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千寻》zuo非

6、陆

　　黑衣人抬起眼帘，只见慕雪寒神色甚至有些狡黠地等着他的回答。
　　“听闻百里门水月司主还未曾杀过人，那你又奈得我如何？”
　　慕雪寒闻言笑了起来，笑意如冰河解冻般带着暖春和煦的美好，俨然寻不到一丝杀气。
　　黑衣人望着她的眼睛不由得痴了。那样深邃明亮的眼睛细细布满着率真、忧伤、坚忍、与自信，所有的一切混杂在一起竟然依旧纯粹。只是层层剖析时，最初认定的单纯之感会一再地动摇，直到重新看一眼那带着笑意的眼眸，便会矢志不移的坚信那是双澄澈无比的眼睛。这样的眼眸实在不属于一个十四岁的少女，这样的少女实在不该属于江湖。
　　然而此刻，慕雪寒带着甜甜的笑意，手持软剑立于夜风之中、皓月之下，这一切交织在一起竟有着道不明的诡异。
　　“是吗？不妨试试？”慕雪寒眉梢挑起，像是被勾起了兴趣。
　　黑衣人并不搭话，手腕一抖，已横刀扫来。
　　慕雪寒右手执剑将内力倾注其上，刀剑瞬时交接。剑尖触到刀面随即受力弓起弹开，慕雪寒伸手揽过南千若，借着反弹之力，如一片飞花，悄然避开身后悬崖。
　　南千若落地后惊魂未定，正欲说什么，刀光已追逐而来，慕雪寒推开南千若，剑身如流星般疾速刺出，晃出夺目的光芒。
　　刀剑相交，寒芒闪闪如鱼泅水。慕雪寒的软剑时而如细柳拂水，时而如雨破浮萍。渐渐地，那细密的刀光剑芒隐没了两个的身影，徒留刺耳的利器撞响让南千若揪心地担忧：尽管历任水月司主成功卓然，但她也听百里殊寻说过，慕雪寒虽是最年轻的水月司主，却也是内力修为最浅的，更是唯独一个没有杀过人的。而黑衣杀手或许身手不及慕雪寒，但那身内力与身为杀手的冷酷果决必定不是慕雪寒所能相比的。
　　两掌相击，刀剑相离，两人各退数步大口地喘息。黑衣人的袖管不停地滴下血珠，慕雪寒也忍不住抖了抖被内力震麻的左手。
　　“论身法，我比不过你，但论杀人，你永远比不过我。”黑衣人带着兴奋的笑意，语气里染着一丝讥诮。
　　“未必”，语音甫落，慕雪寒合身向前扑去。雪衣笼着利剑在月光下更甚疾速的飞镖。
　　黑衣人大惊，本能地扬手横过刀面抵挡这毫无预兆地一剑。然而已经晚了，慕雪寒的剑尖变化了数种剑花，在他尚未辨清来向时已化解了大半刀法，将其逼得步步后退。直到脚下土石松动，黑衣人才知自己已到了悬崖边。他当下心头一紧，右脚重重踩地，将先前不及凝聚的内力全部逼到双掌之间，硬生生地抵住了慕雪寒的来势。
　　剑上的压力徒增，慕雪寒不禁蹙眉。黑衣人嘴角挑起一丝冷笑，大喝一声，将掌劲凝实送出。慕雪寒足尖点地平掠出两丈多远，勉强避开那道强悍的掌劲。顿时，震断的树木与四处迸落的尖利石子卷成一片旋风。
　　只听南千若一阵惊呼，慕雪寒飞身抢前，将她推开。软剑好似随意的一划，身形翻转将力道引向别处，手腕一扬，剑气立时攻破轰卷而来的沙石断木。
　　可鲜血还是从慕雪寒的手背缓缓渗出，滴落。那袭白衣也不免有些褴褛。她静静地伫立于月光之中，冷冷地看着似已用尽全力的黑衣人。
　　那黑衣人以刀拄地，努力地平复喘息：“不，绝对不可能，你的内力并……并没强……强到这地步……不……不可能……”
　　黑衣人已无法把话说下去。慕雪寒的内力确实与他相差甚远。可在一开始，他的内力就已在不知不觉中被慕雪寒手中那柄软剑舞出的精妙招式化去大半。待到全力的一击出手，他只有力气感到震惊与疲惫。
　　慕雪寒身上弥漫的一份冷冽之气倏地消散，她将目光投向十五的月华，淡淡道：“当你有了想守护的人，再多的不可能都会变成可能。”
