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千寻》zuo非

5、伍

　　那年秋天，百里殊寻照例前往江南分舵。
　　临行前他将慕雪寒派到南府，一来是代替自己守卫南府，二来只是因为他早已洞悉了她的所念所想，顺水推舟地送她一段可以和南千若单独相处的时光。

　　慕雪寒来到南府时，心中的感觉却带着说不出的怪异。自她在十三岁时取得百里门门主座下亲信之一的水月司主之职、同百里殊寻来到阔别六年的南府起，她已经无数次地迈进那朱红色的大门，穿过曾经嬉闹的花园，可从不曾觉得像今日这般无措。
　　难道自己已经不习惯一个人同牵挂着的千若姐姐在一起？难道这不是自己企盼已久的吗？
　　慕雪寒失笑，甩甩头将这些念头抛开，就这么静静地在府中走着。秋风掀起裙裾，如雪的白衣翻飞好似虚弱的蝴蝶。
　　七年过去了，十四岁的她模样并无太大改变，依旧是令人望之沉醉的眸子，依旧是当初那张消瘦苍白的脸。只是，眸子的深处弥漫的是忧伤与迷茫；只是，曾经如花的笑面徒留浅笑的残痕散发着冰冷的气息；只是，从前那眉宇间似有若无的忧伤如今却像是已凝结成形。
　　不停地遇到熟悉的人。慕雪寒频频颔首同每个曾熟识的丫环仆役们打招呼。直到遇见在潭边喂鱼的南千若。
　　慕雪寒伫足止步，眼中的喜悦点点累积又忽而熄灭。宛如大雁划过天幕却不留痕迹。
　　南千若抬起头淡淡地看了慕雪寒一眼：“你来了。”
　　慕雪寒躬身一揖，竭力让语气变得自然，“雪寒奉门主之命负责南府安全。”
　　南千若点点头，随手又洒下一把鱼食。
　　尴尬的沉默一触而就。
　　“如果南小姐没有什么吩咐，雪寒暂先告退了。”
　　简短的话似乎花费了慕雪寒极大的力气，可话语中的别扭让她眉头都拧在了一起。
　　她何尝不想像以前那般随心所欲地说话，她何尝不希望唤一声“千若姐姐”而不是什么“南小姐”。可是，她不能。规矩规定她不可以，而南千若抬头望向她时那淡淡的神情更是彻底粉碎了她凝结的全部勇气。
　　于是，那句“千若姐姐”再也没有了说出口的理由。
　　不同的称呼，心境却是天壤之别。
　　南千若并未察觉有异，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这是自她们一年前重逢以来的第一次单独对话。她只是稍一颔首，再无他言。
　　慕雪寒几欲开口却连声音都没发出，她神色黯然地转身离去。
　　“雪寒。”南千若突然开口叫住她。
　　慕雪寒心头一喜，立即回过身，嘴角都泛起了温暖的笑意。
　　然而——
　　“你们门主会提早回来吗？”
　　瞬间的冷意贯穿全身，欣喜的花尚未盛放便已含苞枯萎。失落轻而易举地成就了心伤。
　　慕雪寒垂下视线不敢再看南千若，她怕再看一眼，抑制多年的泪水会不可遏止地往下坠。
　　“听天辰司主说，如果江南那边没什么大事，门主会赶在中秋之前回来的。”
　　“我知道了。”
　　慕雪寒躬身一揖，疾步告退。
　　许久之后，南千若才像是意识到什么般抬起头。她望着慕雪寒离去的方向，回想着刚才的一切。心中突然冒出个奇怪的念头：那真的是慕雪寒吗？那真的是被她送入百里门的慕雪寒吗？

