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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新生的泰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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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怡凤下葬后第三天,按照当地“复三”的风俗,肖杉父女一道去给她上坟。他们买了香蜡纸钱和她生前爱吃的蚕豆、凉粉和水果,一大早就动身去了西山。
进了陵园,远远看见一个男人站在墓碑前鞠躬,走近了才发现是杨清和,他在徐怡凤坟前放了一大捧百合花。
肖家父女很感动。
“小杨,你费心了,”肖思凯握住他的手说。
“肖叔叔别这样说,徐阿姨生前对我很好,这是应该的,”杨清和红着眼睛说。和肖杉母亲初次见面的情景还历历在目,那时候他就知道她是一位善良的好母亲,她的突然离世让他这个局外人都感到非常悲恸。
“小杨,最近耽误你生意了,不好意思,”肖杉抱歉地说。
“朋友之间应该互相帮助,我也请你帮过忙,是吧?”杨清和说。
三个人开始祭拜,先点燃一对大红蜡烛放在墓碑两边,再在正中间的烟灰盏里供上香,一边燃纸钱,一边祝祷,请徐怡凤的魂魄前来受领。
肖杉还拿出一张纸笺压在烟灰盏下面,那是她悼念母亲的一首诗:
致母亲
当我沉睡于幽暗的洞穴,
是您用温暖的双手牵引我,
用您沉重的苦难,
为我换来人间的光明。
用您母爱的力量,
创造平凡的生命伟大的奇迹。
像青藤攀缘着大树,
我攀缘着母爱在人生路上前行。
您时而是沙漠里令人惊喜的绿州,
时而是暴风雨中给人庇护的屋宇。
您时而是荒原上芬芳的野花,
时而是山野间不畏飓风的岩壁。
您的无私像百合一样纯洁,
您的慈爱像海洋般广阔,
您的忧愁像云雾在山冈缭绕,
您的善良像海绵般柔和亲切。
您是拨弄我心弦的神奇之手,
不时用曼妙的指尖拨出优美的旋律。
如今您安眠于深邃的大地,
任千呼万唤也不再苏醒。
多么令人痛彻心扉的失落,
却又是生命永恒的无奈和轨迹。
我缕缕的思念能否
透过长满青草的泥土渗入您安详的灵魂?
一阵清风吹来,薄薄的纸笺哗哗作响,仿佛冥冥之中徐怡凤已经读到女儿悼念自己的诗,口里还在喃喃低语。
杨清和找了块小石头将纸笺下端稳稳压住,借此看清了整首诗的内容。
徐怡凤是学中文的,生前最喜欢的文体就是诗词,尤其喜欢中国古典诗词和印度诗人泰戈尔的诗。
她去世后,肖杉常常回忆她生前的一切,越来越觉得正是这些诗词的熏陶,让她成为一个理想主义和完美主义者。
多年来,母亲一直以丈夫和儿女为中心,几乎没考虑过自己。正是在她无微不至的关怀下,父亲才得以全身心投入自己热爱的绘画事业。
对于子女,她历来都很重视教育。肖杉还清楚地记得母亲如何耐心地解答自己的疑问,如何给她们姐妹俩讲解优美的诗词文章,动人的民间传说和睿智的寓言故事。
正是母亲教会了自己如何从生活中发现美。
孤僻的肖杉曾经一度认为大自然才是自己最好的朋友,只有自然才是永远善良美好的,后来才渐渐明白,重要的不是事物是否美好,而是是否有心灵去发现它的美。
正如哲学家所说,世界并不是因为美而美,而是因为感受美才美。
母亲交给自己的正是一双发现美的眼睛,一把开启美好之门的钥匙,这才是人生最宝贵的财富。
母亲有一颗美好的心灵,遗憾的是她太追求完美了。正因为这样,才不能接受现实中的丑恶而宁愿选择放弃自己的生命。
虽然肖杉并不赞同母亲的做法,但仍然觉得可以理解。母亲虽然不能像鲁迅先生笔下“真的猛士”那样“直面惨淡的人生”,但也不能说她懦弱。
母亲的死,更多地反映了她内心的自责,同时也是完美主义的一种折射。
以前肖杉总觉得自己生活得太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枯燥。自从家里发生了一系列变故,她才猛然意识到生活永远是公平的,没有人不经受它的磨难,没有人有幸免的特权。
自己一直生活在父母的庇护之下,没有经受过暴风雨的洗礼,不懂得平静生活中包含的幸福。如今到了独立面对命运挑战的时刻,才感受到这种幸福的可贵。
其实徐怡凤的死让她清醒和成熟了许多,只是她自己没有意识到罢了。
杨清和看了一眼身旁陷入沉思的肖杉,眉头下意识地舒展开来,他感觉得到她已经冲过了人生最黑暗的阶段。
寄于美好希望的婚姻意外破裂、姐妹亲情背离、至爱的母亲撒手人寰,还有什么能比这更不幸?
