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于菲》晓流苏

17、万里云罗一雁飞

　　春分这天，外出的父亲终于归来。
　　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我刚吃完早饭，准备上学。
　　慕容萧作为慕容珏的陪读，本该陪他去临近的西林书院学习，但慕容萧天赋异禀、外加事务缠身，便派了连茗贴身伺候慕容珏，自己留在庄里。他呆在庄里，便担起教我读书识字的重任。我俩在书房的两头，我临摹新学的生字，他忙着处理事务，倒是互不相扰、相处融洽。我十分用不惯毛笔，软趴趴的，完全用不上力气。于是，按照记忆央求慕容萧为我做了只羽毛笔，羽毛笔做出来后，虽不如钢笔好用，倒比毛笔好用的多。
　　慕容萧有一个优点，虽然对我有诸多疑问，却从不主动开口相问，省的我编排理由了。
　　慕容萧学识渊博，又极懂他人心思喜好，也是拣我感兴趣的教习，于是我过得十分自在得意。
　　如今，父亲归来，我心中颇为忐忑。大抵对于孩子而言，父亲的形象多是威严肃穆、严厉庄重，在父亲面前或多或少总会有些畏惧安分。更何况我要面对的是一庄之主、江湖上人人敬重的侠士——慕容垂！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于是，母亲派人传话说让我前去大堂，我稍作容整，怀着一颗惴惴不安的心去了大堂。
　　慕容山庄的大堂名叫百川堂，修建的伟岸雄奇。进入大堂时，父母二人在正中主位上饮茶，两位哥哥一左一右坐在两侧，父亲的左手边站着秦管家，后侧立着丫鬟小厮若干。我略有些紧张得走到母亲身侧，低低的唤了声“娘亲”，便闭口不言。
　　只唤母亲，却不向父亲请安，本就不合规矩。只是我实在同一个陌生中年男人做不出一副父慈子孝的感人场景，只得作罢。
　　娘亲微微嗔怪，珏哥哥连忙圆场，“爹，妹妹病后，身子落下些病症……所以……”
　　我下意识望向慕容垂，正巧撞上他投来的目光，目光如炬，看的我心中一紧。他的目光仿佛能洞悉一切，似乎能将我看穿。更让人不能承受的是他目光里刻骨的沉痛。
　　他看了我一眼，便同他人商议其他事宜，我此刻仍是心神不宁、胡乱猜疑，自是无暇留意他们说些什么。
　　也不知过了多久，堂中声音渐无，只闻得杯盏落桌时的磕碰声，慕容垂开口：“你们都散了吧！菲儿留下。”
　　娘亲领了众人离去，留我满目惊疑在原地。
　　堂内鸦雀无声。
　　主位上的慕容垂一声叹息，“如今，连声爹都不喊了么？”
　　既然借了慕容菲的身子，于是，低声细细地叫了声“爹”。
　　慕容垂起身走至窗前，静静看着窗外风景，也不知想些什么。越是沉默无声，我越是心慌。慕容垂仍是一动不动地望向远方，却背对着我轻轻的说了句让我振聋发聩的话。
　　他说：“我知道你不是我菲儿，只不过借用了我女儿的身子。”
　　我不知所措。
　　她转过身，眼里的伤痛浓郁的化不开，沉声道：“老夫不曾想……白发人送黑发人的这天来的竟如此快！菲儿自幼多病，我心里知道她恐不能久……但为人父母的，总是期望儿女喜乐平安、身体康健。”
　　“如今竟……得知菲儿病重之时，老夫正在清寂寺，枯木禅师不忍见我悲伤难抑，擅自泄露天机，告知老夫，你来自天外，因有些尘缘未了，需借我女儿的身子一用。慕容家的兴衰成败与你休戚相关，并嘱咐老夫不可拘束于你，凡事皆有变数，又自有造化。说不得，说不得。”
　　“老夫本不相信禅师所言，后来得了家中飞鸽传书，知道菲儿病愈后性情大变，今日见到你，不得不接受现实，我的女儿确实不在了……”
　　其中的伤痛溢于言表。其他人虽知道我形同两人，但没有得到确切答案，心中总是有希望，还可以自欺欺人快乐生活。而我面前的这个男人，退去传奇色彩，不过是个中年丧女的父亲。再铁骨铮铮，终究是软热心肠！
　　“叔……叔叔。”我挠挠头，“既然您已经知道我的身份，我也不必瞒你。您说的不错，我的确不是慕容菲，我来自外世界，因为一些机缘巧合才投入令爱体内，但是首先声明一点，不是我害了她的性命，是她先。。先去世，然后我才进来的。”
　　慕容垂：“这点我自然知晓。”
　　我松口气接着说：“我既然用了这副身躯，成了慕容家的长小姐，自然该履行她的责任。我来到这个世界，独自一人，没有亲朋父母……老太太、太太、两位哥哥真心待我，我如何不知？若是您不嫌弃，可将我看做女儿，我自当尊您如父，敬太太如母。”
　　慕容垂：“你本就是我女儿。以前、以后都会是我的女儿。菲儿去世，我很痛心。但是，你的到来何尝不是一种慰藉？你现在、菲儿就活生生的站在我面前，而不是冰冷冷的躺在地底下，既可以免于丧女之痛，又可以承欢膝下，还强求什么呢？”
　　我心中感激万分。
　　慕容垂：“你原来叫什么名字？”
　　我一愣，道：“林辉。”
　　慕容垂：“果然如此。”
　　这话说的有些微妙，不知是什么意思。
