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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迷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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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庭香与楚南州已经好几天没有来了,我竟然觉得寂寞起来。弹琴、下棋、品茶,突然觉得一个人来做,真的是很无聊。
本以为又是无聊的一天。
一个人进宫来了,却是楚南州。
见韩庭香没有来,我不免有些失望,便问楚南州:“今天怎么一个人来了??”
“今个儿是侯府小小姐满月,小侯爷再府中帮忙招呼客人,走不开。叫我来请公主到府中一叙,也好为小小姐添些喜气。”楚南州如此说道。
原来是府中有了喜事,难怪好几天不见人影。“也好,反正我也好久没有出过宫了。出去走走也不错。”我抬手唤来素月,“帮我备车,我要出去一趟。”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车还没备好。
我见楚南州只是在一旁候着,不由想找些话说:“楚大人,是从什么地方上调来京的?”
“景州。”楚南州答道。
“景州,听说近年那个地方叛乱不止。楚大人一定是平乱有功,才会那么年轻就上调来京城。”
“公主对天下事也非常关心啊。小臣只是希望报效国家,实现抱负,不敢居功。”
“天下是我家的天下。只是楚大人年纪轻轻就能有如今的官职,必定有过人之处,不必太过谦虚。”我又问,“楚大人的抱负又是什么呢?”
“当然是治国平天下。”楚南州的眼里是满满的自信。
“治国平天下?那一定要平步青云,大权在握才行。” 治国平天下,是一种抱负,也是一种野心。
“公主……”楚南州还想说什么。素月进来禀报,马车已经准备好了。
我站起身,整整衣服,对楚南州嫣然一笑:“楚大人不用解释什么,我很欣赏有野心的人。”
我在马车里坐着,看着沿街的景象。
有了上次东郊的教训,这次出宫的马车简便了许多,但毕竟是皇家的东西,在街上也显得十分豪华,引来了不少路人的目光。
青石街是京城里一条热闹的街市,熙熙攘攘,人流如织。
楚南州骑马跟在一旁,虽然是便装,在阳光下显得英武不凡,一派男儿气概。
我们一路行过,街上不知有多少偷瞄他的大姑娘小媳妇,连素月也情不自禁的凝望了一会儿楚南州挺拔的身影。
可惜,他在我眼里只是景色的一部分。
就在这条热闹的街上,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也不知怎么的,马突然惊了,狂奔了起来。
马车失去了控制,速度骤然加快,让人措手不及。
这里是拥挤繁华的街市,狂奔的马车带来的除了危险还是危险。
我的思考能力好像也中断了,只能在摇摆不休的车厢内努力保持平衡。
但就在素月的尖叫声中,嘎的一声巨响,马车又突然停了。巨大的惯性让我向前冲去,差一点就头破血流了。
我猛地挑开车帘,只见楚南州用双臂强按住了马头,迫使马车停了下来。那匹受惊的马还在不停的挣扎,马的腿上受了伤,鲜血正汩汩得冒出。
刚才的事故引来了众人的围观,我连忙放下车帘,隔着帘子问:“楚大人,情况怎样了?”
“所幸没人受伤,不过车轴却断了,暂时没法走了。”楚南州还在安抚那匹受惊的伤马。
在车外嘈杂的议论声中,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响了起来:“这不是楚大人吗?我想怎么在店门口围着那么一群人,马车出问题了吗?”
楚南州答道:“寒二掌柜,刚才马惊了,车也坏了,还有事要办呢。”
“不如请车上的客人先到店里坐坐。车马的事,我会替你处理的,肯定不会耽搁办事。”那个寒二掌柜又说:“要出去办事,你这身衣服也该换一换了,反正你也住在这儿,还是去店里吧。”
“这样也好。”楚南州点头,又扬声询问:“九小姐,车的事恐怕要等一阵了,不如进去里喝点茶,压压惊。
九小姐?为了在外人面前掩饰我的身份吗?
我从车窗抬眼望去,马车果然停在了一栋客栈门前,装修倒也漂亮,进进出出的人,好一幅生意兴隆,财源广进的样子。
不过,这些还不足以引我的兴趣。
却是那块高高悬起,黑底金字的招牌抓住了我全部的视线。
九重天!这个店叫九重天!!
