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千寻》zuo非

3、叁

　　慕雪寒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南府雍容的香塌暖被中。
　　房间内弥漫着淡淡的香气，炭火在钵中热烈地释放温度，驱散窗外大雪飘扬的冷彻。而慕雪寒只是盯着帷幔顶上垂下的流苏，不言不语，不吃不喝，即便是咽下平日里闻之色变的浓郁中药，脸上的神情也未改变一分。
　　南千若走进屋，遣退了丫环们，静静地坐在床边，良久无言。
　　自从在船上昏倒，慕雪寒已经整整昏迷了三天，又如现在这样呆坐了两日。如今的她一对明眸已然失去了光芒，只是呆滞地望着床榻上方的流苏，间或眨一下眼睛滑下两颗泪珠。清瘦的脸颊现出颧骨的痕迹，苍白的面色蒸出了病态的绯红。
　　“雪寒。起来吃点东西吧。”
　　听到低唤，慕雪寒转向南千若，愣愣地盯着她仿佛见到的是个生人。
　　隔上许久，慕雪寒终于开口说了醒来后的第一句话——“我要阿爹……”
　　话音刚落，那水灵的眸子便如泉眼般不住地涌出泪来。泪落的同时，连气息也急促起来，慕雪寒的面色更加苍白，似乎是忍耐多日的悲痛终于得以些许释放。
　　“阿爹已入土为安，雪寒不可以让阿爹担心，知道吗？”
　　南千若发现自己已无法克制哽咽的声线。
　　那日，护送自己的两名武师一个在逼退离水派之后伤重身亡。而另一个帮忙埋葬了船夫、将她们送回南府后，因畏惧森严的门规与心中怀着愧疚，也已自杀。
　　而一回到府中，南千若便让南老爷子拜托百里门寻找慕雪寒的生母，可最终在洞庭的邻里处得知的消息却是她在产下慕雪寒时已经死去。
　　南千若将慕雪寒留在府中照顾，不仅仅是因为怜惜，更是为了减轻自己心中的愧疚。
　　如果那天没有执意要走水路，事情是不是就不一样了？

　　新荷初绽的时候，慕雪寒终于缓缓从悲痛的阴影中走出来，并逐渐恢复成那个笑意始终挂在脸上的小女孩。南府的生活与精心的调养亦让她的唇色鲜艳起来，身子也不似南千若第一次见到时那般骨瘦如柴。
　　府中的人都很喜欢这个如雪般天真单纯的小女孩，除了南老爷子。
　　听南千若说过慕雪寒的身世，南老爷子固执地认为这个小女孩命格太硬，心里莫名地隐隐感觉将她留在府中，迟早会出什么事。只是碍于有所亏欠，南老爷子始终无法开口将她送走，加值南千若从小并没有什么玩伴，如今好不容易遇上一个，也就由着去了。
　　失去爹爹的慕雪寒得到了南千若的照顾，笃定地觉得她给予的是整个世界。于是，依赖伴着迷恋的种子埋在心中，慕雪寒开始缠腻着南千若，不愿稍离，却也听话顺从至极。每日清晨，先生来教习南千若诗书时，慕雪寒便会很听话地离开南千若，独自在园中嬉戏。然而，终究年幼无所顾忌，慕雪寒自小生在渔船上，全然顾不得府中种种规矩，兴致起来时便缠着仆役丫环甚至武师们陪着她玩。
　　没有人能拒绝慕雪寒深邃眼波中浓浓的天真。那样令人心醉的眸子衬着眉宇间似有若无的忧伤以及纯净的笑容，实在让人不忍拒绝。
　　只是，每当肆意的嬉闹声穿透重重假山楼阁，刺入南老爷子与教习先生耳中时，两人都不禁蹙眉。
　　每每这时，南老爷子便不停地啜茶咽下心中的烦躁。而本身对乏味的诗书不感兴趣的南千若则是笑意盈盈地倚着书阁小窗寻觅起园中那快活的身影，引得教习先生叹息不已。
　　南老爷子不止一次让南千若管好慕雪寒，而她总是解释不要太拘束一个小丫头。
　　在她眼里，竟已将慕雪寒当成小孩子看待。
　　时光的流逝置换来的迅速成长，让将近及笄之年的南千若出落得婷婷玉立，脸上褪去了稚气，徒增数分成熟的温婉。而慕雪寒依旧是那般满面天真，一如南千若在洞庭湖畔见到的模样。
　　无怪乎南千若顺理成章地认为自己已是大人，而慕雪寒依旧是那个天真的孩子、那个调皮的小丫头。
　　可年龄终究会化成不可跨越的沟壑横亘在两人之间。当它降临时，感受的两人却无一分一毫的默契。
　　慕雪寒不明白南千若的少女情怀，南千若亦不能理解慕雪寒的所思所想。依旧情同姐妹，依旧形影不离，只是，在不经意间南千若会动怒，会流露不满，会表现出冷淡，而她自己却全然不觉。
　　可六岁的慕雪寒有着极其细腻的心思与感观。一时没顾及到的口吻，一个闪现一瞬的眼神，就这样轻易地左右了她的情绪。只不过即便觉得受伤她也不会说，暗将所有感觉藏在心中当做不知。这样的忽悲忽喜她非但不疲倦，还甘之如饴。
　　慕雪寒一如既往地缠腻着南千若，绝对的顺从，绝对的尊敬，可依旧摆脱不了心中不知何时衍生的那渐行渐远的感觉。她想伸手抓住什么，却不明白在时光的面前，人的力量是多么的渺小与微不足道。
　　遗憾的是，南千若并没意识到慕雪寒对自己的依赖，并不明白自己认为十分正常的年龄疏远对于慕雪寒是不得安慰的疼。就如南千若并不知道这个一向快乐的小丫头会因为自己无意的冷淡而黯然神伤；不知道单纯的她会因自己偶尔的“漠视”而委屈吃醋；不知道调皮的她弄松琴弦，藏起字帖只是为了引起她的注意……
　　敏感与粗心，谁都没有错，可交织在一起，就只能不停地衍生别扭与心伤。