　　秋叶不住地从枝桠间飘落。黄昏的光芒柔和得宛如梦境。
　　慕雪寒静静地站在大树上，俯瞰眼底的一切。轻盈的身形随着枝桠上下摆动，好似一只巨大的白蝶疲倦地栖息于上。
　　她清楚地记着百里殊寻让自己来南府时眼中闪现的笑意。可那温暖的笑意并不能改变慕雪寒对他的感觉。自从她任职水月司主后第一次回南府无意间听到了那通谈话，她的心一日比一日沉重，对百里殊寻的感觉也再无法回到从前。
　　有时候，作出决定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拥有勇气还远远不够。何况她知道南千若与百里殊寻间的相互倾心。
　　在府中的几日，她发现南千若衣带渐宽还仍旧执着地守着百里殊寻回来，憔悴消瘦也只是因为思念。这个发现让她觉得痛彻心扉。那份疼痛因自己，因南千若，也因百里殊寻。她察觉到自己越来越无法下定决心，越来越期望逃离。
　　“慕司主。”
　　慕雪寒低下头，见是百里门内负责消息传递的一名年轻弟子。她好似无意地仰面瞥了一眼苍穹，淡淡的叹息轻轻逸出。随即她纵身跃下，却似没有重量，轻盈的身法宛如穿花巨蝶，悠扬的身姿更似一抹月华，一缕轻烟，一阵晚风。
　　“出什么事了？”
　　“今日是中秋，南小姐大清早突然想去西山赏月。”
　　“就她一人么？”
　　“是。”
　　“马上回去，清点一百名水月司弟子即刻赶往西山驻守以确保安全。”慕雪寒拿出令牌淡淡地说，“江湖中人多半已经知晓门主倾心于南府千金，如此一来，若不能确保南小姐的安全，门主定会受制，百里门亦会遭到威胁。所以，绝不能掉以轻心。”
　　“可是……”
　　慕雪寒不禁皱起眉头。
　　“可是刚刚南小姐已经负气离开了。”
　　“什么？！”
　　“她一个人闯出府门离去，连丫环都不让跟。南老爷很是着急，希望慕司主能亲自赶往西山并暗中保护南小姐。”
　　惊愕过后，慕雪寒却良久无言。
　　终于可以如当初所愿……保、护、她、了么？
　　“慕司主？”
　　慕雪寒暗自苦笑，无法言明为何心中会有一种空落的感觉，还带着宿命般的慨叹。
　　“我知道了，你回禀南老爷，待我安排好府中守卫便动身。”
　　“是。”

　　西山之颠，月华如水。
　　南千若恐惧地望着面前的黑衣人，中邪般的一动也不敢。
　　她只因心情不好，任性而执意地要独自来西山赏月散心，却不料从头到尾一路被人跟踪。于是，她看到的并非中秋皓月，而是一柄雪亮的刀。
　　一柄带着夺目冷光的似曾相识的刀。
　　“不愧是绝色美人，仅是几年光景便越发动人了。百里殊寻倒还真是好福气。”
　　阴阳怪气的话语像芒刺扎在身上。南千若连声都不敢吭，只在来人步步逼近时寸寸后退。
　　黑衣人冷笑道：“不要再退了，否则香消玉殒在崖下深谷中，连我都会惋惜的。”
　　“你别过来……”南千若声音发颤，胸膛中的心房似要蹦出来。
　　“若小姐愿意随我回离水派我自然不会为难小姐。可小姐若不愿意，我只有亲自过去邀请了。”
　　南千若霍然一惊。
　　离水派！
　　百里门十几年来的宿敌，一个始终只在江南与百里门分舵分庭抗礼的门派，此刻却在百里殊寻奔赴江南时潜入湘北！
　　她的心更凉了。
　　“与其为难一位商家小姐，倒不如把我也带走，只要你做的到。”
　　黑衣人和南千若听到清越的声音从山间传来，皆一时愣住。不消片刻，一抹白影飘然闪过，如一道月光柔和而决绝地插在两人中间。
　　“……你……怎么来了？”南千若意外万分又心感安慰悄声问到。
　　黑衣人忍不住低喝，“什么人竟如此狂妄？！”
　　白衣人笑而不语，发丝和水袖在夜风中飞扬，萧然之气宛若不染凡世尘烟。
　　“不认识我，总该认识它吧？”
　　“这……这……你是……你是水月司主……慕……慕雪寒？！”
　　黑衣人盯着慕雪寒袖出的青苍色水月司令牌，不得不谨慎起来。
　　百里门水月司主鲜出江湖，但十三岁任职的名声早已如春雷响彻江湖。对于她的身世来历没有人知晓，只听传闻她的武功百里门主亲授，虽内力修为并非一流，但一柄软剑速度极快、变化繁多。至于她的样貌江湖中人所知也无非一袭白衣如雪胜月，而面容虽非绝色美人，却自有难言的魅惑。
　　“你还想要带走我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