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千寻》zuo非

8、捌

　　吉时将近。南千若身披嫁衣端坐在床边。绯红的裙裳虽与锦被床帏连为一体，却似有着别样的光华让人眼前一亮。
　　极轻极轻的乐声飘渺地传入耳中，南千若仿佛可以看见街面上娶亲的队伍和着唢呐锣鼓的热闹节拍走着花步，慢慢来到南府大门。随着声响越来越清晰，南千若只觉得心都快蹦出来了，而这不仅仅是因为新嫁娘的紧张。
　　“小丫头，你是否已经回来了呢……”
　　南千若紧握双手，十指苍白。
　　她既期盼又担忧的一天终究还是到了，可是，凤冠霞帔下，连喜悦都不纯粹安然。
　　炮竹炸响在南府大门，南千若掀去盖头，起身至雕栏旁向南府大门望去。正堂已聚满宾客。商场上的，江湖中的。可这样诡异奇特的人群混杂中会有那抹惦念的白影吗？
　　南千若静静地望着府门外的炮竹哔哔啵啵地炸响继而腾起灰白的烟。只见百里殊寻身着红袍骑着白马，按辔徐行。那萧疏俊逸的身影在烟中有些模糊，却仿佛散发着令南千若无法直视的璀璨。
　　南千若低下头浅浅一笑，双手有些无措地抚弄着嫁衣上的缨络，幸福的红云浮上双颊时，眉心却还不由得一蹙。
　　屋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喜娘带着两名侍婢走了进来。
　　“南小姐，新郎已经进府，该去正堂了。”
　　“嗯。”南千若本是随意地答应了一声，可不经意地抬头却是一愣。
　　喜娘本是直视着南千若，此刻却因她突然地回望而有些惊慌。但南千若还是清清楚楚地看到，那细长的眼睛透着某种难言的隐痛。
　　一时恍惚，南千若总觉得有哪儿不对劲却说不出来，于是就这么盯着喜娘，带着些许戒备。
　　喜娘快步走至南千若面前，拿过她手中的盖头轻轻覆上。盖头垂落，大红的色泽遮蔽视线，南千若抬头在最后一刹那捕捉到喜娘奇特的神色。那一瞬她终于明白是哪儿不对劲——
　　眼神！
　　那样澄澈深邃的眸子，实在太熟悉了！但是……这又怎么可能……？！
　　南千若心弦紧绷，却已被喜娘扶着向阁楼外走去。她多次忍不住想向身侧的喜娘开口，可喉中干涩好似失去了言语的能力。
　　“又下雪了。”
　　喜娘望着天空扬洒的米雪轻声嘀咕。南千若闻言低下头去只见地上湿漉漉的。
　　“她曾经很喜欢雪。”隔着盖头南千若宛若无意地说到。
　　喜娘微怔，随即笑着问：“南小姐是说百里公子吗？”
　　南千若摇头，“不，是我妹妹。她叫慕雪寒。我在雪天遇见她，而她也选择消失在去年最大的那场雪中。我不知她是否因为太喜欢雪的纯净而选择雪中离开，也不知一年后的今日，她是否会在雪中回来看我……”
　　言语带着几乎不着痕迹的试探，语气却无可避免地因回忆而哀伤。
　　“你知道吗，她离开时和今日一样呢，也是腊月初九……”
　　喜娘沉默地望着盖头上的缨络，眼底多种情绪掠过，最后归于平静。
　　“南小姐，今天是大喜的日子，你该高高兴兴地嫁给百里公子，别再想这些伤心的事。你妹妹她一定很爱你，也许她有非离开不可的理由……但请相信——你爱着的人，也一定爱着你……”
　　雪缓缓飘落。化在色泽光鲜的盖头上，濡湿出泪的痕。

　　花轿载着南府千金热热闹闹地沿着府邸绕了三圈。街道两侧挤满了赶热闹的百姓，喜庆的锣鼓充盈着双耳，震得头皮都有些发麻。礼炮碎屑铺了一地，混着逐渐稠密的雪花，隐隐透出与氛围全然迥异的感触。
　　停轿，落定。喜娘扶着南千若走出花轿缓缓来到百里殊寻跟前。
　　百里殊寻目不转睛地望着自己的新娘，满意而幸福地微笑着。直到喜娘将红绸交到百里殊寻手中时，他才转开视线不禁皱了一下眉头。
　　内息！
　　在一刹那，百里殊寻敏锐地感觉到一缕内息渗透出来。那内息好似在极力的压制下因功力不够而无可奈何地外泄。
　　百里殊寻目光紧觑着喜娘，眼底的温度微微冷却。而喜娘，面对这冷厉的目光全无感觉，只是回以淡淡一笑，回到南千若身侧随着队伍步入正堂。
　　“一拜天地——”
　　一对佳偶转过身，冲着粉妆玉砌的天地深深鞠躬。
　　陆冥站在百里殊寻身侧于新人俯身的一瞬间捕捉到另一侧的喜娘嘴角苦涩的笑意。袖中的短刀弹出寸许，而直起身的百里殊寻却迅速而不着痕迹地按下陆冥拔刀的手。
　　“二——拜——高——堂——”
　　南老爷子一叠声地念着“好”，眼睛弯成一线。
　　“夫——妻——对——拜——”
　　百里殊寻转过身面对着自己的新娘神色竟有些挣扎。躬身的刹那，百里殊寻瞄了喜娘一眼，不禁拳心紧握。
　　“礼成——送入洞房——”
　　唢呐锣鼓又热烈地奏响，而谁也没注意到喜娘眼中稍纵即逝的哀伤。
　　冷不防地，百里殊寻的软剑闪出刺目的光芒直逼喜娘而去。背后冷气凛然，喜娘一惊推开新娘急步退避。
　　顿时，场内宾客一片混乱，尖叫声宛若要撕破落雪的天幕。
　　百里殊寻剑分两路，将喜娘困于其中。只见喜娘一个闪身，手中赫然多了一柄雪亮的软剑。
　　“殊寻，小心——！”惊慌之下南千若全然忘却一切，奋不顾身地拦在百里殊寻身前。不等百里殊寻再推开南千若，喜娘已止住势头平举着剑神色哀戚地望着南千若眼中的义无反顾与心甘情愿。
　　百里殊寻趁着对方停下招式的间隙，手腕一抖，剑气轰然向前涌去。
　　猝不及防间，喜娘面前犹如烟火炸开，细小的碎末洒了一地。四下顿时安静下来，剑气散去，只见喜娘披散着黑缎般的长发缓缓抬起头。直到此刻，众人才发现，原来那年逾不惑的喜娘竟然只是个妙龄少女！
　　南千若望着眼前一袭红裳的少女不由得怔住，良久，嗫嚅的双唇才喊出那心中惦念了无数遍的名字——
　　“雪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