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蔷薇海（2011-12,2012-2）》龙连

5、老妇人

　　清晨的露水打湿了车窗，透过车窗，迪斯看到外面的景物缓慢向后退去。

　　和阿布罗狄分开之后，迪斯要乘火车来到位于西南部的比雷埃夫斯镇。

　　虽然离雅典城并不遥远，坐火车大约要花费三个小时，不过那里是天主教徒聚集的地方，它属于希腊领土，但也由梵蒂冈教会间接管理。

　　由于信仰不同，比雷埃夫斯的信徒们经常与希腊的原住民发生冲突，五年前，这里曾经爆发过正面的武装战役，而迪斯则是战场上的英雄。

　　在迪斯马斯克为战争做出“不可磨灭的贡献”之后，三年前，战争结束，这里又再度恢复了和平。

　　而雅典教皇也做出了相应的让步，承认天主教信徒在这里的合法权益。

　　真是讽刺。

　　迪斯想，在战场上杀人无数的恶魔竟然成了英雄。

　　下了火车，再坐半个小时的汽车，迪斯终于到了科尼母亲的家，它坐落在一个又小又破的郊区贫民窟中。

　　迪斯敲了敲门，“瑟琳娜阿姨，你在吗？”

　　“是迪斯马斯克吧。”屋子里传来妇人苍老又和蔼的声音，“进来吧，门没有锁。”

　　迪斯推门进来，屋子里很暗。迪斯眨了眨眼睛，很快应了屋内的光线。

　　屋子里十分简陋，为数不多的几样家具都已经旧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但室内的摆放却十分整齐。

　　老妇人坐在轮椅上，头发一丝不苟地盘起，披着一条褪色的披肩，看上去精神还不错。

　　迪斯三年前在战场上杀了老妇人唯一的儿子，科尼。

　　在战争结束后，迪斯找到她，开始冒充科尼的战友，并每个月都来看望她，并支付赡养费。如果迪斯要对每一位他处死士兵的母亲负责的话，就算有十个他恐怕也不够。所以他一直把自己的这种行为是为“伪善”或者在隐晦一点说，是缺乏母爱的表现。

　　迪斯这一次来，是为了和老妇人道别。

　　“我算算这几天你该来了，果然，今天就盼到你了。”老人笑着说。

　　她的眼睛看不见，是因为收到儿子的讣告之后哭瞎的，而且腿部也在战争中被炸成重伤，只能靠轮椅来行动，生活有很多不方便的地方。

　　迪斯每次来都会帮老人做一些家务，虽然老人多次告诉迪斯，她自己能完成这些。

　　“我是科尼最好的伙伴了，请别和我客气。”

　　迪斯每次都一边暗骂自己虚伪，一边向老妇人这样解释。

　　“瑟琳娜阿姨，其实我今天来，是想和你商量一件事……”

　　迪斯对老妇人说。

　　“迪斯马斯克，你还没吃饭吧。”老妇人好像并没有注意到迪斯的话，笑着问他。

　　“是，急急忙忙赶过来，什么都没来得及吃，呵呵。”迪斯干笑两声回答。

　　“我蒸了麦饼，在灶台上，你去把它拿来吧。”

　　“好。”

　　迪斯把麦饼从锅中取出，还冒着热气，他把它们放在盘子里，端到桌子上。

　　此时，老妇人也来到桌边，笑呵呵地说道：“这是给你留的，吃吧。”

　　“哦。”迪斯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麦子的香味儿在口中扩散开来，麦饼蒸的既松软又可口。

　　“好吃吗？”老妇人问道。

　　“好吃。”迪斯一边吃一边回答。

　　“桌子上有水壶，你自己倒着喝吧。别干吃饼，会噎到的。”

　　“嗯，好的。”

　　迪斯把一整盘的麦饼都吃完后，老妇人拿出一份报纸，递过去，对迪斯说，“这是这周的报纸，给我念念，看看有什么新鲜事儿。”

　　迪斯接过报纸，看到头版的大标题写到：

　　“射手座圣衣惊现日本，希腊教皇阴谋已被揭穿。”

　　迪斯大概扫了一眼报纸的内容，觉得无聊，便将它放到一边。

　　“瑟琳娜阿姨，其实我今天来，是想和你道别。”

　　“道别？”老妇人没有焦点的瞳仁闪过一丝不安，眼神不断地游移着。

　　“那你以后都不来了吗？”

　　“我还不知道，不过我想可能不会再和您见面了。”

　　老妇人的眼神恢复了平静，说道,
　　“我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你也要离开我了。”

　　“对不起。”

　　“你没有必要道歉，你也有你的事情要做。”

　　“阿姨，我今天来就是想和你商量一件事，你知道在离这里不远的地方，有一座教会办的慈善机构，专门收容在战争中失去双亲的孤儿和行动不便的老人。”

　　“你想让我去敬老院吗？”老人问。

　　“是的，我可以给您办理手续，入院的钱也有我来支付，您什么都不必担心。”

　　“哦，”老人撇撇嘴，“我才不要去那种地方，我宁愿一个人生活。”

　　“可使您的眼睛看不见，”看到老人不同意，迪斯心急地劝道：“而且那里是教会创办的机构，离教堂也近，每周您去做礼拜会方便很多。”

　　“我不去，”老人执拗地说道，“教会创办的又怎么样，谁也不能让我去那种地方。”

