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曇曼無色

3、【羽化】亂絲 天國的子民

　　從踏入地梯第一階開始，便有種足尖於水面上半撩起波紋的幻覺。消毒水的氣味像妖長指甲的女鬼緊緊掐住咽喉，在氣管上刨下五指血痕，幽綠慘白幾如冤罪。匕盯著天花板，粼粼浮光的幻影，環環融蝕的波色，映在臉上全都青白一片。彼無神雙眼彷彿還殘留著凝涸血塊，所有情慾皆被封阻。泳池上的水漾凌波，綺幻太不真實。匕立於岸上，人偶般雙眼盯瞧水下遨遊之人。矯健身軀劃破水面之後揚起的異色奇光總令他聯想金屬色流動的汞，蠱惑地盪漾，然而卻劇毒，等待下一個無心者啟動魔咒字句：來，跟著我一起沉沒溺斃......

　　匕專注地看著，連髮長及腰的男人走近也未曾發現。男人唇線開闔，聲音被水花潑濺聲淹沒，又、悄悄地離開。

　　良久，匕注意到泳池旁的男人神色慌張，是他們班的同學。他走了過去，輕道：「這邊就交給我吧！我會向體育老師報告你有急事。」那人感激地點了點頭，匆忙繞去了出口。

　　池裡的人大多上岸了。匕靠著銹柱，垂眸淡睫。神情間隱約有等待意味，環著胸，半唇。脖頸上是未經辣陽摧殘的皙白。

　　沒頭沒尾地道：「好慢。」只是唇角流溢的氣音，無形無色卻如水滴，滑下緊顎、跌入水池暈染開來。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兩個字。
　　像水再隔著一層水，泳池底下叢生黑髮，醞釀、抽長、爆發。黑鬱攢動的細長烏髮搔弄、翻攪，不安且扭蠕，卻像被隔著一層玻璃而不得浮上水面。璃上仍是水波清澈，寧靜安和。詭異的氣息泛濫，汞色幻景已不復存。亂髮掙扎越加瘋狂，死命欲突破那層無形屏障。

　　匕輕輕笑著，波色粼光在他眼裡湧動憐憫或嘲諷。

　　黑流中浮出兩球眼珠，滑稽地原地滾動、察看四周，甚至可以在那裏面尋到一絲恐懼。接著在浮髮之中露出森森白牙，不見顱骨，唯有排排冷牙像是笑。意味不明的算計。

　　嘆了一口氣的匕，嘴角卻同樣銜著隱晦色彩。他緩緩平舉左手，緩慢如是害怕驚動任何一片花瓣，月牙色指尖指向水下眼珠滾動處，微笑。

　　裂縫。

　　從那雙眼球中間亦或是那層不可穿動的鏡面，出現了裂縫。隨即開始發出冰層崩頹的脆裂聲響，怨靈張大嘴巴，漸漸異變的臉孔，黃褐硬骨層層融落，竟然讓人連想蠟燭。生長跳動的血絲被黃白溶漿覆沒，有生命般開始急速收縮，緊緊黏搭上兩珠眼球。

　　甜笑在猙獰不足以稱為是臉的面孔上悚異，空有人頭的惡鬼拖曳長髮，浮出水面連帶腐臭。生長的蔓髮鑽入池緣磚下，團團簇擁。脫離水面的細髮閃耀著蛇鱗光芒，如瀕死的蟲蛇痙攣，扭纏間還似邀請。額上的裂縫並沒有消弭，靜靜遺留時空的黑洞。

　　長髮及腰的男人立於另一柱後，視線死角讓怨靈看不見他臉上的陰鬱與憐憫。

　　”來......跟著我一起.......沉沒溺斃......”
　　勾黏怨恨與哀悽的笑音迴盪池間，匕緩緩踏步向前，平舉的左手與折疼的眉毛似在壓抑極大痛楚，又似乎只是困惑。困惑自己在夢裡，抑或到了到了夢裡總要困惑。

　　瘋狂的喜悅在滾動眼球上滋長，血管漲縮若蛆。惡鬼將早以殘缺不全的頭顱移近匕的胸膛裡。亂髮纏身，很快這男孩就會動彈不得，很快，就會再得到一個靈魂。是的，靈魂。
　　咯咯兩聲，鬼顱抬起，卻被那雙人類的雙眼震驚不已。

　　那不是被蠱惑而無法掙扎的痛楚，是憐惜。然而那憐惜又像個著一層玻璃，冷冽而哀戚。

　　－－『沉沒溺斃的，從來不是別人。
　　是妳將自己困於地獄。

　　昔者已去，恨與怨早就不會有人替妳數計。』

　　怨靈看見，從那個男孩的眼裡映出的自己焦腐且醜陋。

　　－－『伸出雙手本只是想求救，妳卻緊抓每個落單的人類直到死去。這樣，救得了自己嗎？』

　　這聲音......
　　這聲音是很久以前的......

　　但又不是。
　　或者只是藉著眼前男孩勾起的回憶。

　　天國的子民們，聽我說。惡靈只有黑色的淚，那淚裡也是滿滿的毒和邪惡，天使如此訴諸。
　　但她的眼淚漸漸轉為血紅，一點一滴再被透明衝淡。回不到最初青春的姣好容顏，唯有長髮消逝，短短的髮絲勾在頸旁，竟然浮出了一點透明的身軀。

　　匕看著她，她用雙手摀住詭臉，但半透明的手不起遮掩作用。他看見怨靈的頭骨融化更多，鑲嵌額骨的黑洞越來越大。

　　「我還是拖下了他。」
　　怨靈平靜的聲音在地下泳池幽幽地響起。
　　「可是當他的屍體被打撈起來之後，我就再也出不了這面水池。」

　　不管如何吶喊都無用。即使血肉浮種朽敗不復原樣，怨靈願意抱著一具屍體，相信也有人類曾給予憐憫。
　　只是那個人的眉眼，和匕太像而已。

　　匕沒有說話，不被束縛的左手直指怨靈眉心。

　　消失了。
　　空虛的、這個世界和空虛的手。

　　這一切早就該結束，如果她說的”他”沒有被打撈起，或許這鬼靈便會擁著一具屍體靜靜沉於地底。
　　但是不能。於是更怨，於是更恨，更加思念。

　　可惜他不是他，他的左手，只能擊殺。

　　匕的細髮一霎浮起，他明白自己開始往下墜。
　　但是，他真的很疑惑，這虛幻的世界裡，明明只要不執著、就不會被困住－－

　　蜨裔旋身將落入水池的匕攔腰抱起。轉身剎那，看見一滴黑色液體自匕眼角滑落池底，很久，墨黑才不甘心地劃開。還有一些聽不清楚的，匕的囈語。

　　陽光再度黯淡，少年的眉頭無法撫平，皺痕如刀刻、如釘鑿。
　　蜨裔臉上陰鬱覆蓋悲憫。輕輕喃語：

　　天國的子民，聽著。惡靈只有黑色的淚，那淚裡也是滿滿的毒與邪惡，不叫人憐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