈默默却是听得清清楚楚。夏天唤了一声“妈妈”。沈默默便再不敢动。轻轻坐在地板上，斜靠着床，静静看着夏天的脸……

　　夏天醒来，只觉头痛欲裂，仿佛千军万马轧过一般。睁开眼睛，眼角一瞄，连忙转过头，愣住了。沈默默正倚着床沿，头靠在他的枕头旁，睡得香甜。两人的右手还紧紧地握在一起。
　　夏天侧了个身，面对着沈默默静静看着，忽然觉得头似乎也不那么疼了，整个人有一种重担过后的轻松和愉悦。他微微笑着，用左手轻轻抚着沈默默乌黑柔软的发丝，有一种久违的温馨。

　　在夏天的心里，沈默默是一个温顺而固执的人。中学时代，很多人说沈默默孤傲，其实夏天明白那不是孤傲，而只是不懂得怎么与人相处而已。从第一次见到沈默默开始，夏天的目光就开始不自觉地追随着她。一开始，是因为从她身上看到了妈妈的影子。可是渐渐的，却仅仅是因为她是沈默默。不知道是谁曾经说过，如果一个人因为某个原因一直观察另一个人，那么，结果只有两个可能，要么就是越来越讨厌那个人，要么就是越来越喜欢甚至会爱上那个人。而夏天对沈默默，无疑是后者。
　　整个中学时代，夏天一直在默默关注沈默默。知道沈默默最爱白色，却从不穿纯白的衣服。知道沈默默对荤食来者不拒却对蔬菜挑得要命。知道沈默默不吃零食，却喜欢在晚自习后去吃一顿夜宵。知道沈默默不爱运动，却偏喜欢晚上在操场上跑圈吹风。知道沈默默曾经疯狂迷恋过张惠妹，也曾经通宵听林志炫的歌。知道沈默默骑车时曾经差点两次与摩托车相撞，那之后再没骑过车。知道沈默默朋友不多，却个个都很铁。知道沈默默常常走一个多小时的路回家，一开始是为了省钱，后来则是兴趣。知道自己是与沈默默说话最多的男同学，也是唯一入沈默默朋友名单的男生……
　　所有的“知道”，都在高二转学时终止。

　　没有人知道夏天的自卑。所有人看到的都只是他的沉稳、淡然、随和、自信。但夏天自己知道。他的身世仿佛一条毒蛇纠结在他心里。他努力地保持着淡然，期望自己能够淡忘，却终究不能。尤其母亲死后。所有他曾逃避的东西一下子全都现到了他眼前。其实，夏夫人和夏云对他倒也并不怎么坏，至少表面上如此。然而不坏，并不代表就是好。他们对他，客客气气、冷冷清清，仿佛隔了一层烟雾，眼神里总是冷的。尤其回到夏家，他私生子的身份就大白于天下。所有看到他的人眼里仿佛都闪着一句话“那就是夏家那个私生子”。这让他感到无比的厌恶。厌恶自己，也厌恶别人。
　　曾经放荡过一阵子。母亲死后，心里仿佛空了。再没什么可牵挂可避忌的。这么多年，一直做着母亲眼里的好儿子，他也着实累了。可是，越是放荡就越是空虚，越是空虚就越是放荡。旧日的同学早已断了联系。而新的呢，又已经很难成为朋友了。偷偷地上网找校友录，看旧日同学的留言，了解旧日同学的状况，偶尔回味自己的中学生涯，成为一种固定的消遣。甚至悄悄地记下了某些人的联系方式，但却始终没联系。
　　直到大三那年寒假回老家看外婆。在车站居然不期然地遇见了沈默默。一个人，灰灰的外套，却背了一个好大好大的红艳艳的包。一张茫然的脸，四处张望。样子与中学时没什么大变。人都说“女大十八变”。但夏天一直奇怪，沈默默似乎从来也不会改变。
　　沈默默并没有注意到他。大厅里已经坐满了人。她背的包似乎颇重，不过比起许多提着大包小包的人来说，她这身姿态已经可算是非常的潇洒。她先是看了看出车口，接着看了看时间，然后环顾一周，发现实在是一点坐的空隙都没有，便把包放在了地上，人站在旁边，茫然的神色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平静的神游天外。
　　沈默默一直都有神游的习惯。夏天是再清楚不过的。初中时有一回，有老师表扬班里的同学时就提到沈默默，说每次看到她都在很认真地复习功课，号召大家向她学习。当时沈默默低了头，夏天却在心里偷笑，什么认真复习功课，早不知神游到哪去了。
　　多年不见，习惯倒是未改。夏天犹豫了半天，到底要不要跟她打招呼，简直有点“近乡情更怯”的感觉，最后还是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沈默默的反应，先是仿佛受惊的小鹿，待看到是他时便开始微笑。那是真正的微笑，温暖，眼里闪着亮光，纯粹的喜悦。夏天一下子有了勇气。
　　沈默默跟夏天都是不多话的人。但比较而言，夏天还是比沈默默多说一些话。但那一次，却是第一次沈默默的话多过了夏天。聊得都是些很普通的事，像读什么大学啦什么专业啦最近生活怎么样啦之类。而每当夏天对某个话题稍稍犹豫，沈默默就会自动自发地转开话题。到最后便开始聊以前的旧同学的一些现况。那一次，他们同车回家。在车上与旁人换了座位，两人一起聊了很久。末了，都留了联系方式。
　　那次之后，两人开始渐渐成为网友。倒也不常联系，每个星期能碰上一两次。从来也没约定过彼此什么时候上网。沈默默那时候没有电脑，也不常上网。但是每次两人不期然地遇上了，却总能谈得很投机。谈的话题是五花八门，什么都谈，甚至某些很私密的事情，两人也能很自然地交谈。聊得愈久，沈默默愈活跃甚至渐渐有些张狂起来。夏天倒很高兴。有时候故意找些话题说些不同意见，跟沈默默辩一辩。中学时的沈默默仿佛很温顺，夏天说什么她几乎都不会反对。可这时候的沈默默却挺喜欢跟夏天抬杠。两人总是辩啊辩，辩到最后两人各自认输的机会参半。

　　“我不会再让自己失去你了。沈默默。”阳光从窗纱透过来，盖住了沈默默的半张脸。夏天拂着沈默默脸上的发丝，轻轻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