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蔷薇海（2011-12,2012-2）》龙连

4、比良坡

　　暗红色低垂的天空，笼罩着这片苍凉的土地；延绵起伏的丘陵，一直延伸到地平线的最深处；一簇簇蓝色的火焰，仿佛妖精的眼睛一般，散布在丘陵的四周，紧紧地盯着即将跳入深渊的灵魂；目光呆滞的灵体，默默地在这里走完他们最后的路程。

　　这里是一个永远不会有太阳升起的地方。

　　这里是……比良坡？

　　迪斯望着这个他再熟悉不过的场景，疑惑起来，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来到这里，他并没有来这里之前的记忆。

　　伸出双手，看着自己已经变成半透明的躯体，迪斯恍然大悟，原来自己已经死了。

　　迪斯对于死亡并没有什么恐惧感，他相信自己看到过的死亡的数量，已经足够让他变得麻木。

　　隐约听到一阵阵欢呼声，从头顶上传来，顺着声音望去，暗红的天幕上仿佛镶嵌了一块巨大的镜子，镜子中所映出的，是此时雅典城中央广场的景象。

　　广场上聚集着成千上万的百姓，大家都朝向中央临时搭起的审判台。

　　被吊在绞刑架上的是一具成年男性的躯体，仿佛钟摆一般，和着台下的欢呼声单调地晃来晃去。
　　那是我吗……？

　　原来自己是被吊死的啊，迪斯想。

　　没有丝毫的恐惧感。

　　不过总要给他一个被处死的理由吧。

　　也许是因为在以前的战争中误杀了很多无辜的人，如果是因为这个原因，他是完全接受的。

　　因为就算是误杀，夺走别人的生命也是无可否认的事实，他早已就做好了被审判的觉悟。

　　“安静！安静！！”

　　镜子里的景象由远及近，此时正映出审判台的景象。

　　站在高处的法官用力挥着手臂，与此同时，广场上的欢呼声也逐渐降了下来。

　　法官等到群众不再吵嚷之后，用他那高亢而有力的声音继续说道：

　　“像这种违背人伦的事情，竟然发生在令人崇敬的黄金圣斗士身上，我亲爱的雅典城市民们！我们决不能姑息这种肮脏下流的勾当来玷污我们引以为傲的圣域，你们说，是不是？！”

　　话音刚落，整个广场有再度沸腾起来，叫喊声如海啸般，一浪高过一浪。

　　男人们挥舞着拳头，义愤填膺的呐喊着，

　　“对！处死他们！”

　　“他们不应该来到这个世界上！”

　　抱着小孩儿的妇女仿佛看到了令人作呕的驱虫一般，用尖锐的嗓音控诉道，“男人和男人竟然发生这种事，真是难以置信~。”

　　等等，难道自己被处死的原因不是因为误杀无辜？

　　“他们”？

　　“男人之间”？

　　“这种事”？

　　迪斯开始变得不安，这不对，这不是自己想要的结果……

　　还没等迪斯多想，法官又发话了，

　　“把另一名罪犯带上来。”

　　在两名侍卫的押解下，青年昂着头，被带了上来。

　　青年看上去也就二十出头的样子，拥有一头碧蓝色卷发，可能是来不及梳理，随意地披在肩上，却毫不凌乱。

　　青年的五官十分精致，会让人觉得他是一个神经很纤细的人，尤其是他眼角下的一颗泪痣，让他看上去更加妖艳。

　　妖艳，且孤傲。

　　青年被带上来，并没有看台下情绪激昂的人群，始终注视着前方。

　　迪斯看着镜中的景象，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阿布罗狄……怎么会这样？！

　　法官瞟了青年一眼，说道，“你的同谋已经伏法，对于你和同性发生关系这项罪行，你还有什么辩解的吗？”

　　“我没有什么好说的，法官大人。”

　　台下的人群一瞬间再度沸腾起来。

　　法官拼命把人群的骚动压制下来，振振有词地对青年说：“根据圣域第三百六十七条法律，同性之间如果发生性关系最高可被判处极刑，公职人员要从重处理。但是，你的同谋已经向法庭坦白，承认了他主动勾引你，并且是主要作案者的事实，并向法庭宣誓，你是被迫才和他发生不伦之事的。如果现在，你真心地向你的信仰忏悔，本法官可以对你从轻处理，免除死罪，只判处你被流放到蛮荒地带。你可愿意？”

　　迪斯焦急地看着巨大的镜子，在心里反复地祈祷：快说你愿意，阿布罗狄，求你了，快说你愿意！

　　可被绑着的青年仍旧不为所动。

　　看了一眼吊在不远处迪斯的尸体，又看了一眼法官，他面无表情地说道：“不，法官大人，我不愿意。”

　　“那么，现在，本法官要将你判处绞刑，和你的同谋一起向你们的信仰，和信任，以及爱戴过你们的人们赎罪，你是否接受？”

　　“我没有异议。”

　　青年的声音平静如水。

　　“好！”法官大声地说，“现在，我宣布，剥夺阿布罗狄圣斗士的称号，并判处绞刑，立即执行。”

　　青年被带到处刑的木台上，木台的上方不到一人高的地方，有一个环形的绳索，木台的下方是悬空的，只要把不远处的操纵杆放下来，木制的地板就会向下打开，那是用来结束罪犯生命的工具。