　　慕容垂也不再多言，“没事了，你回去吧，记得去静梅院一起吃午饭。”
　　浑浑噩噩的出来，难道这样算过去了？本以为真相暴露会引起一场天翻地覆，没成想，结果却是“慕容菲，你爸喊你回家吃午饭”！！！！！！
　　囧。。。。。o(╯□╰)o。。。。。。
　　中午一家人团坐在一张八仙桌上，娘亲与祖母、父亲商量我外出学医的事情，有了早上的对话，自然很容易通过了议案，我终于可以继续我的医学生涯。
　　萧哥哥早就命人将一切打点妥当，只差我前去报到。我自然觉得越快越好，但是，珏哥哥说三月初三日，西林书院会举行一年一度的桃花社，虽然我因年纪尚小没被邀请，但能出去赏春郊游看桃花也是一件美事。于是，定下三月五日拜师学医。
　　万事皆备，我心情豁然开朗，于是多吃了一晚米饭。
　　因了这碗米饭的缘故，有些堵食，于是决定散步消食。如今已是盛春时节，花繁柳茂，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带着萍儿有说有笑地一路分花拂柳地走来，行到一座假山处，山上建了一座小亭子，里面搁置了桌椅，正是一处极好的赏景休憩之所。拾阶而上，来至亭中，开阔的视野将远处的风景尽收眼底，此处赏景别有一番滋味。
　　在此处赏玩一番，遥遥的看见芊芊走来，边走边左顾右盼，像是正在寻人。想来我在外呆的久了，她们见我还没回去，便出来寻人了。既然有人相寻，自然该回去了。
　　我同萍儿从山上下来，行到假山背后，便隐隐听见脚步声传来，没想到芊芊找的倒快！我在山阴出躲着，便生出戏谑之心，想突地冒出来吓她一跳！于是，拉着萍儿隐在小路旁的花丛处，静静等着芊芊到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我心里既紧张又好笑，萍儿也是一副“恶作剧”的表情。
　　脚步声就在身边响起的那一刻，我蹭得一下蹦出去，一把将她抱住，同时大喝一声“芊芊”，完成后，再忍不住哈哈大笑，“哈哈哈哈，是不是吓了一……”
　　笑声戛然而止。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男子，本以为是一副美女受惊图，不知怎么变成美男微愕图。
　　我傻了。。。平儿也傻了。。世界安静了。。。
　　那男子神情恢复很快，低声说：“这位姑娘……”
　　我如梦初醒，连忙松了胳膊，弹跳一旁。口中连连称“是是是”。（我都不知道是什么。。。）
　　不经意瞥见有两个人立在身后，珏萧二人笑意僵在脸上，珏哥哥打招呼的胳膊还停在空中。我也不知脑子里哪根筋搭错了，脱口而出：“哥哥你看！芊芊变成男的了……”
　　说完后，我想抽自己两嘴巴子！
　　慕容珏的脸瞬间黑了。
　　慕容萧打破尴尬气氛，朝着男子拱手行礼：“子期兄，久等了。”
　　那叫子期的男子忙接话道：“不急不急。”
　　慕容珏脑子一抽，故意哈哈大笑几声，故作爽朗的说：“子期，这位是我妹子，让你见笑了！”
　　子期客套：“不敢不敢，果然名不虚传。”
　　慕容珏：“喔？真的么？你也觉得我妹子如传言般娴静文雅、静默寡言？哈哈，我也是这样想的。哈哈哈……”
　　一片静默。。。。徒留慕容珏尴尬的笑声。。。。
　　我算是明白我“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本领是从哪儿来的了。果然是有其兄必有其妹啊！
　　慕容萧抚额，无奈地再次介绍：“子期，这是珏的亲妹妹，慕容菲。年纪尚小，不知礼数，还望见谅。”
　　子期微微一笑，“本来还惊疑这位姑娘的身份，再次见识了珏少爷的本事，如今再没有疑问，必是珏的亲妹妹了。”说完目光在我和慕容珏之间流转，戏谑之意溢于言表。
　　我和慕容珏同时尴尬呵呵傻笑几下。
　　男子长身玉立，对我拱手行了一礼。口齿清晰、泰然磊落道：“在下尹玄朔，字子期，是姑娘的两位哥哥的同窗好友。对姑娘早有耳闻，今日一见，果然是闻名不如见面！”
　　我瞬间挺直身子，抽刀般迅速抱拳行礼，说：“在下慕容菲，无字，是你同窗好友的妹妹，方才行为唐突，还望见谅。”
　　子期微微一愣，爽朗一笑，“哈哈，不愧是江湖儿女，落落大方，干脆利落。说什么见谅不见谅的话，倒是生分了。今日还有些事情与你哥哥商议，若非如此，定要同小姐结识详谈一番。”
　　我忙道：“你忙你忙吧！我就不打扰了。”说完拉着萍儿落荒而逃！
　　次日，从珏萧口中得知尹玄朔是来送请柬的，邀请他俩去赴三月三日的桃花社。对了，补充一句，没邀请我。
　　很久很久以后，我才从龙琦的口中得知，尹玄朔曾经笑着说：“她就这样，如同精灵般跳入我怀抱中，那种冒冒失失的模样，还有她放肆的大笑声，我从不曾在他人身上见过。她给了我一场惊吓，以后又带来惊奇，还有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