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界迷情》曲无

13、欺骗

　　因为我受伤的原因，大家在项末营地多逗留几日。金王他们后来又返回地下陵墓作善后工作。腐骨魔已在那天被清剿，只是摄魂灵尚未归位，这实在让人有些头疼。据说当有重要的魂魄出逃时，摄魂灵就会离开岗位，外出去捕捉那些亡命之魂。虽然莫桑用法术修复了陵墓石门上那个用于锁住地下陵墓数万魂魄的飞龙封印，并把几个魔石分别放入石门两旁的人形颅骨里，暂时代替了摄魂灵的作用，但这显然不是长久之计。金王和项末作了详谈，决定增强南部边疆的兵力。金王再次召唤出骷髅尤安森，要求充许金国重兵入扎蛰胤村庄，这样便于密切关注亡灵墓地那边的变化。尤安森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答应了。

　　等我们回到宫城时，已经是快半个月之后的事了。宫城里戒备森阴，四处弥漫着恐慌的气息。在我们外出的这段时间里，城里有十几名女孩失踪了。最先失踪的那五名女孩子，她们曾结伴到城外的土坡上玩耍，到了晚间也没有回家。士兵们将搜寻的范围扩大到城市远处大大小小的地方，但都没有发现她们的踪迹。第五天时，又有七名女孩在去采摘珍果的路上失踪了。

　　金王回宫后的第一件事就是严厉禁止市民随意外出。早在亡灵墓地时，金王就让项末把禁令发到金国各地，但女孩们总是呆不住，她们总有办法避开大人们的看管，正处在恋爱年龄的她们总会找到什么僻静的场所说说女孩之间的悄悄话。显然天真无知的她们并不知道事态的严重性。

　　而我已经隐约地意识到，这两起人口失踪事件并非偶然，正是恶兆初露端倪。这次南彊之行让我对地界有了更深的了解，这是一片充满怪异生灵的土地，在普鲁河的西岸是有着古老文明的人类居地，而东岸则是黑暗的蛮荒之地。这里还有多少我未知的恐怖事物呢？现在女孩们的失踪进一步加深我对地界的恐惧感。而尤其让感我到焦虑的是，他们都把我当成普鲁河的女儿，那个和地界生灵的命运息息相关的普鲁西。可我知道自己是谁，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孩，我不能肩负这样的重担。重压之下，我坐立不安。我必须离开这里！我逃离地界的念头变得愈加迫切。

　　很久以来，我都在暗中琢磨，想琢磨出一条天衣无缝的完美路线，使自己能够顺利地从金国逃到鹰国，找到那个同样来自外界的同族人。但是现在我完全慌了手脚乱了分寸，我不想再作任何思考，只想伺机离开宫殿，然后沿着河边走，绕开利谷营地，穿过蔓国抵达鹰国，当然我也知道外面存着某种危险，我很有可能就成为那几个失踪女孩中的一个。而且，就算我侥幸避开这种危险，可到了蔓国，一旦落入乔珊的手里，她会放过我吗？如此说来，我的逃跑计划显得狂热而不切实际。但我已经顾及不了那么多了。我期待奇迹的发生。

　　金王变得忙碌起来。他每天都会带兵出城，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干些什么事，有时甚至彻夜不归。腐骨魔留在我后背上的伤口还没有完全愈合，他一回宫第一件事就是到神明殿看望我。

　　“好些了吗？还疼吗？”他每次开口都会这样问。

　　“你今天又出城了？你又没带我去！”我没好气地说。

　　“你受伤了。等伤好了以后会带你去的。”他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疲惫的讨好的微笑。

　　“嘁，背上受伤又不妨碍出门。你就是不想带我去。你以后也别来看我了，再怎么看我也不会马上好起来。”

　　“我关心你。不管你想不想见我，但是我想见到你。”

　　“是，你是大王，当然不会管我的感受。”

　　“我当然会顾及你感受。”金王看我一眼，又说：“你真让我捉模不透，有时像普鲁河一般安静聪慧，懂事明理，有时却像地猪一样冷酷无情，见人就咬。”

　　“别拿一头猪来跟我做比较。”我叫了起来，“你才是猪，金猪。”

　　金王没有生气，地猪在地界并不是愚钝懒惰的象征，他的脸上还停留着笑意。我却变得焦躁不安，我压低声音用乞求的口气对他说：“你放我回家吧。我真的不是你们的普鲁西，你们弄错了，这种错误会给国家和人民带来严重的后果的！”