　　迪斯看到他面向自己，走到绳索下方，有那么一瞬，青年的眼睛透过绳索，竟看向了自己。

　　可此时的迪斯已经无暇顾忌青年的眼神，他用尽所有力气，冲着镜子大喊，
　　快跑！！！阿布罗狄，摆脱他们，你可以的！！！

　　可是无论迪斯怎么努力，都发不出任何声音。

　　青年的脖子被套进绳索中，却仍旧没有任何反抗。

　　旁边的士兵确认了绳子的牢固之后，便向后退了几步。

　　“开始行刑。”随着法官一声令下，士兵将操纵杆猛地按下来。

　　“哐当！”

　　是木板打开的声音。

　　“不！！！”

　　迪斯拼命喊出来，伸手要去够前方的人。

　　周围的世界，瞬间瓦解。

　　等回过神儿来的时候，迪斯发现自己正坐在宾馆的双人床上，出了一身冷汗，不停地喘着粗气。
　　呼~原来是梦。

　　天还没有完全亮，微弱的晨光透过窗帘，让室内的景象变得朦胧起来。

　　迪斯看着熟睡在身边的人，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想要抱紧他，却又害怕自己的动作会把他弄醒，便小心翼翼地抚摸着青年碧蓝色的长发。

　　正在睡梦中的青年仿佛感受到了另一半不安，开始皱起眉头。

　　迪斯急忙把手移开，可是身边的人已经醒了，翻了个身，睡眼惺忪地坐起身，扶着迪斯的肩膀，问道：“怎么了，你做噩梦了吗？”

　　迪斯望向身边的人，对刚刚的梦心有余悸，有点结巴地说道，“被我吵醒了，对不起。”

　　“你最经好像有什么心事，你已经好久没有做噩梦了吧？”

　　每次迪斯在被派往战场回来后，都会做恶梦，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他会把那些在战场上被误杀的亡灵们带回巨蟹宫，让他们在那里安家。这些人多数是迪斯自己所杀。因为没有完整的人生，对现世的执念让灵魂们既上不了天堂，也下不了地狱。

　　他并不是可怜他们，迪斯安慰自己，或许有一天，他可以把他们都带走，管他是上天堂还是下地狱，总比游荡在世间，无依无靠要好。

　　迪斯看着身边的人。

　　“我想抱着你，行吗？”迪斯问身边的人。

　　阿布罗狄扑哧笑了一下，床都上了，抱一下有什么不行。

　　转到迪斯的前面，青年张开双臂，搂住面前的人，迪斯赤|裸的上半身很结实，小麦色的肌肤上有大大小小的伤疤。阿布罗狄搂着他，对方的心跳透过胸腔传过来。

　　其实迪斯是个很温柔的家伙，他想。

　　“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迪斯。”

　　迪斯把怀里的人搂的更紧了。

　　“没有。”

　　“没有算了，那你放开我吧。迪斯马斯克。”

　　说着青年就要假装挣脱迪斯的怀抱。

　　迪斯收紧手臂，不让青年挣脱，说道：“阿布罗狄，和我在一起，你后悔吗？”

　　两人确立恋人的关系，已经将近两年了。之前迪斯暗恋了他好久，但是知道这种恋情是不会被人祝福的，所以一直压抑着自己，不敢告白。没想到对方的生日上喝醉了酒，他送他回家，迪斯借着酒劲儿把什么都说了。之后才知道，原来阿布罗狄也一直喜欢着自己。

　　从纯洁的战友关系，到第一次牵手，再到第一次接吻，再到第一次上床。除了偶尔因为一点儿小事拌嘴之外，两人发展得还算顺利。

　　“后悔也没有用，已经在一起了。”阿布罗狄说。

　　“你知道吗，教皇已经把邀请信寄出去了。后天，雅典娜就会来和教皇谈判。”

　　“嗯，我知道，这就是你这周到豪华旅馆开房的原因？”

　　阿布罗狄轻轻摸着恋人的肩膀，“你怕以后……”

　　“如果她真的是女神，我们我们赢的希望又有多少。”

　　“你竟然说出这种话，真不像你。”

　　两人每周末都会到旅店聚一回，旅店需要提前预定，而承担这项任务一直是迪斯。平常迪斯总是会找临近海边的便宜的旅店，因为这种旅店对客人的身份查的不是很严，用假身份也能蒙混过关。

　　另外，迪斯也总找各种理由说自己没钱，这个月的工资有借给米罗那家伙之类的，所以只好住廉价客房。

　　但是阿布罗狄知道他没有钱的真正原因，他并没有揭穿他。他也知道，两人的生命可能只剩下不到三天。

　　迪斯和自己都选择了忠于教皇，以迪斯的性格，宁可战死，也绝不会临阵倒戈，而自己也一样。
　　既然选择了，就不后悔。

　　“外面天已经亮了，我们是不是也应该起来了，你想一直这么抱着吗？”阿布罗狄提议道。

　　“额，是。”迪斯唐突地松开手臂，两人开始各自穿衣服。

　　阿布罗狄将窗帘拉开。清晨，整个小镇都笼罩在一层薄薄的白雾之中。

　　两人已经穿好衣服，阿布罗狄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景色，问道。

　　“你今天还要去科尼母亲那里吗？”

　　“嗯。”

　　科尼是他在战场上处死的侦察兵，是个狂热的天主教徒。

　　迪斯从后面搂过来，刚刚的不安已经不见踪影，宠爱似的用鼻子轻轻蹭着前面人白皙的脖颈。

　　“好痒。”阿布罗狄笑着说，但并没有阻止这么做的迪斯。

　　“你打算继续骗老人家多久？”阿布罗狄打趣道。

　　“谁知道呢。”迪斯用嘴轻咬着阿布罗狄的耳廓。

　　“明天有时间吗？城郊开了一座游乐场，陪我好吗？”

　　“你想去？”迪斯问。

　　“嗯。”

　　“好，明天早上我们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