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千寻》zuo非

2、贰

　　那是一个冬日的清晨。
　　天阴沉沉的，密密的云脚浸满了水分。洞庭湖上烟波浩渺，晨岚中数艘渔船停在岸边。湖水舒缓而温柔地轻吻船舷。
　　十三岁的南千若在两名百里门弟子的护送下到洞庭湖畔乘船回家。
　　两个月前她经由陆路去了襄阳舅舅家，回来时突然兴起，想一睹洞庭风光，便嚷着要经走洞庭。
　　此时天色尚早，湖畔只有一艘渔船正在解绳准备离岸。那艘渔船可容下十数人，船上模糊的雕刻是前朝才有的花纹。而船身早已多番修缮，到处皆是修补的痕迹，无论如何也不能给人安全感。
　　南千若顾不得渔船扑鼻的腥味，反倒由着莫名的兴奋跑上前去。
　　两名武师立时一惊，施展开轻功，很轻易地拦在南千若跟前。
　　“怎么，不是说好乘船经洞庭回去的吗？”
　　“小姐，还是再等等吧。渔船腥臭颠簸，何况所有船只尚还停歇，唯有此船即要出行……终归不大安全。”
　　“有你们在怕什么？”南千若不以为然地说，尚未褪去稚气的清丽容颜带着满不在乎的神情。
　　两名武师闻言微怔，一时找不到反驳的话语，而心里已满是飘飘然的喜悦。
　　南千若绕过两人径直向渔船走去，没走两步却突然停住，双眼紧盯着那艘渔船。
　　呛然轻响，两名武师抢身上前，左手拇指已然将剑弹出剑鞘三寸。然而两人顺着南千若的视线望去，同样不由得一愣。
　　一团小小的白影不知何时出现在船前，纤弱瘦小的身子宛如白梅迎着晨风轻颤。恬静纯真的面容上那璨如星子的双眸有着不合年纪的深邃。然而，深邃的眼底有的也只是甜甜的笑意与丝丝惊奇。薄薄的嘴唇因为笑意轻轻咧开一线，可唇色却是如此的淡，连同面颊也是一片素白。
　　竟然是一名四五岁的白衣女童！
　　“快住手，别吓着她了。”南千若轻声对武师说，而她的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眼前的女童。
　　白衣女童也一直盯着她，许久，才突然问了声：“姐姐是要乘船吗？”
　　南千若点点头，向船边走去。
　　白衣女童稍一蹙眉，一脸的微笑已置换成浓浓的委屈遗憾与淡淡的歉意。
　　“姐姐还是再等等吧。阿爹今早要去打渔呢。天越来越冷，好久都没打到渔了……咳……咳……”女童微微咳嗽起来。
　　南千若俯下身去轻轻拍着女童的后背，手才一触到温度便不禁怜惜地皱起眉头。
　　如此可爱惹人欢喜的女孩，因着渔家艰辛的生活却是这般瘦骨嶙峋，不如给些银两作租船之资，也让这女童好好地度过寒冬，细细调养一番身子。南千若这么想着，在袖管中摸索了一会，却没有多余的碎银。平日所有行程都由家中直接支付，身上的确不曾有多余的银两。南千若不禁轻轻叹息一声。
　　“小寒，你又跑到外头吹风了，快进来！”
　　低沉的男声带着疼爱与责备，随着木船被踏出的声响越来越近。
　　渔船的男主人一看到衣着光鲜披金戴银的南千若，以及她身后两个执剑的男子，脸上立时腾起一阵恐慌。他拉起白衣女童，顺手将她拖至身后。
　　“这位小姐……”显然怕是惹着富贵人家的孩子，船夫的声音带着缕缕颤抖。
　　“我本是想乘船过洞庭的，这位小妹妹说您要忙着捕鱼，所以就算了。”南千若笑意盈盈地解释着，还时不时地望向倚在爹爹身旁睁着一双好奇的眼睛盯着她的白衣女童。
　　“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南千若俯身摸着她的后脑。
　　“慕雪寒”女童扬起脸，声音清越地问，“那姐姐呢？你又名叫什么？”
　　“不可这样无礼。”船夫转头轻斥。
　　慕雪寒小嘴一嘟，仿佛就要哭出来。
　　“没关系的”南千若蹲下身去，拉着慕雪寒的双手和煦地说，“记住喽，姐姐名叫南千若。”