　　金王凝视我的眼睛，轻声说：“别再说这种傻话了。从我第一眼看见你，我就隐约猜到，是我们的西西回来了，回到我身边了。虽然你的容貌改变了，但身上那种独特的气息，哪怕把你放在人堆里，我也能一眼把你揪出来。我知道你把过去的事都忘得一干二净，我不知道是哪里出错了，但我会耐心地等，我坚信总有那么一天，你会醒过来的。”

　　“那你这辈子都等不到那一天了，因为那一天根本就不存在！因为我不是你所说的那个人！”我愤愤地说。

　　“我会等！这辈子若你还想不起，那我再等个几百年几千年！”金王语气坚定。

　　“你可真乐观！你觉得你可以活那么久吗？”我冷笑道。

　　金王却对我的嘲讽不以为意，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地说：“我已经等了你一百多年，可你却完全不记得我了。”他说着就站起身，又说：“你多休息，我改天再来看你。”

　　我像只困兽在宫殿里转来转去，虽然我已经暗下决心要不计后果地逃到鹰国去，但眼下如何走出宫门还是个大问题。宫殿气势恢宏，众多的大殿和庭院，每一道大门都有卫兵轮流看守，我如何从他们眼皮低下溜走呢？

　　我不停地在冥思苦想，可是什么法子也没想起。直到那天，王小义进宫来看我。一看到王小义，我脑子就灵光一闪，暗生一计。王小义完全没意识到她从现在起将成为我出逃途中的一颗棋子，她端坐在我面前，面露忧色，说：“听说你们是去了蛰胤部落，那边出了什么事吗？”

　　我没有马上回答她，却语气严厉地命令所有女仆退到门外。有个女仆动作迟缓了些，我上前一脚踹掉她手中的盘子，并冲着她们吼道：“都出去，出去！没有听到我叫你们，谁也不准进来！”

　　女仆们都惊呆了！除了那次大病外，我从未像今天这样对她们大吼大叫。她们诚惶诚恐地退到出房间。我把大门狠狠地撞上，把女仆们全部关在门外。

　　王小义同样惊呆了，我没有去解释我刚才粗暴的举动，而是慢慢地解开衣裳，将后背展露给她看。“小义，你看看我的后背。我差点死在外面。”

　　“啊！这是怎么回事？”正如我所料，王小义惊讶地大叫起来。

　　“因为怕引起大家恐慌，金王不让外传。”

　　“是谁干的呢？小欣，你和别人打架了吗？”王小义显得很焦急。

　　“这是腐骨魔留下的。你知道什么是腐骨魔吗？”

　　王小义茫然地摇了摇头，我便用夸张的语气把那次外出的经历讲述给她听。一向胆小的王小义听完后，果然就怕了。她惊恐不安地说：“太可怕了，怎么吉力从来不告诉我地界有这么可怕东西呢？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城里有几十名女孩失踪了，这事你知道吗？”我问她。

　　“当然知道，全城都传遍了。我们邻居那个女孩妮亚就不见了嘛。”

　　“我估计啊，多半是从地下陵墓跑出来的亡灵干的。”我故作神秘，压低声音告诉她。

　　“啊！太可怕了。”她紧捂着胸口说。

　　“那你还想呆这里吗？”我问她。

　　王小义怔了怔，但她很快就平静下来，说：“想！就算有这些可怕妖魔，我也会呆这里的。”

　　我窃喜，嘴里却问：“难道你不害怕吗？”

　　“害怕，怎么会不害怕呢？可是，可是这里有吉力在。”王小义嗫嚅着说。

　　看来是爱情的力量令胆小的王小义意气坚定。我低下头，说：“其实我也不想离开这里，大家对我都非常好，尤其是金王，我怎么可能舍得离开呢。就算真的出现灾难，但是我住在宫里，这里相对比外面安全。但是小义你呢？你在宫外，我真的好担心，在这里，我只有你一个亲人了。”

　　王小义很感动，她安慰我说：“你别担心我，有吉力照顾我。他会保护我的。”

　　“就怕他有心无力。你知道这里的男人都是有些拳脚的，就怕到时你拖累他。你看我这次就受伤了嘛。我的老师启丁说，如果我那天穿上特制的盔甲，就不会受这么重的伤了。所以，小义，我决定要送你一样礼物！”