他开始觉得第一眼看见肖杉时对她的印象是完全错误的。在那个天色昏暗的秋日午后,在幽静得几近凄凉的松树林里,肖杉穿着白衫隅隅独行,令人觉得她是那么孤独敏感、忧郁脆弱。但后来和她接触日久,特别是经过这些挫折之后,他渐渐发现她身上有种很独特的东西,只是找不到合适的语言来描述。
今天,他似乎突然醒悟到那东西是什么了。
肖杉有颗几乎纯洁到晶莹的心灵。她没有自私的杂念,即使对别人加给自己的伤害,也从不想报复,最多只是默默地伤感,默默地承受。即使在最痛苦的时候,也不像很多苦闷青年那样只顾舔舐自己的伤口而完全漠视别人的感受,她想得更多的是亲人而不是自己。
她的内心深处仿佛有某个看不见的源泉,不时会涓涓流出美好的情思。也许她可以成为一个真正的诗人!
只有像她那样内心充实,对美充满了热爱和向往的人,才能坚定不移地走自己人生的道路,没有任何力量可以将她击倒。
想到这里,他大大舒了口气,觉得自己以前对她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
“我们走吧,”看两个年轻人都沉默不语,肖思凯开口说道。
他心中还在隐隐作痛,但妻子的离开同时也激发了他对肖杉的父爱。他深深体会到女儿前段时间的用心良苦。如今,她的一片心血已经付之东流,生活压在她肩上的担子实在太沉重了,自己决不能再去拉她的后腿。
他们离开了墓地,杨清和回了相馆,父女俩回了家。
刚走到学院门口,杨清和的父亲就叫住了肖思凯。
“肖教授,家里来客了,”老杨说。
肖思凯往接待室望去,只见李洪庆正微笑着朝自己走来。
“李先生,”肖思凯只喊了一声便哽咽住了。不知为什么,在这种情形下见到李洪庆,他觉得自己就像孤儿找到了自己的母亲,百感交集。
“我到成都出差,顺道来看看您,”李洪庆说,眼里充满了关切和爱惜。刚才他已经从老杨那里知道了肖家最近发生的事。
“走,我们回家,”肖思凯一把拉着他往家里走去。
肖杉和李洪庆打了招呼,转身出去买菜了。她知道父亲和他很投缘,打算去买些好酒好菜给他们助兴。
肖思凯领着李先生到了家,刚坐下,李洪庆就安慰道:“老肖啊,您要会想哟。”
肖思凯点点头,眼眶有些潮湿,摆了摆手,尽量控制自己不要落泪。
“其实,这事也许没你们想象的那么严重,嫂子的事太令人惋惜了,”李洪庆叹了口气。
“她的性格是这样,嫉恶如仇,”肖思凯说。
“好了,我们暂时别说这些,我是特地来告诉您好消息的。”
“什么消息?”肖思凯心不在焉地说。以目前的心境,什么样的消息恐怕都提不起他的兴致。
“还记得去年画展上您卖给威廉的那几幅画吗?”
“记锝,一共六幅,四幅人物,两幅风景,他好象更喜欢人物画,”肖思凯回忆道。
“是的,他的确独具慧眼,您的人物画笔触细腻,生动刻画了人物内心世界,”李洪庆说,“当初我因为太喜欢您的风景画而有些忽略了。现在,奇迹出现了。”
“能有什么奇迹?”肖思凯很纳闷。
“我记得威廉买那几幅画,一共付了您三十万美元,对吧?”
肖思凯点点头。
“最近,他拍卖了其中的两幅,您猜卖了多少钱?”
肖思凯茫然地摇摇头。
“光那幅‘卖红薯的老人’,就卖了三十万美元!”李先生激动地说。
肖思凯怔了怔,开始在头脑中勾勒那幅画的画面。
在一个严冬的早晨,霜雾弥漫的街道旁立着一只大油桶,上面盛着十来只已经烤熟的红薯。卖薯的老人年约六十多岁,站在油桶后,左手拿着一只烤红薯,右手扬在空中,张着嘴似乎正在吆喝“买红薯”。
老人身穿灰色的棉袄,衣裾上有几块红褐色的污渍,头上戴着黑色的棉布帽,帽子的前沿软塌塌地向下袭拉着。
在凛冽的寒风中,老人饱经风霜的脸黑红中泛紫,耳朵也冻得通红了。
他的眼神看似浑浊,却隐约带着坚韧。脸上有一丝笑意,又有一丝凄惶,有几分希望,又有一分暗淡。
烤熟的红薯冒着热气,缕缕白烟和淡蓝色的晨雾混在一起,令画面色彩显得非常朦胧。
肖思凯还记得为了画这幅画,自己观察了老人好多天。当初自己最感动的就是老人的勤劳朴实,同时也为他老不能有所养感到忧愁和郁闷。
“喂,”见肖思凯发起呆来,李洪庆轻轻碰了他一下,“您也被吓坏了吧?”