　　“可是……”迪斯没想到老人会如此坚定地拒绝，“可是那不是您履行信仰最理想的场所吗，在那里可以找到更多的天主教徒。”

　　“孩子，”老人微笑的脸上布满皱纹。
　　她伸出手，去摸迪斯的脸颊，迪斯握着她的手，让她碰触自己。
　　她的手很粗糙，却十分温暖。
　　老人摸着迪斯的脸，缓缓说道，
　　“信仰，是个人的事情，而宗教，却永远是统治者，控制信徒的工具。”

　　迪斯看着老妇人，回握着她干瘪的手，却无法再更进一步地说服她。

　　“谢谢你陪了我这么长时间，我想，你也该放下我这个包袱，去走自己的路了。”
　　走自己的路……迪斯想，他的确是按照自己的信仰而活，崇尚力量，效忠强者，可那真的是自己的路吗……
　　如果对于自己的做法坚信不疑，又何必来这里呢，说到底，只是可笑的自我安慰而已。
　　迪斯不想再欺骗老妇人，也许说出来对她更加残忍。

　　“对不起，瑟琳娜阿姨，我不该骗你。”

　　“呵呵，孩子，如果你是指冒充科尼战友的事情，我早就不在意了。”

　　“您知道？”迪斯愕然。

　　“当然~”老妇人狡黠地笑了一下，脸上的皱纹堆起来，“科尼可是主最忠实的信徒，他的战友怎么会连餐前祈祷都不会呢？”

　　“对不起……”迪斯再一次道歉。

　　原来自己一直被包容着。

　　“你和科尼很像，您们都不会撒谎，呵呵。你也不要再自责了，如果科尼知道你一直照顾我，我想，他会感激你的。我相信，你对科尼做的事也是情非得已，毕竟，主会原谅任何人，会宽恕任何人的罪。”老妇人说道“我要做祷告，要一起吗？”

　　“我想我并不适合成为天主教徒。”迪斯委婉地拒绝。

　　“没关系，你过来。”老人冲迪斯招招手，迪斯欠过身子，来到老人跟前。

　　老人用干枯的手在迪斯的胸前画着十字，并喃喃道：“恩慈的父啊，请你保佑他，无论何时何地，都平安无事。阿门。”

　　老人说完之后，迪斯再度坐回到椅子上，对她说：“谢谢您。”

　　两人继续聊了一会儿，天南海北，迪斯有时会给老人讲个笑话，老人听完之后便咯咯地笑出声来，老人的牙齿已经所剩无几，但仍旧可以开心地笑着，这让迪斯感到一阵安心。

　　他们就像一对儿刚刚重逢的母子，又像两个老朋友，随和又亲近。

　　大约坐了一个多小时，迪斯看看表，已经到了下午一点，便站起来，对老人说：“阿姨，我想，我得回去了。”说着拿出一张存单，放到老人的手中，“这是我存的一些钱，反正我最近也用不上，”

　　“哦，不，我不能再要你的东西了。”老妇人推辞道，“你帮了我这么多。”

　　“求您了，”

　　迪斯制止了老人的推辞动作，硬把存单塞给她，“您帮我保管它，账户是在教会银行开的，名字也是您的，密码是科尼的生日，先帮我保管它，用的时候我在向您要，好吗？”

　　“谢谢你，迪斯马斯克。我有个很过分的要求，我希望你能答应我，也许这会给你带来麻烦……”

　　“什么要求，我尽力满足您。”

　　老人缓缓说道，“你能把我也带走吗？像带走科尼一样。”

　　迪斯一惊，然后摇摇头。

　　“不，很抱歉，我不能。”

　　迪斯觉得心里很难受，但他不能答应老人的请求，因为现在是和平年代，这里也不是在战场上。

　　“没关系，别放在心上。”老人瘪了瘪嘴，安慰迪斯，空虚的眼神中却隐约透着一丝失望和寂寞。

　　“这张存单，请您无论如何都要收下。”迪斯坚持道。

　　“好的，谢谢你。”

　　老妇人没有再推辞，而是选择接受迪斯的好意，把存单放在口袋里。

　　“这回我真得走了，”迪斯站起身。坐在轮椅上的老妇人显得更加瘦小。

　　“我们还会再见面的，孩子，我会等着你。”

　　老妇人在轮椅上张开双臂。

　　“但愿如此。”迪斯答道，然后给了老妇人一个温暖的拥抱。

　　“我很小的时候，母亲就不在了，”迪斯还想继续说，却不好意思开口。

　　“是吗？”老人拍了拍迪斯的后背，帮他说出了想要说的话，“那可真可怜。你知道吗，科尼走后，我已经三年没有听到别人叫我妈妈了，很多时候我想再听他叫我一声，你能满足我的这个愿望吗？”

　　“妈妈，”迪斯闭着眼睛，沉浸其中。

　　“妈妈，我爱您。”

　　迪斯也分不清他是在对科尼的母亲说，还是对自己已经忘记长相的母亲说。

　　“我也爱你，孩子。”老妇人吻着他的额头，“我也爱你，迪斯马斯克。”

　　离开瑟琳娜夫人，迪斯向教会的一所孤儿院走去。

　　他很能理解老人不愿去敬老院的心情。如果换作是他，同样不会去那种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