　　“什么礼物？不会就是盔甲吧？”王小义惊奇地问。

　　“过五天后你到我这儿来，我送给你。”

　　“你这样说，我还有些期待呢。”王小义说。

　　第二天，我去找我的老师启丁，请他去找人为我打造一套盔甲。启丁接过我亲手设计的盔甲造型图，看了看，笑道：“有点独特呢，不过面孔包得太严实了，除了眼睛和鼻孔露出来点外，嘴巴呢？嘴巴封在里面了。”

　　“没关系吧？作战的时候，还说什么话呢！你能让铁匠们快些做吗？要用最好的材料，我想三天拿到货。”

　　“没问题。不过，你怎么突然想要这样一副盔甲呢？我知道你以前在习武时都嫌它笨重，不肯好好穿上。”

　　“那次和金王外出，让我有了经验教训，我以后会全副武装的。”

　　“我猜也是这样。不过别因此畏惧邪恶的力量，勇气和信心是对付它们的利刃。等你的伤完全好了以后，我会教你更高难度的格斗技巧，专门用于和邪魔作战的。”

　　我嘴里连声说好，但却暗暗地想，还要和邪魔作战，哼，我才不要呆在这个鬼地方呢！

　　金王当天回宫就得知我找人造甲的事，他到神明殿看我时就问起这件事。他问道：“宫里有这么多盔甲，为什么还要特意画图找人制作呢？你想要什么样的，我完全可以送给你啊。”

　　我听出他口气里充满了狐疑，这使我有些忐忑。金王的洞察力一向敏锐，我不知道他是否已经看穿我的意图。我说：“这个不一样，我要送给小义的。如果我会做盔甲，肯定会自己去做，因为亲手做的礼物会显得我非常有诚意。但是现在我只能画图让师傅去做了。”

　　“我看过你画的图纸，那种独特的造型在人群中非常醒目，这样不是更加容易暴露自己，成为敌人的目标吗？”金王逼视我的眼睛，说：“你告诉我，你是不是在动什么歪脑筋想从我身边跑掉？”

　　我暗想不妙，眼看自己的计划即将要金王面前化为泡影了，我的脑子在高速运转，我要怎么样才能消除金王对我的怀疑，让我以后无论做什么事他都会信任我呢？这样想着，我便伸出手掌轻轻地盖在他的手上。

　　金王愣了一下，他不知道我想要干什么，他呆坐着不敢动。显然他并不把这个举动看成是某种亲昵的表示，因为我平时对他的态度总是恶劣的。

　　“我能跑到哪里去呢？现在还有什么地方比呆在你身边更安全的呢？”我用坦荡的无辜的表情看着他说。

　　金王的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丝笑意，说：“你真是这样想吗？”

　　我握起他的手，看着他的眼睛，语气温和地说：“这些天，你辛苦了。我不会选择在这个时候给你添乱的。可惜我又帮不上你什么忙。”

　　金王眼睛的一下子瞪大了，他将目光牢牢地锁在我的脸上，嘴里却小心翼翼地问：“你……我的西西，是你回来了吗？”

　　这时我已经确信自己抓住金王的软肋了。这个痴情的人儿啊，还真让我有几分感动呢。我决定将戏演得更加真实可信，于是伸过脸去，飞快地在他的嘴角边轻轻地啄了一下。金王怔了一下，但眼睛里马上就燃起温情的火焰，他一把将我拥进他怀里，我听见他喃喃自语道：“哦，西西，我的西西！你终于记起我了。”然后他低下头来深情而热烈地亲吻我。

　　一些支离破碎的记忆在这时突然从我的脑海深处涌现，我记得自己好像在梦中或在什么地方曾经出现过这样的场景。眼前的这种感觉竟是如此之熟悉，我被这种感觉深深地影响着，竟也笨拙地回应他的亲吻。

　　胸口有什么东西在涌动，最近这种现象频繁出现，我已经习惯去忍受这种不适之感。过了许久，我才轻轻地推开他。金王恒泽满面红光，喜悦的心情令他的金眸像宝石那样熠熠发光，他轻轻抚着我的脸庞，眼里盛满了无限的柔情。而我不敢正视他的眼睛，我背转过身去，假装懊恼地说：“可是我现在有很多事情还想不起来。”心虚让我的话语听起来更像是含有某种歉意。