“没什么,”肖思凯摇摇头,“这只能说明他很懂得炒作。”
“您错了,”李洪庆不以为然,“现在中国的油画市场已经开始苏醒。国外很多收藏家近几年已经开始关注中国画家的油画。您的画有着不可估量的升值潜力,这正是我今天要告诉您的。”
看着李洪庆兴奋的样子,肖思凯不由莞尔一笑。
“别以为我言过其实,”李洪庆一本正经地说,“不信您就看着吧,要不了多久您的画就会热卖,我手头的那两幅已经有人出到两百万的高价。接着可能会有很多人上门来求购您的画作。现在想起来,当初您不肯卖画是对的,虽然您的初衷是想把它们留在自己身边,但客观上却保证了这些画的价值不遭流失。”
肖思凯虽然不像他那么兴奋,但听了心里还是深感欣慰,叹息说:“只怕以后我什么都画不出来了。”
“为什么?”李洪庆大惊。
“最近我除了肖杉她母亲,什么事都想不了。这个家其实一直是她一个人在扛,孩子们的事我很少过问,什么都帮不了,反而还经常要她照顾。您不知道,我外出写生经常都有她陪着,我现在才知道她以前有多累,”肖思凯的语气充满了内疚和后悔。
李洪庆不知该怎么劝他,过了片刻,突然问:“老肖,您还要等几年才退休?”
“三年,干吗问这个?”
“您看,”李洪庆站起身来在客厅里踱着步,“像您这样才华横溢的画家,把太多的精力放在教学上实在太可惜了,您的时间很宝贵,应该用来画更多的画。现在虽然您因为太悲痛了暂时失去了灵感,但我相信过段时间一切都会恢复正常。您可不可以提前退休?”
“没必要吧?”肖思凯为难地说。
“当然有必要,”李洪庆说,“作为一个成熟的画家您还很年轻,为了您的事业和健康,这样做很有必要。您应该更加深入生活,投入创作,您已经有了捕捉生活中的艺术那种敏锐的眼光,也具备了卓越的艺术表现力,就等于具备了一个伟大艺术家的所有特征。所以不该把自己宝贵的时间浪费在没有意义的事情上。”
“教学怎么是没有意义的事?”肖思凯脸红了。
“哎呀,老肖,您怎么不明白,不是教学无意义,而是您去教学太大才小用了。能教学生画画的人多着呢,可是能创作那种油画的只有您一人!”
“但我很喜欢教学,”肖思凯固执地说。
李洪庆想了想说:“如果您心里实在放不下教学,我有个办法可以两全其美。”
“什么办法?”肖思凯很感兴趣。
“您和肖杉一起办个绘画培训班。”
“那又何必提前退休?”肖思凯不理解。
“这完全是两回事。培训班每周只花您两三个晚上的时间,这样一来,您不用搞理论、不用带研究生,可以自由安排的时间要多很多。您可以深入民间生活或外出写生,对您的创作大有裨益。而且,我始终觉得并不一定只有大学才能出人才,也许您以后真正的好学生还在校园之外呢,”李洪庆分析得头头是道。
肖思凯有点动心了,说:“您说的也有理,不过肖杉不一定会同意。”
“为什么?”
“据我观察,那孩子的兴趣不在绘画上。”
“瞧您说的,”李洪庆不以为然,“她现在还不是在画画。教初学者绘画比起画那些枯燥无味的广告画,既轻松又有趣得多,她何乐而不为?”
肖思凯说:“那等会儿您开导她一下吧。”
李洪庆点点头,很高兴肖思凯终于接受了自己的建议。二十多年的艺术生涯中,从来没遇上一位如此令他欣赏的画家,而且这画家的人品和才华一样令人折服,不知不觉中,他已经愿意为之付出所有的爱和心血。
假如肖思凯有意打理自己的油画,李洪庆会毫不犹豫地答应做他的经纪人,不过目前看来他并没有这个打算。
李洪庆谈了谈自己最近的工作以及画坛的最新动态,又回过头来聊肖家的事。
“您准备怎样对待肖雯和宋浩立?”他问。
“我再也不想看见他们了,”肖思凯痛苦地摇摇头。
“别这样,”李洪庆劝道,“年轻人做事有时难免轻率。不过,我觉得感情的事也不能完全看表面。”
“您这是什么意思?”肖思凯惊愕地问,很难想象李先生会认同这么离谱的事。
“您先听听我的故事吧,”李洪庆说。