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千寻》zuo非

7、柒

　　暮色四合。
　　西天残存淡淡的流金而东天又已涌起了大团的墨云。
　　百里殊寻支颐靠坐在椅中，白衣落落纤尘不染，双目微瞌，似在寻思着什么。
　　六天前，当南千若最后一次求他放过慕雪寒的时候，他便一直这样沉默着。
　　明天，就是大婚之日，可他的心绪竟如此紊乱！南千若、慕雪寒、婚事、百里门……万千念想纷至沓来，让他紧锁双眉。他突然都有些理不清这场婚事究竟是出于对南千若长达八年的爱恋，还是如南千若以为的那样是为了诱回慕雪寒。
　　百里殊寻自嘲地一笑，怅然地望着天空。南千若是挚爱之人，慕雪寒顶多便是个妹妹，二者本不该放在一起相比。难道，仅是因为自己将百里门看得比幸福更重要，才会产生那些奇怪的想法么？
　　是的，慕雪寒只能代表百里门，就如南千若只能代表自己的幸福一样。
　　想到慕雪寒，百里殊寻的眼中透出挣扎的意味。
　　水月司主，属下，弟子，叛徒。也许所有的身份都遮掩不了他对她那份如对妹妹一般的情感吧。
　　也许，八年前，当他将她从南府带回时很多东西便已注定。命运的轮盘本就有既定的轨迹，人的一生无非是在不断触碰其上的机缘。

　　从第一次见面起，他就看出南千若对慕雪寒满满的不舍，也看得出慕雪寒对南千若浓浓的情意。他知道那不是单纯的亲情，也不是友情，自然更不是爱情。可那份复杂的感情纠结在一起，胜过任何一种，却没人能看得透。
　　于是强烈的好奇让他决定亲自教她，而她却在初次执剑时将剑尖指向他，掷地有声地说：“无论如何你都得让我回南府！”
　　那是他们之间的第一句话。意外却让他觉得有趣。
　　从此，除却武学上的话题，她再没有多言一句，只是日复一日顺从地习武，坚持着忍耐。有时他觉得有趣想挫她的锐气，便轻描淡写地留下极重的任务，可结果却是要自己在深夜将昏睡在校场上的她送回房，而次日醒来时还得诧异地见她若无其事地挥动软剑，身手敏捷，眼眸深邃却面无表情。
　　直到有一天，宛若无意，他不禁向她问起南千若。
　　第一次，他见到慕雪寒脸上的笑容难以遏制地荡漾着，映着黄昏的光晕空灵美妙。他望着她的模样，淡淡一笑，轻声道：“剑未必无情，有情之剑才最伤人……”那一刻，她睁着迷惑的眼睛盯着他，眸子中灵光闪动。
　　从此，慕雪寒的剑不再冷漠，反倒像是温柔的月光带着春日的暖意掠过。一如她的面容，始终嵌着柔和却遥远的浅笑。
　　在他与南千若感情渐深的同时，慕雪寒的剑法步步精进。他兴喜而欣慰地看着她在一年一度的武试上璀璨辉煌，看着她在一场场的较量中日渐从容淡定，看着她最终凭着自己的努力拿到了水月司令牌。
　　然而，当她成为水月司主时她却弃剑而跑，独自一人坐在树下落尽难过的泪水。
　　那时候，他终于明白，她只是想证明自己的武艺足够作为南府的武师，却不想阴差阳错中成就了水月司主的名声与地位，她所作的一切是为了回到南府，却终究只能留在百里门中。
　　他俯看着蜷缩在树下抱着双肩无助哭泣的慕雪寒，心下满是怜惜。那时他眼前的她哪里像是什么江湖或是百里门的剑客，她不过是痛失憧憬的单纯少女，带着令人心碎的柔弱与感性。
　　那一刻，他暗自作出定夺——决不让她接手任何卷入江湖的任务，他会将她当作妹妹带在身边，让她可以容易地见到南千若。
　　爱着南千若的同时，他也怜惜着慕雪寒。慕雪寒对南千若的感情他只当是小丫头的纯真，说她是作为南千若的妹妹依赖着姐姐也好，说她是以自己妹妹的角度欢喜有这么个嫂子也罢，慕雪寒终究是被两人都当作妹妹对待着，可一切还是在悄然地改变。
　　从南府回来，他察觉到慕雪寒眼中的怨恨，只是那份怨恨被她眸子中刀刻般的痛苦隐没着，让他疑是错觉，但他感觉得到她的疏离与寡言。
　　可终究这一切的发生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
　　百里殊寻不禁再一次扪心自问。随后他苦苦一笑，摇了摇头。
　　彼时天色已沉，细细的雪花落在庭前，屋中黑暗笼罩，寂冷幽绝。
　　“门主。”
　　百里殊寻闻言眉眼轻抬，右手指尖一弹，“嗞”的一声，烛台上迸出火光，屋内顿时温暖柔和起来。
　　“都安排好了吗？”
　　“是。”
　　百里殊寻点点头，淡淡问到：“明日的守备都到位了吗？”
　　“是。”陆冥忍不住望了百里殊寻一眼，见他数日来止如死水的面容此刻却泛着波澜。
　　“陆冥。”百里殊寻猝然睁开眼叫住刚要告辞的陆冥，眼神中似有某种期待，“你觉得……雪寒究竟是怎样的一个孩子？”
　　陆冥微怔，良久才道：“水月司主秉性聪颖，善良单纯，对武学也勤奋不已竭尽全力……事实上……事实上门主心中早有答案不是吗？”
　　百里殊寻似笑非笑地玩弄着烛火。南千若认为她天真单纯，却调皮粘人；陆冥看她天性聪慧善良，勤奋刻骨；而自己呢，恐怕也一无二般吧。可是百里门主的身份竟然让他的心如此坚毅毫不动摇。
　　这么想着，跳动的烛火中仿佛出现慕雪寒带着天真浅笑的容颜，以及那纯粹澄澈的眸子。
　　这样的笑容，他能用剑了断吗？这样的眸子，他能出手毁灭吗？
　　这样一个被自己当做妹妹疼惜的女孩，他能忍心亲手杀了她吗？
　　于他而言，这也何尝不是一个痛苦的折磨！
　　陆冥轻叹一声，一针见血地挑破：“门主是因无法抉择才这么问属下的吧？”
　　百里殊寻侧目凝视着陆冥，带着些许被说中心事的尴尬。
　　“是我的错啊，当时我真不该同意收她进百里门，无故剥夺了她那么多快乐。可是，她究竟为何要不辞而别还带走水月司令牌？”
　　“其实，恪守一些准则实在太辛苦了，为什么不试着聆听一回自己心里的声音呢……”
　　陆冥言尽谨慎地鞠了个躬，退出屋子。徒留百里殊寻目光停滞在摇曳的烛火上。
　　听从一回自己的心声？
　　是的，恪守一些准则实在太辛苦了。也许慕雪寒真的是倦了、累了，所以才漠视百里门门规不告而别。那么，是什么让她倦了、累了，宁愿背负着门规惩戒的风险也要离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