　　正说着，身后传来人声。
　　紧接着，就听武师低喝一声：“什么人？！”
　　南千若回过头，只见来了三个江湖中人。为首的稍显年轻，一袭红衫纹着金色的祥云，一柄青剑宛若随意地握在手中。棱角分明的眸子透露着精明与狡诈。其余两人皆是体魄彪悍，各持一柄雪亮的刀。左边的一个右眼罩在黑布之中，右边的一个从眉心到腮旁赫然呈现着一道狰狞的伤疤。
　　“看来你的记性并不是很好。”红衣男子含着冰冷的笑意。
　　“你们意欲何为？”
　　“乘船而已，只不过——只不过有人当日犯到离水派时就该长着点记性！”
　　两名武师神色皆是一沉，猛然想起了什么。船夫见此情形自知必有江湖是非却碍于南千若还在船上，也只能暗自着急。
　　红衣男子突然挑起玩味的笑意，“素闻百里门门规甚严。二位因赌而惹麻烦，只怕不仅仅是要损失一根指头吧？”
　　两位武师面面相觑，想起门内酷刑，心中不免有些惶惶。
　　“不如……将南家小姐送给我们少主。得到这么个绝色美人，想必他的赏赐定不会只是让你们避免灾祸这么简单。”红衣男子的眼睛紧盯着远处的南千若。
　　南千若闻言大惊失色，忙催着船夫开船。船夫本就对此求之不得，听了吩咐，当下飞快地跑向船的另一侧将船驶离岸边。
　　“逃？妄想！”
　　话音刚落，红衣男子身形化为一团火球向水中掠去。
　　两名武师稍稍一愣，利剑已然出鞘。而跟在红衣男子身后的两人早已将手中的刀划出刺眼的光芒。
　　两道剑芒速度更甚，阻下红衣男子的同时，一道青光从红影中飞射而出。晨岚散尽的洞庭湖上逸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红衣男子扬刀挥向两名武师。鬼魅般的刀光亦从后侧封住了两人所有的退路。
　　杀意凝结了空气，死寂中唯有兵刃尖锐的哀鸣。

　　慕雪寒愣愣地望着倒在地上的爹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一双眼睛不可置信地睁得老大，却不见一滴眼泪。
　　温热的鲜红色液体从船夫胸前汩汩流出，一双惊恐的眼睛此时仍然瞪着灰色的天空。
　　南千若不再顾及岸上的形势，也无暇理会船只正停滞在水中随波轻晃。她的心中多番滋味一同翻搅！
　　第一次直面死亡，而这个人的死还与自己脱不了干系。纵使她有着超出年龄的冷静和沉稳，此刻亦难以再竭力保持镇定。
　　所有的言语都是多余的。平静的渔家因着她的到来走向毁灭。她一见之下便心生爱怜的女童也因为她的到来失去了本有的幸福。
　　良多无奈，良多自责，却改变不了鲜血淌开、满溢死气的现实。
　　南千若张开手想抱住那抹羸弱的白影，给予她一个温暖的安抚。可慕雪寒却避开了那双伸向她的手，径直向前走去。
　　再多的温暖已然弥补不了前一刻彻底而迅速的天寒地冻！船夫的身影倒下的刹那，就已注定慕雪寒眼中的世界千里冰封再无春暖的来临!
　　只见极细极轻的雪花从空中撒下，落在船上便化成冰冷的潮湿。
　　慕雪寒跪倒在地，一边手紧握着爹爹布满老茧的大掌，一边手轻轻地推着那毫无反应的躯体，低缓的呢喃，弱不可闻。雪落在身上是砭骨的冷，而慕雪寒只是握着爹爹的手，将它贴着自己的脸颊，外界的一切全然不知，亦与她毫无关系。
　　南千若撇过头去不忍再看。那在风雪中摇摇欲坠的白色身影让她第一次觉得白色也能重重地刺疼双眼。
　　天色的阴沉渐渐减轻，雪缓缓变得稠密，宛如天地也在伤心，用漫天飘洒的雪花来诠释素缟的悲怆！
　　“阿、爹……你为什么、不理小寒……”
　　第一滴泪水终究忍不住滑落的刹那，慕雪寒的眼前冥黑漫过，再也无力支撑。
　　未完的话卡在咽喉里，哀婉的声线断在风雪中，大雪纷扬的世界宛若失去声响，却无处不是悲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