我猛地掀开车帘,寒二掌柜——寒轻夜正站在车外,以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样子躬着手,笑容满面的与楚南州寒暄,完全是一个早已习惯送往迎来的商贾模样。
楚南州说要去整理一下刚才拦马时弄脏的衣服,让寒轻夜带我去了这个客栈的雅座。刚坐下,我挑着眉,看着寒轻夜,他欠我一个解释。
寒轻夜低着头,又恢复了那种我所熟悉的神情。“他自从进京以来一直住在这里。我曾问过一个有官职、有俸禄的朝廷命官为何会住这种地方。他只是说方便,况且也住不惯大房子。”
“那他的几个随从也住这里?”我想起了东郊和楚南州一起出现的那几个黑衣人。
“只有他一人。”
“哦!”我还想问什么,一个伙几把茶送了进来。
那个伙计也就二十多岁,刚要把茶壶放下,一个失手,茶壶一滑坠向了地上。我不由心头一惊,就在这时,这个伙几使了个巧妙的身法,脚尖一勾,壶又稳稳得落在了桌上,半滴水也没洒。
这个时候,我突然有些明白了。在这里,有谁会想到帮他们端茶倒水的活计,各个都是杀人于无形的顶尖杀手呢?
这个伙计什么也没说,好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上完茶,一转身退了出去。
我浅浅地呡了一口,淡淡的有些苦,但一到喉头就变成了幽幽的甜。
“这毛峰云雾是特地用来招待大掌柜的。这个客栈是九重天的产业。”韩轻夜说道。
“所以你才自称二掌柜?韩二掌柜,我一直不知你竟然对杀人以外的生财之术也这么再行。”我突然很想笑,我能是杀手组织“九重天”的主人,为什么韩轻夜不能是“九重天”客栈的二掌柜呢?“你一直是这样藏而不露吗?”,我接着说道:“别忘了以后给我看看这里的账目。”
我突然想起了另一件事,“南宫谨那儿的人派去没有?”
“已经定下人了,就是刚才的那个伙计。”韩轻夜回道。
“就他一个人?”看样子是个不简单的人。尽管我很相信韩轻夜办事的能力,但只派一个人毕竟有些势单力薄。
“不,芙蓉也去。她是南宫谨指名要借的人。”
“血芙蓉!”她,精通毒术,一手调制的毒药,天下无人能解。南宫谨想要她对付谁?又是谁值得南宫谨不惜重金,向九重天借人呢?
我还没来得及把那杯苦中带甜的毛峰云雾喝完,楚南州已经穿着一身干净的衣服走了进来。瞬间,韩轻夜又变成了韩二掌柜,刚才那个和我说话的人仿佛根本就不存在。
“你为什么住在这儿,堂堂一个朝廷命官怎么会连一栋房子都没有?”
“这儿也挺不错的。我刚刚入京,没什么积蓄。”在这里楚南州显得轻松了许多,言语里没了戒备,那种我时时能感到的谨慎与小心。
“想发财,这儿可是个好地方。”楼下正是闹市,喧闹的声音在宫中极少能听到。我并不觉得吵闹,反而有了一种真实感。
“这儿是个干出一番大事的好地方。”喧闹的声音并没有掩盖住他轻轻的回答声。
我心头一痛,不愿想起,却偏偏要去面对。我要做的大事将要掀起的是滔天的巨浪,也许连我也要被吸进无底的深渊,再没有逃生的可能。我只能喝着那杯苦苦的茶,却越来越品不出甜味。
时间过得很快,新马车备好了。
侯爷府离“九重天”客栈很近,马车只走了一会儿就到了。
就算再近,我也不能步行或者骑马,这是皇家的礼数。
侯府大门前张灯结彩,果然是在办喜事。
进进出出的人脸上都挂着笑,每一个人都在开心的忙碌着。我应该看到的是这样的情景,可是在出来迎接我的众人脸上,我只看到了韩庭香真正的笑容。
侯爷老来得女,虽然很高兴,笑容里却有着一丝淡淡得遗憾。五夫人刚刚当上母亲,可她的眼里是深深的不甘心。其他夫人表情倒很相似,她们的脸上都挂着幸灾乐祸的笑容。
他们把那个刚刚出生的小生命递到了我面前,我接了过来,抱在怀里,仔细端详着这个幼嫩的面容。
小东西,软软的,小嘴嘟嘟的,闭着眼睛,开始犯困了。也许是被人抱来抱去,疲累了。
我的指尖轻轻的触了触她的脸颊,真害怕把她弄醒。“好可爱,她叫什么?”