　　金王从身后环抱着我，柔声说：“想不起来也没有关系，只要你呆在我身边就足够了。”

　　我大言不惭地问他：“你还爱着我的，是吗？”此话一出，我就意识到自己有多么地虚伪了。

　　金王闻言把我的身体转过来，他看着我的眼睛，非常认真地对我说：“怎么问这么奇怪的问题呢？恒泽我一直都在深爱着你的啊！”

　　而我始终回避他深情的双眸，我低下头说：“爱是需要信任的！”

　　金王扬起眉头，他不知道我要向他表达什么。我又说：“可是你现在总像过去那样怀疑我，你能不能多给我点信任，不然我会感觉不到你的爱。”

　　“我……”他变得语塞。

　　“如果我让启丁老师找人做盔甲的事会让你产生不安的话，我明天就让他停止。好不好？”

　　“不不不，我信任你，我信任你，西西！”金王急急地说道。

　　三天后，启丁亲自把赶制好的盔甲送来。盔甲的做工十分精细，是用地界最好的材料赤龙的鳞片制成，质地轻且坚硬无比。我将盔甲展开，看到头盔似牛头，顶上有鹿角，面部由倒三角的几何图形拼接而成，除了眼睛和鼻孔外露，其余五官都被严实地遮掩；左肩甲蜿蜒一只威风凛凛的银色的古龙，而右肩甲则镶嵌一个圆形的蓝色魔石。一切都严格地按照我所画的那样制作。启丁告诉我，祭司莫桑知道我找人造甲后，就匆忙赶来，他和金国最好的铁匠作了细致的研究，将特制的法术加入到盔甲里，用于抵御邪气，免受身体和灵魂遭受侵害。这套龙鳞盔甲饱含莫桑的心血，如果他知道我是用来送给王小义的，不知会做何感想。我想他应该不会那么小气吧。

　　王小义来再来宫里时，我便喜滋滋地将这套华丽的盔甲摆在她眼前。我说：“看看，这是我特意找人做的，送给你。”

　　但王小义很不识货，她左看右看后说：“这也太奇怪了吧，城里好像没有人穿成这样。”

　　我说：“干嘛要和别人一样呢？造型是我想出来的，你不觉得很独特吗？而且他们的能跟这比吗？你看看，这鳞甲，这是赤龙的鳞片，你应该知道赤龙在地界是多么凶狠，很少有人能够抓住它，你看看金国的大将，如果他们的胸甲里能有几片赤龙的鳞片就很了不得了，而我送你的这套，全部都是用赤龙的鳞片做的耶！”

　　王小义一听我这么说，马上变得手足无措起来，她慌忙地说：“那我怎么敢收？这么贵重的东西。”

　　“只有你才能够收下，因为在地界，你就是我的亲人，是我最重要的人。”我说。

　　王小义大受感动，她眼里含着泪光，说：“谢谢你，小欣，你太用心了！”

　　“别说那种客气的话，咱俩谁跟谁。不过这几天你要常来看我，我的背受伤了，哪里也不能去，你常来和我说说话吧。”

　　“行！”

　　“但是我有个要求。我希望你每次来时都穿个这套盔甲。”

　　“啊！不是吧？”王小义摇着我的肩膀，撒娇似地说：“不要好不好？这样穿着好奇怪的。”

　　“怎么会奇怪呢？城里有很多士兵都穿着盔甲的。你就爱美吧，平时不常穿着，到真正要用的时候，你才去穿会很不适应的。”

　　“那我在家里经常穿就是了。”

　　“不行！”我向王小义撒谎说：“做这套盔甲时，很多人都说我完全是在白费功夫，说小义你娇里娇气的，肯定不会穿的。”

　　王小义听了便嘟起嘴，说：“他们都这样说我吗？”

　　我说：“是啊！我当时就把他们骂个狗血喷头。我说那是你们不了解小义，我和她情深义重，她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你们了解。我还跟金王打赌说，小义不但穿，而且到宫里也会穿的。所以，小义，这几天你要常来，而且要穿上它，晃瞎他们的狗眼。给我争点气，别让我在金王面前下不了台。哼哼，看到时他们怎么说！”

　　王小义果然上当了，她郑重其事的答应道：“好！我一定穿，明天我就穿着它来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