　　南老爷子终究无法忍受慕雪寒搅乱府里的规矩了。
　　他当着慕雪寒的面声色俱厉地对南千若说必须将这不懂规矩的小丫头送入百里门。
　　那一刻，南千若愣在原地，不禁想起他人所述的习武之苦。可是南老爷子立场坚定，南千若辩解了几句也没有了过多的反对，也许是因为她的心中也微微感到厌烦？抑或，是因为及笄之年的她再也无法如两年前一般全凭自己的性子与感觉处理事情？
　　慕雪寒坐在茶桌旁茫然地看着南千若替自己收拾行装。进百里门要干什么她不知道，也不一定想知道，她唯一在意的是何时能再见到南千若。
　　“千若姐姐。”
　　“嗯？”
　　“去了百里门，我要干什么呢？”
　　“习武，每个百里门的弟子都要习武的。”
　　“习武？就像府里的武师们那样？”
　　“是啊。府里的武师都是百里门的弟子。”
　　南千若言者无意，慕雪寒却听者有心。
　　“也就是说，我还有机会回到千若姐姐身边喽？”慕雪寒的眼睛变得清晰明亮起来，笑意不知不觉中布满双颊。
　　南千若有些失神地看着慕雪寒，终于明白她唯一在意的只是与自己的分别，对于将要遇到的艰辛毫无察觉。
　　她不舍，而自己呢？
　　也许，她离开后，自己一个人继续着单调乏味的小姐生活也会寂寞吧？
　　南千若这么想着，心里泛起了细小的波澜，语气也因之一变。
　　“嗯，百里门每年选派一百名弟子作为南府武师，所以你得勤奋些练武，这样才可以回来呀。”
　　南千若细心地说起百里门的体制，可慕雪寒却没有心思去听，那句“可以回来”对她来说已经足够了。
　　淡淡的笑容浮在慕雪寒的嘴角，勾勒着憧憬的幸福。南千若看在眼里不禁感到心疼。
　　其实，自己也是会留恋、会因她的离开而感孤独的吧？

　　可是，南千若注定不会是个孤独的人。
　　在送走慕雪寒的那天，来接收慕雪寒的竟是新上任的百里门门主，百里殊寻。
　　当她将慕雪寒轻轻推向他，拜托他好好照顾慕雪寒时，她骇然发现自己的声音不仅微不可闻，还不住地轻颤，脸颊的温度像是要烧起来。
　　百里殊寻含着些许调侃的笑意看着南千若，直到她再也不敢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时才笑意更甚地垂下目光望向慕雪寒。
　　才一瞥到慕雪寒好奇的大眼睛，他脸上的笑容不由得一滞，继而染上些许兴喜。
　　多么出色的眸子！深邃，纯净，还透着某种令人叹服的坚定与勇气。
　　百里殊寻抬起头笑着对南老爷子和南千若说：“这小丫头我收下了，只怕到时候我还舍不得将这么好的苗子再送回南府。”
　　不是因为有着极好的武骨，而是百里殊寻从她眼中看到的灵光闪动和坚决让他相信，这个看似柔弱的小丫头定会有令人刮目相看的表现。
　　他没有注意到慕雪寒听见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时，已嘟起了腮帮。他只注意到南千若绯红的面色好似春桃盛放。
　　待到百里殊寻带着慕雪寒离去时，南千若才敢抬起头望向他们离开的背影。她没有发现慕雪寒频频地回头，眼中带着某种难言的失落与满满的不舍。她只是有些沉醉地望着百里殊寻那在风里翻飞的锦袍融进了夕阳金色的梦幻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