“怜儿。”五夫人从我的手中接过孩子,回道。
我见犹怜,可爱无辜的生命任何一个人看到都会情不自禁的怜惜吧。可怜又可爱的孩子,我的心里升起了一股柔软的情绪,刺痛了心中的某个角落。
纷纷扰扰,吵吵闹闹,我见到了韩庭香的家庭。每一个人都对我毕恭毕敬,谦卑的对话,恭敬却显得冰冷。韩庭香就是在这里长大的吗?为何他与这里的每一个人都不同?
终于,离开了众人的视线。我和韩庭香单独漫步在侯府的桃花林中。
桃花早已经开了,已到了凋谢的时候。
走在树下,周围尽是飘落的花瓣。片片粉红,随风飞扬,落了满地。
“我去过江南。”他对我说了一句奇怪的话。
“江南,那里的桃花一定更美吧?”花瓣像是雨般落在我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香气。
“那里有一条桃花溪,溪边有一座桃花山庄。可是,在那里我一棵桃花树也没有看到。”他抬头看了看满天的桃花雨,“那位庄主学贯古今、饱读诗书,可是当我问起他为何会起这样一个庄名时,他笑着看向了他美丽的妻子。”韩庭香抬手拂去了落在我肩上的花瓣,“他妻子,就叫桃花。”
“一起去江南吧。”他这样对我说。
那一刻,我望着他,也许是韩庭香温柔的眼神,也许是这满天粉红的花雨,我竟有些迷醉了。如果此刻的感觉叫做心动,那我就真的万劫不复了。
我的头轻轻的靠着他的肩膀,“我在这很好,不想离开。”也不能离开。
“我从你眼里看到,你背的东西太重了,不如卸下来一些吧。”他的话让我想哭。
“是啊,我有些累了。”我所背的东西是无法逃避,无法卸下的。在韩庭香的身边越久,我却越想去做一些无畏的抵抗。
如果永远和他在一起,一定是一件很美好的事。
这个念头像一枚尖利的针,刺破了我对这种微妙气氛的迷醉。
我在干什么?!
我猛地推开了他,向前迈了几步,“比起江南,我更想去塞外,想去看看那里的大漠孤烟,长河落日。还有一望无际的大草原。人与人只是平和的生活,不会去多要求什么。”没有勾心斗角,也没有尔虞我诈。
“大漠?那里也不错,我陪着你,去看想看地方。”他虽然有些惊讶我的突然转变,依然是兴高采烈的样子。
他的样子让我想起了哥哥,对我一样的真诚、温柔,让我能暂时放下一切的伪装。可是我却不能对他坦诚一切,也无法忍心把他拉入我早已无法挣脱的漩涡。
我承认被他吸引,是他的那种与我完全不同的气质吸引了我。
他不能与我走同样的路。我们的不同注定了我不能与他并肩而行。
“你……”我欲言又止。我能说什么呢?告诉他一切的黑暗?不可能,这样只能害人害己。罢了,罢了。我背负的东西够多了,多一件又怎么样呢。
侯府的花园极大,桃花林边就一个池塘,我们已不知不觉地走到了池边。
池边的垂柳下,楚南州一个人,静静的注视着湖面。仔细一看,原来他在钓鱼。
韩庭香走到他身边,问道:“有什么收获?”
楚南州看了看我们,说:“什么也没有。”
“那就算了,我们一起进屋去喝点茶吧。”韩庭香提议道。
“你们先进去吧,”他说,“我想再等一会儿。钓鱼,本来就需要耐性。”
说最后一句话时,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我见过这种目光,上次楚南州在和我下棋时,落子布局,他眼里就是这种神色。
但我不愿去多想,一切事都在计算中。
我的选择是关键。尽管我迷惑,我也无法坚强,但无论如何我一步也不能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