　　语气笃定，可神色却是黯然。
　　黑衣人沉默着，像是在掂量着这句话。突然，他眼中寒芒炯炯，杀气渐渐鼓涌。
　　“带不走她，我也要杀了她，百里门主的挚爱死在我手中，也算是大功一件了！足以洗清九年前洞庭湖畔的耻辱！”
　　慕雪寒闻言不禁一怔，似乎想起了什么。然而黑衣人已身如鬼魅一般向躲在古树之后的南千若袭去。
　　慕雪寒大骇，却无奈先前已退开太远，此时奋力急追就算能拦得住那一击也未必能带着南千若全身而退。仅是稍稍的失神，就给了对手足够的契机！
　　南千若见刀光袭来，吓得面色惨白。但不及她回过神来，另一道光芒从身侧划过，电光火石间，身影绰约，白光大盛。仿佛只是一瞬，便徒留浓重的腥气。
　　“你……”黑衣人俯身在地大口大口地呕着鲜血。
　　“你不该逼我杀你。”慕雪寒冷冷地说，语气和神情冰冷到陌生。
　　“雪寒……你……”南千若望着慕雪寒，想掩饰自己的紧张都不成。
　　因着明亮的月光，南千若可以看见慕雪寒的白衣血染了一片，而刺目的鲜红还在不停地蔓延。
　　慕雪寒缓缓抽出佩剑，黑衣人“噗”的一声摔在地上。慕雪寒执剑垂指大地，剑身的血迹黏稠地往下滴。若非用了这几乎同归于尽的招式，她绝不可能逼退以赴死之心使出全力的黑衣人。
　　慕雪寒目光死盯着黑衣人左胸上的伤口。那疾速的一剑只切开一条缝隙，她并不忍心和普通杀手一样顺势将剑一绞。黑衣人稍稍挣扎，伤口这才完全开裂，顿时血如泉涌。黑衣人倒在血泊之中成为慕雪寒祭剑的第一人。
　　而黑衣人气绝的那一刻，慕雪寒也终究支撑不住，四肢一软，跪坐在地上剧烈地咳嗽。每一声咳嗽便又有更多的血从口中溢出。失去内力贯注的软剑如绢匹般无力地落在一旁，溅上点点血迹。
　　“雪寒！”南千若抱着慕雪寒，那温热的血液吓着了她。她一低头才发现一道极深的刀痕从慕雪寒的后背延伸至身侧肋下，鲜血还在不住地往外溢出。
　　如果不是水月司主以剑法快剑招奇闻名，只怕慕雪寒在使出那一招时就已该身首异处了吧？更别说在电光火石间让利剑洞穿对手的身体。
　　慕雪寒倒在南千若怀中疼得泪水涟涟。只有在她最无所保留的南千若面前，她才会褪去伪装的坚强纵情哭泣一次，像是多年来习武的伤，都在此刻得到安抚。
　　她视线模糊地望着南千若，脸上掠过一丝疲倦而幸福的笑意。她抱着她，温暖依旧；她救了她，一如那个守护的心愿。
　　许久之后，像是作出了什么决定，那抹笑意俨然渗进了苦涩的意味。慕雪寒吃力地从胸前掏出一枚信号弹。烟火冲上天幕，爆开零星的烟花，划出优美的弧，却带着凄凉的味道。
　　“千若姐姐……别担心……他们……看到烟……烟火……会来找……我们的……我不会……有事……”
　　“快别说话了。”南千若的泪水簌簌下坠。
　　“千若姐姐……其实我……我想……和你说……说对……对不起的……我……我……”
　　气息渐弱，未完的话没有了说出口的力气。慕雪寒终究抵不过疲倦陷入了昏迷。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呀，傻丫头。”
　　南千若将慕雪寒抱在怀中，无措地哭泣。她哪里明白那些深埋在慕雪寒心中的事，她哪里知道那句“对不起”由何而起。
　　夜凉如水，月色依旧。只是悲鸣的风从山头拂过，吹痛了南千若的心。

　　三个多月后，伤愈的慕雪寒连同水月司令牌，一起消失在那年冬日漫天的大雪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