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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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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
清冷的月华笼着阁楼,映着满院的雪光呈现出一派催人窒息的沉寂。
南千若坐在镜匣前梳理着发丝,漫不经心地试着新嫁娘的妆容。方才,那冗长的回忆在脑中重放一遍,竟让她有了难言的感叹。只见她沉吟良久,轻笑一声摇了摇头,将目光投向镜中:绯色的胭脂在如玉的面颊上浅浅晕开,华服衬着绝尘的姿色带着威慑般的惊艳。而她并没有留意自己的模样,她的视线落在镜中倒映的雕栏上。
“既然来了,就进来吧。”南千若淡淡地开口。
话音甫落,一角月白锦袍现于暗影之中,随着极轻的步子,阴影层层褪去,那袭锦袍似乎因揽括了满天月华而变得格外夺目。隐在黑暗中的人伫立在南千若身后,不言不语。
南千若又低下头去梳理起已经很整齐的发梢,似不经意间开口:“怎么每次来都这般偷偷摸摸?”
“偷偷摸摸?什么方式来不都是来么?”来人温和地笑着,之后话锋一转,“七日后就成婚了,可你似乎不太开心。是对嫁衣不满意吗?”
“我在想那小丫头还在南府的日子。”南千若扬起脸来,那脸上的笑容带着某种殷切的希望。
“她早已不是一个简单的小丫头了。百里门的水月司主即使在江湖中都有着不可小觑的地位。”百里殊寻避开南千若的目光带着清淡的调侃微笑地说,可眼中却有束寒芒一闪而过。
“殊寻,答应我,不要伤害她。”南千若歉意地一笑,“我总无法相信之前你的承诺是真的,可还是忍不住求你的答应。”
百里殊寻沉默良久苦笑到:“我也不想,可百里门门规不允许。”
“你!……既然这样,但愿她不要回来好了。”南千若眉宇间沾上一缕浅浅的愁怨,随即抽身离开向雕栏走去。
“若儿。”百里殊寻拉住她的手,缓缓走到她面前说,“你该知道,她会回来的,我虽不解,但却肯定,她一定会因你回来的。而百里门门规定不容她。”
“所以你才要娶我,是吗?”
“若儿……”百里殊寻不禁蹙眉。
南千若突然觉得十分无力,眼中的泪几欲夺眶:“算了,随便你。”
百里殊寻温柔地扳过南千若的肩,定定地看着她含烟带雨的眼睛心里有些怅然。他可以挥剑轻而易举地斩杀对手,却无力斩断纠结的心绪。
“如果可以,我不会杀她……只要百里门内,毫无异议。”百里殊寻以手为梳穿梭于南千若浓密的发丝中,又淡淡补上一句:“任何教过她的人,都不会忍心杀了她。”
南千若望着百里殊寻好久好久,像是要看穿他心里真实的想法。最终,她忍不住扑进百里殊寻的怀中轻轻啜泣起来。那一刻百里殊寻眼中满溢的痛苦与惋惜让她不得不相信。
她并不是第一次见到那样的眼神。
同样清冷的月夜,她同样伫立在阁楼的雕栏旁。
他踏月而来,轻轻地搂住她,而她依旧望着月亮发愣。
“你说她去了哪?这都两个月了……”她喃喃着。
他不语,依旧静静地拥着她的温度。
“如果她真的是带着水月司令牌一去不返了,你会怎么办?”
沉默,如夜色般凝重。早春的寒气丝丝缕缕往骨髓深处钻去。
“……按门规处置……尽管我不愿……”
“你要杀了她吗?”她在他的臂弯中转过身,秀眉微蹙地望着他,眼中晶莹闪烁。
“若儿,我没有办法。”
他理着她额角的碎发,黯然神伤。
“只因你是百里门主,对吗?再无其它理由?”
他静默地望着明月,神思似已四处游荡。
许久之后。
“若儿,这条理由已经足够了。”
南千若止住抽泣,从百里殊寻怀中支起身子。
“或许是我的错,我本不该强求你答应我什么的。”南千若淡淡一笑,可那笑容不带一丝温度,冰冷得足以让百里殊寻心碎。
“若儿,其实你很在乎雪寒……”百里殊寻犹豫了一下,接着说,“那……当初为何还要将她送入百里门?”
南千若倏地愣住,一时无言以对。
为何将她送入百里门?不,这并不是自己愿意的,可是自己却也没有阻止,不是吗?难道是因为那时的自己终究有些厌烦,终究厌烦了有一个小丫头整天在自己面前晃来晃去,厌烦她有事没事总爱缠腻着自己?又或者是察觉到她对自己的感情与依赖重得甚至超过爱恋而下意识地想要逃避?
“百里门门规甚严,刑罚极酷,这点众人皆知的……”
南千若心里涌起了强烈的不安,好似汹涌的海潮随时要将她吞没。
这些她不是不知道,可为什么从来就没担心过那小丫头要面对的是怎样的折磨?
八年来,她竟然真的从来没有想过!
百里殊寻若有所思地低语:“不过,谁料这小丫头从习武的第一天起就没有受过一次惩罚,这在门内可是绝无仅有的啊……”
南千若听着心稍稍放宽了些,随即又不免错愕。那个看似笨手笨脚的小丫头又是如何做到的?
而百里殊寻此刻正噙着极淡极轻的欣慰的笑意。那冥思的模样像是在咀嚼着一份深刻沉淀的美好。
“其实,你态度坚决,却也真的,挺挂念她……”
轻轻的话语在耳边如风掠过,百里殊寻望着南千若眼中的谅解释然一笑,仅一瞬,脸上又残留苦涩。
“她是百里门最优秀的弟子,而且还是我亲自教的。我看着她从七岁长到十四岁,看着她从剑都不知如何握的小丫头到出入风云的水月司司主,我何尝不是将她当妹子看?”
隔上片刻,百里殊寻的语调变得缓慢轻柔:“若儿,我曾经很好奇,为何她能只用六年的时间成为百里门最年轻的水月司司主。直到后来,我带她来南府时才知道,是对这里的思念,对你的挂怀,让她做到这一切的。”
南千若微怔之后不禁动容,泪水虽然早已风干,悲伤却凝结在眉心。她仿佛能看到这个天真的小丫头是怎样地勤奋练武,是怎样地对月相思。而这些年,自己却只在孤单时想起她!
“可她究竟去了哪里,倒底是因为什么?”南千若的声音渐渐地下去,尾音断在夜风中带着催人发颤的温度。
“不知道……”百里殊寻似乎想起了什么,“不过自从她成为水月司主起一直像是有心事,而那次重伤后,情况似乎更为严重。”
南千若不用冥想便知百里殊寻说的是哪一次。因为那场经历用其一生也无法在回忆中抹去痕迹。她清清楚楚地记得,那次慕雪寒的伤是因她而受。而伤好后,自己就再也没见过她,直至今日。
南千若轻轻蹙眉,努力回想着当初的种种,似要在深刻于心的记忆中再理出点点端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